“哈?我当然是在给酒庄的社交媒体账号录素材啊?!”
社畜小杭,嘶嘶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以防您老贵人多忘事——现在可是上班时间!”
“呃……”这下,岳一宛确实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所以你们这行,也是按朝九晚五来计算上下班的?”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你的上班时间都是从下午开始计算的呢……毕竟,叫你起床可比诺曼底抢滩登陆要艰难多了。”
“不好意思,”杭帆关闭了运动相机,语气凉凉:“会有这样的误解,大概是你孤陋寡闻的缘故。我们这一行,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打卡上班。”
“打卡之后,在岗不足八小时的算旷工,超过八小时的算自愿加班。”
牛马做久了,他连自嘲的口吻都变得风浪不惊。只要再多历练上两年,怕不是就能眼都不眨地去和傻逼老板们拼刺刀了。
岳一宛自己算是衔着金汤勺出生的。而斯芸酒庄的行政工作也很清闲,从人事到前台,从没有什么“昼夜颠倒连轴转”的说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依旧无言以对,只能伸手拍了拍面前这只苦大仇深的社畜。
“往好里想,劳动,是光荣的行为!”
酿酒师语含悲悯,“要不然,我去跟全球总部提一嘴,让上面给你加加薪……?”
岳一宛与Harris之间不存在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口中的所谓“上面”,毫无疑问是指罗彻斯特集团的全球总部——且不说岳大师为何突然善心大发,要替他这萍水之交的小虾米讨要加薪——这一开口,无异是升斗小民跑去紫禁城门口鸣冤击鼓,越级进京告御状呀!
“不不不不不,别别别别别!”
杭帆吓了一跳,迭声阻止:“岳大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心领了。虽然公司没有发加班费,但年终奖给够就行……”
职场沉浮几多年,无论是国企还是外企,小杭总监还从未听说过越级告状之后能有好下场的。
深知岳一宛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类型,他赶紧又趁乱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斯芸酒庄的社交媒体账号,现在是在谁的手上?这几天一直都没有人来和我交接工作。”
对于葡萄酒之外的话题,岳一宛明显兴致不高,连声调都懒洋洋地塌了下去。
“账号?大概是在人事那边保管吧。”
时近中午,太阳攀上了穹顶的正中。在酿酒师也把袖口挽得更高的同时,杭帆也把脱下的风衣外套系在了腰间。
“斯芸的那几个账号,都是酒庄人事部门开的吗?”杭帆职业性地感到了头痛,“我看到账户的内容页面全都是一片空白。只建立了账号,但什么内容都没有发布过啊……”
近些年来,大多数社交媒体平台,都暗暗地给他们的新用户一些流量上扶持。对杭帆他们而言,这也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让品牌被更多人看见的好几回。
所以,开设了账号却不使用,在杭帆看来,这罪大恶极的程度可与浪费粮食同属一个级别。
流量啊,我的流量啊!小杭总监痛不欲生地在心里哀叹道,这白白损失的流量,我要发布多少内容,才能重新挣回来啊!
双手插在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岳一宛突然间嗤声一笑。
“社媒账号上的内容?那肯定是发过的。”他说,“前任运营总监不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吗。”
“只不过,那家伙的心眼比葡萄核儿还小。我听人说,在离职之前,他把斯芸酒庄的所有的账号都给清空了,似乎是想要以此来作为报复?”
轻蔑地折起了唇角,岳一宛甚至懒得去掩饰自己的不屑。
“呵,真是好笑。他以为自己这是能要挟谁呢?”
“……嗯?”
杭帆的八卦雷达登时滴滴作响。
还在上海总部坐班的时候,他们组隔壁就是品牌舆情检测的办公室。一到茶歇时间,大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去找隔壁同事切个“瓜”来吃。
说来惭愧,小杭总监虽然生着一副冷剑拭霜般的凛丽面孔,但一听有瓜,两只耳朵就立刻高高地竖了起来。
“……所以,我的前任,因为讨厌你的缘故,把斯芸酒庄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都清空了?”
不知道公司的法务部门最后会向这人索赔多少。但此君能干出这样壮举,那得是有多讨厌岳一宛啊?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杭帆就赶紧咬住了自己的后牙槽:他怕自己笑得太过大声,被记仇的岳一宛送上胡萝卜大礼包。
“什么‘你的前任’‘我的前任’,别跟这种脏东西扯上关系。”
太平间的尸体都比岳一宛的语气更有温度。
“我讨厌那种死缠烂打又自我感动的人,刚巧,那人两样都占了。”酿酒师冷然道,“斯芸酒庄是工作场所,不是给他用来进行表演的舞台。既然他做不出成绩,又无法把专业地把公事与私情分开,那我也不介意伸手帮他一把——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滚蛋才是上上策。”
这故事听着像是最烂俗的职场情感纠纷,杭帆心想,他很是同情那位未曾谋面的受害人。
“因为情感问题而纠缠不放吗?这已经够得上性骚扰行为了吧。希望当事人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我有什么可阴影的?”疑惑反问的岳大师,睫毛忽闪,是纯粹的邪恶化身。
三秒钟后,他又换了副嘴脸,夹起嗓子甜滋滋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美意。杭总监,你人可真好呀!”
杭帆闭上眼睛,在心里重重地踢了自己一脚。
要早知道是这厮,我才懒得关心他嘞!
可恶,人生为什么没有早知道?!
“哦,对了。”
酿酒师一拍脑门,好歹算是想起了一些正事:“你现在用的是自己的相机吧?我记得酒庄有给上一个运营买过一些电子设备,应该都寄存在行政他们的仓库里。需要的话,你都可以去领出来用。”
“顺便一提,咱们今天的课还没有结束。”
岳大魔头眉眼弯弯,肚子里的坏水摇得哐啷哐啷响:“但我要去邻居那里弄点教具回来。不如杭总监先去忙,咱们中午12点在员工宿舍的厨房见?”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小杭总监,惆怅地掐灭了再躺下睡个回笼觉的最后一丝希望。
趁着岳一宛出去找“教具”(也不知这人又上哪里去祸害无辜了),杭帆终于得空,把斯芸酒庄的办公区域给好好转了一圈。
罗彻斯特的上海总部,人人西装革履,个个精妆严裹,是脂光粉艳又刀枪肃杀的名利场。相较之下,斯芸酒庄的办公室,就显现出了一片田园牧歌式的松弛与祥和。
这里的办公桌上没有网红连锁店的外卖纸袋,也没有浓郁逼人的大牌香水与护手霜,甚至连茶水间里摆着的都不是方方正正的即热饮水机——而是几只插着电的养生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花茶与枸杞,十分的养生。
这种奇妙的质朴气氛,让杭帆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放松。
行政姐姐的性格非常随和,领取器材的手续也非常简单。不到五分钟,杭帆已经在登记薄上签完了字,抱着一大堆设备往门外走。
这也太丝滑了吧!小杭总监直呼舒适:瞧瞧人这工作氛围,瞧瞧人这办事效率!要是还能再加点儿工资……嗐,那还有谁会想要回总部受罪啊?
眼瞅还有一刻钟就到十二点,杭帆索性抱起了他新拿到的设备,早早地坐到了公共厨房的岛台边。
大理石制的岛台边缘有点硌人,但侧身依靠着岛台的杭帆小朋友正沉迷于调试他的那一大堆玩具,哪里还顾得了这个。
真好啊,能花酒庄的公款买设备。
小杭总监很是羡慕地摆弄着手里的去年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心想:哪里像总部,光是申请新设备的审批流程就要一个月。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呐!
为测试平板电脑上的后置摄像头,杭帆准备在厨房里拍摄几段视频素材。冷不防一条系统提示跳出来,问:是否要同步云端账户中的数据备份?
数据备份?杭帆眼前一亮,难道是上一个运营拍的视频素材还没删光?天助我也!
他毫不犹豫地点下了“确认”。
然后,在5G网的高速加持下,一张张赤裸的半身照,如同激情喷溅出一摊呕吐物那样,在相册里飞快地增殖起来。
一个精瘦而黝黑的男人,正在照片里忘我地进行着某种“自我取悦”活动。
如果可以的话,杭帆真想戳瞎自己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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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免费午餐
在隔壁好邻居的酒庄里打了一轮秋风,岳一宛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不可否认,免费的酒就是最好喝的,在这一点上,岳大师也不能免俗。
他一进厨房,就见坐在岛台边的杭帆正低头狂戳一块平板电脑。
杭总监神色严峻,眉头紧锁,肩背微弓,像是一只身姿紧绷又鬼鬼祟祟的猫,随时都会被身后的黄瓜给吓到。
酿酒师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了那些整蛊白手套黑猫的恶趣味视频,立刻就给自己逗乐了,“噗哈哈哈”地狂笑出声。
果不其然,这动静把杭帆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头都还没来得及抬起,他人就已经就从椅子上弹射了出去。
“你……搞毛啊!?怎么过来了也不说一声??”
说这话的时候,杭总监面色如土,一双猫一样的凤眼都给他瞪成了正圆形。看来是真的吓得不轻。
岳一宛却直呼冤枉,“也没哪个公司会规定说,经过同事身后的时候非得出声打招呼不可吧?”
“放心,放心,”这位大恶人还宽宏大量地挥了挥手,一派“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窃笑口吻:“无论你是上班偷摸着打游戏,还是光明正大地看起了演唱会直播,只要不妨碍别人的工作,这里都不会有人去向总部举报你的啦。”
杭帆淡色的嘴唇略动了两下,到底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就像是短视频里那些漂亮又谨慎的黑猫,在陌生物品面前谨慎地翕动着了一下粉红色鼻头,最后决定掉头就走。
“你刚刚把什么东西给放进冰箱里了?”
他岔开话题的方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
将食指贴在了唇上,岳一宛故作玄虚地挤了挤眼睛:“秘密。”他说,“而且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我能否劳动杭总监的大驾,给我搭把手呢?”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认命似的叹气。
山野之间的酒庄生活堪称乏味。即便是那些出身于当地的青年,也总是更往那些繁华大城市——毕竟,葡萄园里可不会长出奶茶、宵夜、盲盒与电影。
在这些来了又走的年轻人之中,岳一宛也曾见过他们在节日聚餐时帮忙洗切配菜的样子:给菜叶匆匆沾了下水,连泥灰都没有冲刷干净;滚刀块切得像是行为艺术,一劈为二就算是完工……
而杭帆和他们都不一样。
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运营总监,有一双灵巧又稳定的手,他择去根茎的动作娴熟,清洗菠菜与小番茄时还会逐一确认表面洗净与否。就连辛辣的洋葱,到了他手底下也都只乖巧地翻滚,在菜刀下变成细长均等的丝条。
拧着手里的黑胡椒研磨瓶,岳一宛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想:难怪古代的骚客们都爱咏唱什么“指若削葱”、“纤手破新橙”……厨子有一双漂亮的手,确实会让人更有食欲些。
“杭总监平时喜欢做饭?”他问,“我看你动作都挺熟练。”
杭帆正在把小番茄对半切开的那位,手上的菜刀应声一顿,似是在竭力忍耐把凶器砸向同事的冲动。
“我不喜欢做家务。”此人语气干瘪,浑似一颗在太阳底下曝晒了整三个月的新疆葡萄干:“任何形式的家务,我都很讨厌。”
说完,手起刀落,又有几颗圆圆胖胖的小番茄被应声腰斩,在砧板上迸溅出了酸甜的汁液。
“但做事情,要么彻底甩手不做,既然做了,就尽量做到最好。”
杭帆头也不抬地说道:“有始有终,至少能够对得起我自己。”
喔。岳大师莞尔,心说这话似乎不止是在讲切菜这件事而已。
“但话说,你不是说今天你来做中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