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晴是绝不会向孩子提起这些创伤的,是谁告诉了陆明骁……
他抬眼,四目相对,陆明骁指尖落在他眼尾处,轻轻按了一下,擦掉那一点湿润,随即解答了他的疑惑:“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亲口听那个强迫妈妈的人渣说的。”
“什么意思……”姜怀瑜只觉得毛骨悚然:“你见过他?等一下……难道那个人就是嫌疑人罗某?是那个入室抢劫伤人的凶手?”
陆明骁点头。
姜怀瑜只觉得像被扔进了冰湖里,令人窒息的寒意顷刻麻痹了四肢,陆明骁六岁那年,李晴已经三十二岁了,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整整十五年,很难想象,当这个人渣再次出现,还伤害了自己的孩子,李晴该有多痛苦。
“姜小鱼,呼吸……”陆明骁把揽住姜怀瑜的肩膀,让姜怀瑜趴在他怀里,他轻轻抚过姜怀瑜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他声音也低哑下去:“为什么一定要听呢?我真想让永远也不知道这些……”
“不……”姜怀瑜抱紧他,从他的体温中汲取到了勇气:“骁哥,我应该知道这些,那是我的妈妈啊……”
李晴是废墟中开出的花,如果他连听都不敢听,那他怎么配做她的孩子。
陆明骁低头,亲亲他的头发,继续说下去。
“罗贵那个狗杂种没和我说太多,后来发生的事,是我这些年从爸妈聊天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李晴被迫嫁给罗贵时,还不够法定结婚年龄,所以他们没有结婚证,她被罗贵逼着干活伺候他,但还是被动辄打骂,头两年,她想尽办法出逃,被抓回去只会被打的更严重。
李晴十九周岁那年,她变得温顺听话,罗贵以为她被打服了,再加上还有一年就能去领结婚证,罗贵就放松了警惕。
李晴找到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带着偷偷攒下的一笔钱,坐上了北上的火车,改了自己的名字。
她逃走了,却也活得风声鹤唳,只要看见长得像罗贵的人,她就会立刻逃跑。
她像一团风滚草,被风带着走过很多地方,遇到水源就会扎根,努力的壮大自身,她学着和人交流,也真的天赋惊人,她学会了很多方言,认识了很多人,也见到了很多风景。
在这之前,出逃的只是她的身体,随着眼界和见识的增加,她的灵魂也获得了自由,噩梦时那张脸仍会出现,可她不再被追着跑,她梦见自己会反抗,哪怕两败俱伤,哪怕鲜血淋漓。
她的天地如此广阔,而蛆虫只能活在阴沟里。
二十三岁时,李晴跟着师父学着干装修,那一年她认识了陆川。
要有多少爱意,才能强大到敲开她紧闭的心扉?
陆川不知道答案,但他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
……
“妈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陆明骁手指轻柔的穿过姜怀瑜的头发:“她身上的坚韧和蓬勃的生命力,让我觉得没什么能打倒她,我只见过她哭两次,一次是爸爸肺部受伤,另一次就是我……被那个千里迢迢找来的人渣给堵在屋子里,打了一顿。”
屋子里的温度随着夜色渐浓在逐渐降低,姜怀瑜的被子也被陆明骁拿了过来,一条盖在两人腿上,一条被两人裹在身上,他们像两只筑巢的跃冬的小麻雀,贴在一起取暖,而姜怀瑜在不知不觉中,把陆明骁胸口的睡衣给哭湿了一小块。
陆明骁只是用“打了一顿”轻飘飘的带过,可如果只是“打了一顿”,那个畜生怎么会被判十四年呢。
姜怀瑜知道他在避重就轻,却没有戳穿他,只是安静的趴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声。
“嗯?姜小鱼?是哭睡着了?”陆明骁双手捧着姜怀瑜的脸,凑过去亲亲他肿了的眼皮:“好了,你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以后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妈肯定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些,所以啊,以后在她面前,不要表现出异样来,知道吗?”
“嗯……”姜怀瑜闷闷的答应了一声。
“那乖乖回去睡觉吧,哥的床上太挤了。”
姜怀瑜没动,只是又把脑袋埋回他怀里,手也紧紧的抱着他。
“又撒娇,好吧好吧……”陆明骁妥协了,抱着姜怀瑜侧躺下来,让姜怀瑜睡在里侧,用被子把两个人都裹得严实:“那就抱着你睡,只此一次,明早上自己回那边去……”
“骁哥……”姜怀瑜轻声打断他的话:“我会和你一起保护妈妈。”
他抓住陆明骁的睡衣领子,抬眼看他:“也想保护你。”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下,执拗又坚定的闪着微光。
陆明骁心软的不行,低头亲亲他的眉心,轻轻回应他:
“好啊,那就拜托了。”
第39章
大概是因为提及往事,陆明骁做了噩梦。
六岁那年的小院和现在差别不大,陆川还没有生病,在工厂上夜班,李晴的装修队好几单工作都完成的很漂亮,终于不再因为性别问题被轻视,她们有了口碑,连接来了好几个订单,甚至还有隔壁市的,有时候晚上也回不来。
那天晚上,李瑞突然发了烧,李奶奶和李爷爷忙着照顾自家孩子,小小的陆明骁便主动提出回家住,李爷爷在忙乱中给他抓了一大把糖,说很快就会回来接他,同时和陆明骁家原本的邻居打了招呼。
邻居大叔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喝酒开始睡觉。
陆明骁小小一只,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装满糖的小书包等李爷爷回来,他还太小,一个人在空旷的家里有点害怕,于是把所有的灯和电视机都打开了。
电视里放着喜欢的动画片,他先是看的津津有味,但很快就开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可能是一只大老鼠吧,小陆明骁想。
他小心翼翼的从沙发背上探出脑袋,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团黑影,从厨房没关好的窗户里挤了进来。
梦境的光怪陆离和曾经的记忆结合,那团黑影格外的扭曲恐怖,像一只四肢落地的野兽,重重的跌落在厨房的地板上,他四处张望一番,看见了趴在沙发上的陆明骁。
罗贵的脸,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那一团黑影站起来,像野兽般喘息着走向陆明骁。
梦境的视角突然转换,他看见罗贵对着角落里的东西拳打脚踢,好像那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麻袋,那小小的一团在他脚下,小狗一样呜咽哀求。
直到罗贵带着满满的恶意开口:
“你妈是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老子养了她好几年,一个崽子都没给我下,找了个野男人倒是生了个小杂种……”
已经不动了的小孩,突然跳了起来,狠狠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背,任凭男人怎么踢打也不松口,最后是劈头盖脸落下的耳光。
到最后,陆明骁一侧的耳朵一直在嗡鸣,而另一侧能听清的耳朵里,却听见了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恶毒的话。
“你妈那个贱货,花了我五千块钱,十七岁就让老子给上了……”他捏着陆明骁的脸打量:“妈的,可惜是个带把的,不然老子也吃口嫩的……”
这梦境曾纠缠陆明骁许多年,没什么新鲜的,他的视线居高临下,冷漠的等着下一波折磨。
可是这次的梦境好像不太一样了。
右耳的嗡鸣中,突然闯入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陆……明骁……陆明骁……”
那道声音像刺破迷雾的阳光,逐渐清晰明朗。
“陆明骁——!!!”
一个小小的身影打开窗,钻了进来,雪白雪白的一团,蹬着小短腿跑过来,从身后拿出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反曲弓。
陆明骁:……
这合理吗?
小姜怀瑜挽弓搭箭,一箭正中罗贵脑门,罗贵“嗷”的一声,碎裂成纷纷扬扬的彩色纸片,从敞开的窗户里被风给卷走了。
“陆……明骁……陆明骁!”
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有人焦急的在捏他的脸。
陆明骁睁眼,梦境里那张软乎乎圆溜溜的脸与眼前清俊的少年面孔渐渐重叠,他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迷迷糊糊的摸摸姜怀瑜的耳垂:“你怎么爬窗进来了?”
“什么爬窗?”姜怀瑜摸摸他汗湿的额头:“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怎么了?做噩梦了?”
床太小,两个人挤了一晚上,都是腰酸腿疼,束手束脚的睡觉,很难不做噩梦吧……
但陆明骁没说什么,抱住趴在他胸口的姜小鱼,埋头在他颈窝猛吸一口。
“没关系,不是噩梦,是结局很好的梦。”
尽管是自己先提出的交往,但姜怀瑜一时还有点不能习惯这样的亲昵,但他并不排斥,只是耳朵红的过分,陆明骁见了,忍不住凑过去亲亲他的耳廓……
被子里的身体微微发抖,姜怀瑜忍不住出声制止:“骁哥……”
“咚咚——”
李晴在外面敲门,声音比早上的太阳还有朝气:“孩子们,起床了!”
姜怀瑜吓了一跳,下意识要翻身下床,但长腿还裹在被子里,于是狼狈的滚了下去,陆明骁赶紧伸手去捞,结果被一起扯下了床。
两个人在桌子和床的缝隙间滚作一团,李晴听见这么大两声动静,又敲了两下门:“你们俩干嘛呢?一大早上拆家吗?还是打架呢?”
被子很厚,摔的倒是不疼,但缝隙太窄,两个人一时爬不起来,要是妈妈发现两个人是这样“打架”的,那他们家也不用放烟花了,李晴能直接把陆明骁打开花,为什么不打姜小鱼……
姜怀瑜撞到了桌腿,痛的眼眶泛红,漂亮的眼睛雾气蒙蒙的——
这谁下得去手?!
“妈,没事,我睡蒙了摔下来了!”陆明骁说:“你别进来哈,昨晚电热毯忘关了,有点热,我脱了睡衣的……”
“你还脱了睡衣!”听声音都知道李晴的眉毛都飞起来了:“你很好看吗?辣眼睛!”
陆明骁:……
您真是我亲妈。
等李晴走了,两个人才手忙脚乱的爬起来,陆明骁把姜怀瑜从被子里解救出来,拉着他起来,站在床边拨开头发,检查一下姜小少爷金贵的脑袋。
“还好还好,没破皮也没肿……”
姜怀瑜握住他的手腕,抬眼看他:“你经常会梦到以前的事吗?”
陆明骁没想到这一茬还没过去,揉揉他软乎乎的头发,笑着说:“没有的事,我会被这点小事影响吗?”
姜小少爷也不说话,执拗的看着他,头顶支楞起来一撮犟种毛,陆明骁伸手按了两次,那头发仍是桀骜不驯的翘起来,像一个小天线,对陆明骁的敷衍发出不满的信号。
“好吧好吧……”陆明骁坐在姜怀瑜身边,自然而然的牵起他的手:“以前是经常做噩梦,那时候也不知道该和谁说,李瑞也是个小屁孩,除了流鼻涕什么都不懂,更不能和爸妈说,他们已经很自责了,妈那时候还给我找了心理医生,但是我太小了,并不配合……”
姜怀瑜只是安静的听他说,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唯有交握的双手,体温在缓缓的交融——
竟然是陆明骁的手温度更高些,像抓住了一个生命蓬勃的小太阳。
“我那时候,晚上睡不着,虎子就是那时候被抱回来的,院子里有一丁点动静,它就会叫个不停,妈说虎子会长大,会变成一只大狗狗,能保护我……”陆明骁轻轻的笑了:“对啊,长大,我想我也会长大。”
“后来我越长越高,力气也越来越大,和豪哥学过打拳,渐渐的就不做这个噩梦了……”陆明骁眯起眼睛,深邃的眉眼间渐渐浮现出一种冰冷的狠意:“我甚至觉得罗贵出来的有点‘晚’,如果再早一点,趁我还未成年,也许我……”
一个吻落在他的指尖,那微凉的温度骤然驱散阴郁的心绪,陆明骁回过神,看向垂眸亲吻他手背的少年,那么长的眼睫毛,又浓又密,蝶翼一般不安的颤动着。
陆明骁顿了顿,缓和了一下情绪,正想问姜怀瑜是不是被吓到了。
姜怀瑜:“想办法撞死这人渣吧,别脏了你的手。”
陆明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