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骁一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院子的铁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他才骤然回神。
姜怀瑜像是没听见李瑞说了什么,对着他弯着眼睛笑:“到家了,这一路都想什么呢?”
陆明骁薄唇动了动,片刻后轻轻的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追上去发现认错人了。”
“刚才追的那么快,他是欠你钱了?”姜怀瑜故作轻松的问。
陆明骁没答,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片刻后上前一步,轻轻把姜怀瑜拉到大门后的阴影处,在姜怀瑜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抬手抱住了姜怀瑜,低头埋在姜怀瑜柔软蓬松的围巾里,缓缓的吸一口气。
干干净净的味道,明明用的都是同一款洗衣液,但小少爷身上就是有一种独特的好闻的气息,陆明骁从这暖融融的气息里再次获得安抚,狂乱的心跳终于稳定下来。
“陆明骁。”姜怀瑜也抬手抱住他,缓缓收紧手臂:“你这样我很害怕。”
他明明语气平静,可陆明骁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让你担心了……”陆明骁抱着他晃了晃,像抱着一只大型玩偶:“但骁哥没骗你,真的只是认错人了。”
“我信你,所以呢?”姜怀瑜偏过头,呼吸软软的擦过陆明骁的耳廓:“你把他认成谁了?”
陆明骁干脆明目张胆的耍赖:“秘密,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姜小少爷生气了,不给抱了,推开他转身走进小院里,先进了屋。
等陆明骁也拎着购物袋进了屋,年夜饭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宋景良在厨房里又炖又炸,陆川在和面,李晴在调饺子馅,见两个孩子进来,她笑着骂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怕冷,要等开春再回来呢!酱油买了没有,快点拿出来给我。”
“妈,咱家酱油吃的也太快了,我妈他们从南方过来的,口轻,你少放点。”陆明骁把酱油拿出来给李晴,其他东西拿去厨房。
姜怀瑜洗了手来帮忙,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无意间提起陆明骁今年进步飞快的成绩,顺理成章的又说起读大学的事。
“他现在总算有希望读个本科了,再往上努力一下,说不定一本的分数也是够的,这放在以前,我都不敢想。”李晴麻利的擀饺子皮,脸上还有一点面粉:“主要是大宝努力,其次要感谢小宝这大半年教的认真,话说小宝以后想读哪个大学呢?”
“他准备出国的。”姜澜温温柔柔的笑着说:“基本上所有的考核他都已经通过了,成绩很优秀,但到底申请哪所学校,他还在考虑。”
陆明骁捣蒜的动作停住,规律的咚咚声消失,屋里的大人们都在笑,一时没人注意。
姜怀瑜却敏锐的抬头看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于是他说想去一下洗手间,找了个借口躲进了厕所。
他绕过宋景良,让上次一同去挪威的助理小姐姐,帮忙查了一下李晴早些年的社会关系。
大过年的,让人家加班实在过意不去,姜怀瑜给小姐姐发了个大红包,这才打开资料,粗略的看了起来,很快,他目光在一则警情通报上停顿住。
他一字一字的看完那则通告,熟悉的文字,却拼凑出陌生的信息,有时候短短的一句话,他要反复看上两遍,姜怀瑜第一次觉得自己阅读能力有问题,可当那些字眼出现在他眼前……
受害人……六岁……
入室抢劫……
故意伤害……
情节恶劣……
这就是陆明骁口中的无关紧要的秘密。
他的体温随着那些文字一点点流失,最后指尖冰凉,想把手机息屏,却因为手抖没拿稳,手机重重的摔进了洗手盆里,幸好里面并没有水,但外面的大人也注意到这动静,姜澜问了一句,他匆匆回应,实际上连自己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后,他调整好情绪,用凉水冲了一把脸,这才出去。
宋景良打趣他:“怎么躲厕所里这么久?该不会是不想干活吧?正好饺子都包完了,院子里有烟花,你们两个出去玩一会儿吧。”
陆明骁端着一盘饺子路过,“还是不了吧,姜小鱼特别怕冷,再说烟花而已,有什么好看,平时也……”
“好,我们去放烟花了爸爸。”姜怀瑜伸手拉住陆明骁的手腕,拖着人就想往外走。
“唉?”陆明骁险些把饺子都翻到地上,“等一下啊姜小鱼,我把东西放下,这么急?”
姜怀瑜看着他,眼尾带着一点薄红:“很急。”
他一分钟也不想等。
陆明骁不明所以,但行动上十分配合,两个少年快速换好衣服,然后一起出了门。
雪刚停,空气很凉但很清爽,陆明骁在院子里找到宋景良买的一大箱子烟花,打开一看啧啧称奇:“老宋同志这是把店里各个种类都买回来了,这也太酷了?”
狗窝旁,虎子默默的把饭盆拖回了窝里。
姜怀瑜攒了一肚子的花要说,然而当那些汹涌的情绪就要宣之于口时,他却意外的平静。
“别在院子里放烟花,空间太小了。”他甚至轻声细语的提出建议:“骁哥,我们去西边的空地吧,不用拿这么多,选两样就行了。”
“姜小鱼同学很有安全意识嘛。”陆明骁点头:“那就听你的,走吧!”
空地不算远,五六分钟就走到了,陆明骁抱着一箱“万紫千红”,放在空地中央:“这个最贵,肯定好看。”
他让姜怀瑜走远一点,点燃引线后,转身向姜怀瑜跑来,只是这种大型烟花的引线都比较长,他都跑到姜怀瑜面前了,那些亮晶晶的焰火还没炸上天。
他也就没有借口,假装没听见姜怀瑜的问题。
“骁哥,那个人还有两年刑满释放,你坚持留在这边,不只是因为放心不下爸的身体,也是担心那个人会回来报复,是吗?”
陆明骁脚步停住,站在距离姜怀瑜一步远的位置。
烟花在此刻骤然升空,照亮整片空地,陆明骁背对着那绚丽的颜色,瞳色是前所未有的深沉,他和姜怀瑜对视,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瞳映着烟花,明明暗暗,许久,他才无奈的轻笑:“小少爷,你太聪明了,行动力也很强,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时间仓促,只查到一部分。”姜怀瑜主动上前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越过社交的界限,变得亲密又暧昧,姜怀瑜微微抬头,烟花炸开绚烂的红色,流光落入他眼瞳,也染红了狭长的眼尾,他声音有几分颤抖:
“陆明骁,如果我们没被抱错,在六岁那年,被那个凶手殴打虐待的……应该是我……”
陆明骁打断他的话:“姜怀瑜,没有谁是‘应该’受伤的,更何况……”
他笑了笑,低头戳戳姜怀瑜的脸:“我现在只觉得很庆幸,还好六岁的姜小宝不在那里……”
焰火拖拽着流光落下,紧接着,更绚烂的金色在夜空中绽放,这组焰火已经接近尾声,而姜怀瑜只觉得……
所有稍纵即逝的美好,都该被紧紧抓住。
去他的徐徐图之。
“陆明骁……”他抓着陆明骁的领口,踮着脚凑过去宣布:“我们交往吧。”
第38章
星河在头顶坠落,燃烧着、旋转着。
陆明骁的世界也像焰火一样,猝然间明亮的灼眼,他被这短短五个字砸的晕头转向,生怕自己是听错了什么,他甚至想着:不不不,这样不对,这样的话题,这样的氛围,姜小鱼一定是一时冲动……
下颌线绷紧,他咬牙克制住点头的欲望:“姜小鱼,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悄悄递出一个台阶,他知道,以姜怀瑜的性格,他一定会……
回答他的,是一个轻飘飘的,落在他脸颊上的吻。
姜怀瑜踮脚吻上来,他偏着头,眼睫像蝴蝶的翅膀般轻颤着,柔软温热的唇,贴在陆明骁被冬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这一点微末的温度,像春日里第一缕破冰的阳光,看似微弱,却带着撼动整个冻土的力量。
陆明骁就是那块冻土,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种子的萌动,心跳的频率在逐渐加快,最后化作聒噪的鼓点,种子在刹那破土而出。
他紧紧的抱住姜怀瑜,抱住了就不想再放手。
“你……”他紧张的贴近姜怀瑜的耳朵,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不是说,咱还没成年吗,怎么突然……”
“嗯。”姜怀瑜也紧紧的抱着他,脸埋在他颈窝:“等不及了,也不想等了。”
焰火燃尽,空地上只剩下温柔的月光,朦胧的笼罩住两人,融为一体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陆明骁轻轻的亲亲姜怀瑜的耳朵,认真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好,我们交往吧。”
两个人抱在一起贴贴好久,好像一切还和以前一样,一切又好像都不同了。
他们不必再找借口就可以牵手,陆明骁甚至“胆大包天”的抓着姜怀瑜的手看了又看,最后还试图揣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但因为两个人已经接近家门口,于是被新鲜出炉的小男朋友给直接拒绝了。
他们一前一后的进门,饺子已经煮好了,半旧的电视机里,正放着无聊的春晚,没有人看,只是把它当做背景音,姜澜和李晴都换上了红色的裙子,正在分享两个孩子幼年时的趣事,宋景良在和陆川学着织毛衣,见他们回来了,陆川拿出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压岁钱,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姜怀瑜和陆明骁一人拿了四个红包。
新的一年,好像全世界都在爱他们,包括他们彼此。
……
凌晨时分,热闹了一天的陆家小院终于安静下来,大人们累了一天,很快就沉入梦乡,而小卧室里——
暖色的一束光,穿过墙板上的窗洞,正落在陆明骁身上。
“骁哥,我知道你没睡。”姜怀瑜穿着短毛绒的睡衣,探身用手电筒晃陆明骁:“聊聊呗。”
陆明骁闭着眼睛装睡,他知道姜怀瑜要和他聊什么。
手电筒的光摇晃了一会儿,默默熄灭掉,陆明骁松了口气。
六岁时发生的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他并不恐惧抵触提起这件事,他不愿意细说,是担心姜怀瑜会觉得愧疚难过。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门口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画着“招财进宝”的夸张丑帘子被轻手轻脚的掀开,放的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小猫一样靠近。
靠的太近了,陆明骁都要装不下去了,他控制住呼吸频率,企图继续装睡。
“啾”的一声,姜怀瑜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下,陆明骁瞬间开机成功,翻身抱住半跪在床边的姜怀瑜:“姜小鱼,你怎么能这样?”
他耳朵通红的小声抱怨:“真是不择手段……”
“有用就好。”姜怀瑜轻笑着摸摸他的耳朵,被那温度烫的指尖一麻:“骁哥,这件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查,还不如你来告诉我,省下的时间,我们可以用来拥抱和‘脚滑’,你觉得呢?。”
陆明骁望着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片刻后叹了口气,把姜怀瑜也拉到床上来。
他们的小单人床根本容不下两个高大挺拔的小伙子并肩躺着,于是两个人就靠墙并肩坐着,打着手电筒,用被子裹着依偎在一起。
“我想想,这件事要从很久之前说起……”怕吵醒外面的家长,陆明骁的声音放的很轻:“要从咱妈出生的时候说起。”
“妈妈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山沟子里,她原本也不叫李晴,叫……”陆明骁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王来娣。”
有些名字,只要一说出口,就知道起名的人怀着怎样的恶毒心思,姜怀瑜蹙眉,他都被这名字给恶心的不轻,更何况李晴本人。
“特恶心对吧……”陆明骁轻轻摆弄着姜怀瑜的手指,手电光将指甲照出了可爱的粉红色,而在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陆明骁眼底是一团翻涌的戾气:“妈十七岁时,她继父收了五千块钱,把她送给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当天晚上就……”
他声音轻轻一颤,没再说下去,可姜怀瑜已经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
十七岁,和他们一样的年纪。
姜怀瑜呼吸停滞,只觉得冷意如毒蛇般沿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心脏处一阵阵收紧的疼痛,随即是猛然炸裂开的怒火,他握紧了陆明骁的手,一开口先哑了嗓子:“这两个畜生……”
可是,陆明骁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