盔甲男关掉直播,随手抽出根烟点上。
这里很安静,白烟过肺一圈圈地吐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中燃烧,又被呼啸的风沙吹散。
他友好地冲拳击手扬了扬烟盒:“嘿,兄弟,来一根?”
“我觉得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拳击手冷眼讽刺道,“你应该在夏威夷的沙滩舞会上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然后跳上台开一瓶威士忌,甩着酒瓶子乌啦啦地乱叫……”
盔甲男摸着下巴:“我懂了,你是夸我有成功人士的气质。”
拳击手:“我是说你像只想要博人眼球的猴。”
盔甲男一听,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太幽默了。”
拳击手捏了捏绑好绷带的手,沉声道:“不,我是认真的,你不该来蹚这一次的浑水。”
“你是说平叛任务?哥们拜托,又不止我一个人接下任务,为什么你不去找他们的茬?”
拳击手无声地看着盔甲男。
放眼望去,周围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影,估计方圆几里地,只剩下他们两个大活人。
盔甲男理直气壮地吐出个烟圈,咧嘴露出十几颗锃亮的白牙。
拳击手耐心告罄:“告诉我原因,我不信你没有接到系统的威胁通知。
只要接下平叛任务就无法取消,会被它的爪牙追杀至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像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人——”
“那你呢?”
盔甲男捏着烟突然截断他的话,声音笑嘻嘻的,眼底却一片冰冷,字字尖锐:“你们洲区是出了名的搅屎棍子,从上到下烂得没边。先不说之前搞出那么多破事,害得其他洲区损失惨重,我可听说你们联邦安全局对外一直是无限游戏的忠实拥趸,甚至将其称赞为拯救世界的主。”
“你在他们手底下当马腿,怎么忽然想着和系统反着干?别跟我来政客意志不代表人民意志,先前你们洲区搞垮其他洲区给职员和玩家在线发福利的时候,可没见你们少领。还是说上帝的名声也不好使了?”
“那些福利我一次都没领过。”拳击手沉默片刻,突然说,“加入安全局是因为他们将通关积分克扣得太过分,我发现自己居然养不起家,连孩子们也必须参与死亡游戏。”
“所以呢?打不过就加入?然后成为刽子手最锋利的刀?”
“不,加入后拿到保护名单,将那些不顾底下人死活、主张提高积分税收的官员都宰了。”
“oh……”
盔甲男似是惊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很快上下打量拳击手,提出一针见血的质疑:“但你看上去毫发无损?”
拳击手说:“因为运气好,有个大人物看中我的身手和胆识,将我收为副官,于是我不用忍受轮白,保留记忆活到了现在。”
所谓轮白,最早出自游戏术语,就是将玩家堵在复活点不断地杀,每死一次都会掉落装备并遭到降级处罚,一直杀到等级归零,变成白板。
而无限游戏里的轮白只会更残忍,因为是真人,有痛觉。只要死亡一次,等级经验甚至记忆就会被全部清零,更能佐证往后数次击杀,都只是单纯的泄愤和报复。
盔甲男:“听起来很英雄,但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在骗我呢?”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
拳击手冷哼一声,威压骤放,充斥着凌厉杀意:“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任务我势在必得,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如果你再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盔甲男连忙抬手:“好好好,放松点朋友,别那么紧张。我的理由很简单,你听说过【浩瀚启示录】吗?”
拳击手眸光一闪:“你是说命运女神留下的那本浩瀚启示录?”
盔甲男眯眼笑:“没错。传闻它包含个人未来的所有可能性,我就找到它的持有人询问自己今后的命运,非常意外地得知,我居然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英雄,不需要骗人就能名利双收,还有很多人痴迷我,你说还有比这更赞的事情吗?再然后我就接到了这次的任务,你说凑巧不凑巧?这肯定是上帝给我的指示!”
拳击手没说信不信,只是反驳:“你刚才还在批判上帝。”
盔甲男:“你说无限游戏?不不不,它完全代表不了上帝。”
拳击手:“万一它就是呢?迄今为止,没人见过上帝是什么模样,几千万人的唤神仪式也没能让祂现身。”
盔甲男:“这种情况就很简单了,难道你没有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吗?”
拳击手:“哪句话?”
盔甲男大笑道:“毛姆的名言,‘上帝已死!’”
拳击手瞬间也笑起来,那张沉郁凶戾的脸咧开嘴角后,看起来十分活泼,笑够了,他低骂一声:“那是尼采说的,你个蠢货!”
他俩站起身来,纷纷露出伤痕累累的身躯。
几缕狂风掠过大漠,穿过大型凶兽的骨骸发出呜呜哀嚎,最后刮动黄沙如海水漫开,覆盖上一具具了无生气的新鲜尸体,和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铁蹄声,动静阵仗之大,仿佛地面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两人当然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十二层的领主意图谋反,暗中加入起义军,并旨在今天晚上攻打黑塔高层。
这一层的玩家都接到了通知,要么领取平叛的任务,要么加入起义军听从系统号令,打打杀杀到最后,只剩下拳击手和盔甲男两人。
他们是这一层最后的防线,而敌方的大领主也将在这最后一波攻打中现身。
“不管怎么样,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要不要合作?”
“合作什么,让你在后面捡人头吗?”
“嘶!别说得那么冷酷朋友,那明明叫适应性策略。要不是我机智,你现在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铁蹄声越来越近,传到脚底的震动也越来越大。原来被黄沙埋没的尸体被震出来,玩家、敌军、王国护卫,几千上万地垒在一起。
两人在尸山中抬起头,望向天际线上被黑暗吞没的夕阳。
不是夜幕降临,那黑暗是某头耀武扬武的怪物,准确点来说,是这一层的领主。
张狂笑声裹挟着半神级的威压,贯彻云霄,铺天盖地,引得伤重的身躯本能般战栗,心跳在耳畔轰鸣,仿佛随时会撞碎胸腔。
某一刻,一人沉默地动了,另一人紧跟其上。
两人迎着漫天肆虐的风沙往前走,其实心里都明白,此去多半九死一生,但是没有人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金色的线条在他们的手背上悄然出现,勾勒出璀璨的徽记。
黑塔第二十三层。
一个络腮胡子男人瘫坐在地上,实在没有力气,哪怕满地血污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旁边有个缠满绷带的少年,不断气喘着从衣领里拿出个吊坠,珍惜地握在掌心。
艳红似火,瑰丽如玉,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至于包裹住它的东西,好像是塑料糖纸。
如此怪异的组合,惹得络腮胡男忍不住好奇地问:“小兄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第244章 成神进度:90%
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什么话都没说,像是懒得理会他的询问。
络腮胡子大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正要把脑袋缩回去,忽然听到少年吐出两个字:“……锚点。”
“是我的,锚点……”
那声音沙哑中裹挟着气喘不匀的虚疲,再往下看,大滩的鲜血从少年微微弯曲的身体顺势而下,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几秒时间就盘踞成一滩小血洼。
大叔眉头狠狠一跳,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少年掰过来一看。
果不其然!
对方前胸鲜血淋漓,被利器或法术重伤,露出来的伤口深可见骨,绷带断开几截,皮肉外翻出来,简直触目惊心!
“我的娘欸!你还有道具吗?快找找!实在不行用积分兑换几个低级治愈术!”
大叔说完才发现自己在说废话,几场恶战下来,但凡能保命的手段都用完了,谁的兜里还有多余的积分?
他焦头烂额地扫视四周,急到趴下来将某位尸体兄弟翻了个身,嘴里念着罪过罪过,从对方手里抠出还没来得及使用的道具。
很不幸的是,那并不是治愈道具。
于是只能继续找。
一具具尸体从大叔掌下翻过,死不瞑目的眼睛冲着灰蒙蒙的天空。
无限游戏里看惯死亡的玩家通常有三种下场。
一种是逐渐病态享受起生杀予夺的权利,一种是越来越冷漠麻木只当在切菜。
还有一种,是压力累积到崩溃,逃避游戏甚至是自尽清空记忆。
虽说表面看不出什么问题,却能发现大叔翻找的速度越来越慢。
某一时刻,他猛然僵住,盯着一具尸体似曾相识的脸,像是被施展定身术,嘴唇颤抖不止。
“没有,关系。”
这时,少年有气无力的声音传过来:“我,能自愈,不会,死的。”
“不会死的……”少年低头,反复地念着这一句话,像是虔诚地施展一段续命的咒语,“我和他们,约好了。”
大叔骤然回神。
仿佛被少年的后半句话深深触动,他苦笑着抹了把脸:“确实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那些约定承诺……唉!”
他想扶少年坐下,后者却摇了摇头坚持道:“坐下来,想睡觉,不行。”
“……”大叔盯着他认真至极的脸,卡壳半晌,试探性地改了个劝法,“你这样站着,肌肉绷紧,会给伤口带去压力,血只会流得更快,本来可以不死的人都得死了。”
气定神闲的少年唰一下看向大叔,瞳孔震颤,肉眼可见的慌张。
大叔只觉得眼前一阵残影掠过,眨眼瞬间,少年宛若流出指缝的泥鳅般滑到地下,躺得平平整整,安安稳稳。
“我,记起来了。”少年忍痛的声音带颤,郑重其事地说,“是这样的,谢谢。”
大叔:“……”
这究竟是从哪儿跑出来的活宝?
大叔在刚才的战斗中目睹过少年冲锋陷阵的狠辣身姿,手起刀落,血液飞泼,每一个出手的动作都如秋风扫落叶般干脆利落,刹那瞥见的眼神只有冷若冰霜,不带一丝温情。
那种斩杀如割草的画面看多了,会有种少年不是人,是一台杀戮机器的错觉。
然而现在交流几句才发现,小伙子只是单纯的一根筋。
大叔哭笑不得,在少年的身旁坐下,突然剧痛袭来倒抽一口气。
低头一看,才发现被简单处理过伤势的右腿在朝外渗血,想来是刚才动作太大,扯开了伤口。
眼下他也没剩下什么治愈道具,除了干挺着没别的办法。但是在战场上,伤到腿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