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正直凛然的父亲,见到新闻里播报的犯人都会大声痛斥的父亲。
却对他投来和其他人一样讨好臣服的目光,说话的声音畏畏缩缩,小心翼翼。
像摘掉面具的小丑。
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连同希尔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听到自己笑着说:“好。”
便在那一天正式训练,将所有教官痛殴了个遍。
没人会多说什么,教官连学员都打不过,是他们无能。
哪怕希尔手段过分,场面惨烈,看见那诡异强大的寄生能力,也没人想要触及他的霉头。
使徒公会当然不会放任这种挑战组织权威的事情扩散,他们派来了更加强大的监察者,其中就有裴玉衡。
面对那些打不过的长官,希尔也从善如流地学会了蛰伏。
可是他心里不服气,在冷笑、蔑视。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比那些人更强大,到那时候,不过是又一场地位和权力的交替。
弱者在强者面前放不出一个屁来,这就是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蠢话?”
希尔陡然被冷嗤声喝醒。
他抬头一看,年轻的white看脏东西一样瞥着他:“你以为使徒公会为什么而成立,我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以为的欺软怕硬,人类在无限游戏开启的那一刻就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久后的某一场切磋,实力远远低于他的谢叙白,硬生生顶着被寄生的痛苦等到他露出破绽,身体力行地贯彻自己曾经的话,将他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顿。
就是那一拳接一拳,打醒了希尔病态腐烂的观点,将他从岌岌可危的沼泽边缘强硬地拉了回来。
“所以……”希尔眨了眨眼睛,“如果我说自己不喜欢挨揍,你会换个方法吗?”
white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抬起手。
希尔反射性抱头。
但没有拳头落下,只有white温热薄削的手掌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希尔,你早就已经不需要那种约束了。”
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在路上遇到了被亵渎之藤寄生的劫匪一伙,原以为你又在兴风作浪,但目前看来,你做到了坚守当初给自己定下的原则。”
“这很好。”white说,“我误解了你,抱歉。”
菟丝子吸食血肉是技能特性,也是攻击手段,就像white觉得吸血鬼的存在合理,也不会在非常时期强迫希尔积德行善。
可以轮回重生的死亡游戏,很难用生死来界定正义和不义。
于是white只严令要求希尔,不能对无辜之人下手,吸食血肉要控制定量。
不要累积精神负荷,容易导致异化狂暴。
希尔曾经也对white发誓,他只会杀那些该死之人,以及人类的敌人。
他做到了。
劫匪和叛徒是该死之人,游戏王国的公民和守关BOSS是敌人。
并非正义无私,也称不上善良光明。
只是在混乱扭曲的世界里守住了底线,如此而已。
对上white的双眼,希尔的心脏扑通跳了一下,连忙挪开。
“那第二个问题……”
希尔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干涩,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终于艰难地问出了口:“你吞噬十一使徒神核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游戏会改规则?为什么你会突然消失?”
他努力吐出那个憋在心里许久,折磨着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最想问出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被你吃掉神核,却一点都不痛?”
那可是神核,与灵魂相连。
在希尔以为自己将迎来难以承受的疼痛时,他却一点都不痛。
他想到了一些让自己心惊胆战的原因,比如white会转移疼痛……如此昼思夜想,成了必须得到答案的执念。
轰隆——!
谢叙白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他被猝然拉入回忆的深池,仿佛被汹涌浪涛没过口鼻,感到一阵晕眩和窒息。
……
周围纷纷杂杂,吵闹不休,刺耳的警铃声响彻整个基地。
有谁在大吼:“white疯了!他杀了第二使徒!快跑,都快跑!去找监察会!!”
“他在干什么?他想吞噬第二使徒的神核??”
“上帝啊——”
梦境的主人非常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
white杀了第二使徒?
这怎么可能?
他们好不容易才凝结出神核,跨过神的境界,眼看着有能力在最终副本里和外神决一死战,绝地翻盘。
把人类胜利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white,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杀死第二使徒?
可是当梦境主人抬起头,却看到沾血的白色羽毛纷纷扬扬,从云霄落下,宛若落雪。
这里是使徒公会的领地,最初的领导人花费大量积分扩展数万里,按照地球曾经的模样建起山河平原。
每一棵树,一根稻谷,都由他们亲手栽种,是他们向往的归宿。
可在那激烈的战斗中,河水倒灌,大山崩裂,人造太阳宛如燃烧的火球从天空掉落,砸在农田燃起熊熊大火。
一切精心的布置,都在烈火中付之一炬。
漫天都是漆黑的空间裂缝和紫色雷电,宛若末世之景。
逆光中看不清交战双方是什么神情,但能隐约看见第二使徒的翅膀被折掉一半。
white的手毫不留情地贯穿第二使徒的胸膛,缓缓掏出一颗莹亮的神核,放进自己的嘴里。
金色的血如雨而下,第二使徒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
人群仓惶奔走,四处都是尖叫、怒吼。
梦境的主人手脚冰凉,仿佛掉进寒冬腊月的冰窟窿,茫然又愤怒。
下一秒,制造出惨剧的白色撒旦从高空消失,一眨眼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对不起……
那人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细听能感受到那人的尾音在止不住地颤抖,动手却如同剥离第二使徒的神核般决绝无情,将沾血的手缓缓伸入他的胸口。
梦境的主人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捂着满是汗水的额头急促喘气。
“老五!”
身边有人在叫他。
他顿了顿,凶戾的眉眼顺势看了过去,白色神袍上罗马数字“六”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六使徒说:“老三传来消息,white已经进入黑塔了,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吗?她可以帮我们带到。”
第五使徒摇了摇头,闭上眼。
良久,才用沙哑的嗓音说:“我只想让他也尝尝被掏出神核的滋味。”
第228章 成神进度:67%
青年眼前一黑,宛若断线风筝倒了下去,不清楚情况的希尔猝然一惊,连忙伸手去接:“white!”
比他更快的是青年脚下的影子。
黑色雾气蒸腾往上,在white摔到地上前凝成模糊的人影,平稳地接住了对方。
猝不及防的回忆冲击,影响的不止是一道分魂。
旁边的宴初一猛一摇晃,几乎要站不稳,脚下的影子同样一蹿两米高,及时将他抱在怀里。
从黑影身上传来与黑王一般无二的危险气息,像头被惊动后暴怒的怪物。
希尔浑身汗毛骤然炸开,惦记着人事不省的青年,下意识凝聚神力去抢人。
突然这时,他的胳膊上亮起一阵浅绿色的华美光晕。
鲜翠欲滴的葡萄藤从光芒中长出,蜿蜒向上,一把勒住希尔的手腕!
希尔愕然不解,唤出契约神祇的名讳:“狄俄尼索斯?”
应着这声呼唤,半透明的魂体自绿色华光中现身。
金色卷发,清秀俊美,头戴葡萄藤编织的冠冕。白皙脸颊染上一抹微醺迷醉的红晕,像慵懒伸腰的猫儿。
——正是传说中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布施欢乐与慈爱的酒神,狄俄尼索斯。
受到黑王的身份限制,黑影没有释放出全部神威,所以希尔不清楚自己刚才差点大难临头。
但他冷静了下来,因为知道酒神不会无缘无故阻止他,再则是想起了谢叙白被带走的时候,另外两道分魂也没阻止——双方似乎是熟人。
可回头一见青年痛苦的样子,希尔又开始不淡定了,焦急地催促:“white的情况有点不对劲,你快看看他怎么样了!快点快点!”
狄俄尼索斯看着他,微微一笑,答应得很痛快:“好啊,亲爱的~”
下一秒祂挥动手里精致昂贵的金酒杯,邦的一声砸中希尔的脑门。
希尔抱头蹲身,痛得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了:“o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