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逼上阵,畏缩犹豫,但关键时候却能硬着头皮上的年轻人形象,登时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徐队长都没想过谢叙白会突然松口,为了验证对方是不是真的有鬼,他甚至做好对方奋力挣扎,然后自己半拖半拽强迫人参加的准备。
也是这个时候,徐队长碰巧触及到谢叙白的肩峰。
清瘦的年轻人身上确实没二两肉,徐队长也没想到自己一下能按到骨头,反过来膈了他的手。
他面对谢叙白惴惴却坚定的脸,只有警戒的内心,终于流露出一丝松动和迟疑。
谢叙白将这微小的情绪变化看在眼底。
徐队长想试探他,他何尝不是在试探对面的人品。
从魔术师口中得知巅峰的名头后,谢叙白直觉巅峰上层会有自己想知道的真相,一直计划找个联络人为他引荐。
魔术师不行,对方坚持自己和巅峰没什么交情,曾经一度因为观念相驳,差点结下死仇。
谢叙白的身份不行,巅峰全体对无限游戏敌意浓烈,他没法确保大众认知里身为游戏一部分(NPC)的自己能得到他们的另眼相待。
最关键的问题,试炼副本并不难,幸存下来的人类群体中亦不缺精英大佬。
为什么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循环重生,依旧落到个惨烈失败的结局?
谢叙白比旁人多一个优点,就是沉得住气,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宁愿稳一手,所以徐队长被他挑中。
要在开场得到徐队长的好感度,并不难,谢叙白完全可以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得到巅峰第三分队成员完完全全的信赖和看重。
不温不火从头开始培养信赖,远不如生死关头破而后立,情绪于激烈到濒死的危机中碰撞,动摇,又在大量的多巴胺分泌中急剧转变,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交付真心——要来得深刻得多。
但斗篷人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想法。
这让谢叙白不得不警觉。
眼下进入该副本的都是巅峰第三分队的精英成员,既是精英,人数就不可能太多。
由徐队长牵头带领,总计12人,留2名后勤以防万一。
算上谢叙白,还缺9人。
人群又一次陷入沉默,正迟疑着,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厚重沙哑的英语:“我来。”
简单的单词拼凑,就是小学生都能听懂是要上的意思。
虎背熊腰的淡金发雇佣兵跻身靠近人群,胸口的绷带还在渗出鲜红的血丝,压迫感十足。
人群哗然散开。
先不说布莱恩靠不靠谱,至少这人压倒性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
但见布莱恩的脸上毫无血色,鬓角冷汗直冒,又忍不住质疑他到底能不能行:“你行吗?要不然还是躺着吧?”
不是好心,是怕这家伙该出力的时候昏倒,又添乱子。
布莱恩瞥他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然后,肩峰往下整条手臂化作残影。
人们甚至没看清楚他丢出石头的动作,只听到耳畔轰一声炸开音爆的震鸣,下一秒剧烈的爆炸在不远处响起,半边楼层大的铁制广告牌,被砸出偌大的窟窿。
大窟窿从远到近,映着人们嘴巴大张瞠目结舌的表情。
广告牌的金属杆不堪重负,吱呀一声,哐当倒下。
人群:“……”
布莱恩看向徐队长,没有一开始的倨傲,只是正常询问:“我们能参加吗?”
徐队长当然欣然鼓掌欢迎。
要不是看重他们的战斗力,他也不会允许这群人跟在队伍后面。
看到黄毛洋鬼子都敢拖着伤重的身体参加,人群多少被激起了血性。
不多时一个体格略显健壮的女生站了出来,举手说:“我B级,但进游戏前是校田径队的铅球运动员,点亮了【投掷命中概率增加】的相关天赋,或许能帮得上忙。”
又有一个男人站了出来,尖嘴猴腮,流里流气,嬉皮笑脸说:“我进游戏前是一小偷……诶诶诶!别这么看着我,已经从良了!没别的本事,就是反应快,保管躲避球砸不中我!”
“那……算上我!”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还有我!”
“是啊,又不会真死,加我一个!”
有时候,人们能不能凝聚在一起,就差一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很快二十人凑齐,甚至还有多余的玩家被排到下一批。
*
看着热情空前高涨的玩家,水墨空间的斗篷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啪。
*
众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掀开帐篷的帘子,朝里面大吼一声:“有没有人?老板呢!生意上门了,快出来迎客!”
结果一扭头,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艾玛卧槽!”
只见门口前台正杵着一道人形轮廓,缩在前台和帐篷的夹角里,几乎和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影子和最近的玩家不过一个桌子的距离,近到玩家能看清楚那双掠食者般冒着阴毒精光的眼睛,近到后者伸手就能掐断他的脖子。
刚才门口站了那么多人激烈讨论,却始终没听到帐篷里传出动静,他们还以为没人。
哪想到不仅有人,还悄无声息的,不知道将他们的对话听了多久。
“啊啊啊——”
距离最近的玩家被吓软腿,用最快速度躲到旁边去了,第三分队的人则是听到动静焦急地往里探。
唰一下门帘敞开,黯淡阴沉的天光照射到影子上,它动了,站起来,众人才看清这家伙的真面目,忍不住又是一怵。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堪称狰狞的大面积烧伤,整张脸都被毁了,一只眼睛被烧瞎,只剩浑浊的白翳,看不清原本的长相。
身体各处红肿起泡,黄黄的脓水往外渗,两根长长的细管子探入鼻腔,一路蔓延到腰间的便携式呼吸机。
焦黑丑陋的瘢痕弯弯曲曲,老树根一样从脸蔓延到腰下,连大腿都没能幸免。
可见被火烧时的惨烈。
一般人看到伤得如此惨重的人,下意识会心生怜悯,但现场的玩家没法生出同情,只因这人当着他们的面,缓缓拿出藏在前台柜下的东西。
东西撞在台面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那是一把质地坚硬的大砍刀,也有个别称,叫杀猪刀。
刀锋在光线的映衬下反射出一阵森寒的白光,很锋利,近期至少打磨过一次。
刀面上沾着红褐色的痕迹,是被反复浸润后洗不干净的血迹。
玩家们这才发现,这人的膀子简直粗得不像话,掌心和虎口一层厚茧,指甲里满是黢黑的油垢。
就像天生就干宰杀的活。
一片死寂中,这人忽然一眨眼,笑开了花:“哎呀,欢迎各位,之前睡着了,都没顾得上出来迎客。你们这些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来往躲避球的?嚯,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逢荜生辉,逢荜生辉。”
有人没忍住纠正:“是蓬荜生辉。”
老板竟是个好脾气,浑不在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都一样嘛,我是个大老粗,又不懂得这些。好了,规则你们都看完了吧?三局两胜,要参加的人顺着这条道往里走。”
他说话时,透明管子随着急促的呼吸喷出一股股白色气雾,被压抑的呼吸带着黏腻的鼻音,在静谧的帐篷内格外粗重,像牛喘。
众人看着都觉得难受,但老板还和和气气地笑着。
似是不经意的,老板朝谢叙白看了一眼,笑容浓烈了几分。
那一瞬间,谢叙白没来由的心跳一滞,听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传来了一声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哇啊啊啊!
哇——
震耳欲聋。
谢叙白原以为如今的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但不知道是不是分割精神体影响状态,他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情感揪住心脏,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谢叙白猛然回神,转头发现是巅峰小队留备观望的后勤成员之一,他悄咪咪地将符纸塞到谢叙白的掌心。
那人压低声音说:“队长就是疑心病重了点,你别在意。我们用技能测到这帐篷里阴气有点重,恐怕有那种玩意出没,你拿着,或许能帮你挡灾。”
除了谢叙白,其他人也被分到驱邪符纸,商店两百积分一张,对财大气粗有底蕴的大公会来说不贵,但肯拿出来的人很少。
多了一层保障,紧张兮兮的众人顿时放松不少。
“你没什么战斗技能,升到B级不容易吧。”后勤成员深有同感地朝他挤挤眼,趁着大家没注意,谢叙白的手里又多了两张符纸。
这是格外的,后勤成员自掏腰包,其他人都是一张。
他说:“看你面善,注意安全,千万别死了。”
或许后勤人员是真的对他有好感,或许这也是笼络人心的伎俩。
但谢叙白因这个小插曲,彻底从那股激烈情感中挣脱出来。
谢叙白缓慢地眨了眨眼,看着手里的符纸,忽而冲他一笑:“好。”
青年轻声像是在承诺:“但只有我不死,不行,要让大家都活下来才行。”
后勤人员一愣,好一会儿才回神,望向谢叙白已经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嘀嘀咕咕:“也没长得多惊世骇俗,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至于谢叙白最后的那句话,则被他当成年轻人纯真无邪的幻想。
这可是S级副本,大家都活下来,怎么可能呢?
帐篷内外明显不是同一个空间,越走越深,远远超出帐篷的范围。
众人扯住前一人的衣角,忍着不安穿过狭窄漆黑的通道,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他们以为自己会来到大众印象里开阔的躲避球场所,像沙滩或足球场。
却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地下停车场?
led灯正常运转,明亮刺目的白色灯光呈排延伸至好似没有尽头的车库深处,铺上深色塑料地皮的地板亮得反光,能清晰照出人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