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本就体力不支, 不仅没追上季逍,还因为骤然提气,差点把自己累撅过去。
反观季逍, 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移行时仙气凌然,灵力载步,进屋后却面色微白,掩饰性地低咳了好几声。
两人都消停了,心照不宣地选择休战。
迟镜双手撑着桌面,埋头直喘。季逍则把木桶里的水倒进浴盆, 结印按在上面。
金红色的灵力迅速游走, 在浴盆外延伸, 形成了数道相同的仙印,每道都散发着热意,为盆中的清水升温。
这种法术看似简单, 实则精细至极, 稍一不慎, 便会将木制的浴盆焚毁。
季逍凝神运力, 脸色更不好看了。
忽然, 他又侧头咳嗽,抬手掩口。迟镜无意间瞥见, 他手上染了血色。
“哎!”少年叫了一声, 顾不得自己还累了, 冲过去把人推开,说,“瞧你这样子,还逞强干嘛?我自己烧水就好啦!一边待着去,快点疗伤。你……你会疗伤吧?”
他狐疑地打量季逍, 季逍却把头转开,不给他看。
迟镜气哼哼地跑去抱柴火了,不过刚摸到柴,就反应过来,木头做的浴盆怎么架火烧?
青年幽幽道:“烧啊。如师尊,请。”
“我……我可以学你的法术嘛!”迟镜把柴火一丢,拍拍手回身问,“你刚才怎么做的?”
季逍顶着半死不活的脸色,一动不动了一会儿,抬手演示。
迟镜看得一愣一愣的,但没想到他真的教,忍不住上前两步。
季逍放慢手势,重复了一遍,道:“明白了?”
迟镜自信点头,依葫芦画瓢地捣鼓一通,打出一枚指甲盖儿大小的火苗。
季逍习惯性地面露冷笑,却见少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喊道:“我成功了耶!”
季逍:“……”
迟镜知道自己只学到了皮毛,可他头回尝试结印,就有效果,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迟镜连忙重复了好几遍。
他运作灵力尚不纯熟,偶尔能维系一段时间的火焰,偶尔仅有火星。一般修士认为枯燥又艰难的印法训练,他修起来像玩一样,不仅心态好,状态也好,刚开始还颇为生涩,几遍后就得心应手了。
若不是修为太低,限制了灵力调度水准,恐怕少年在这短短的半刻钟里,已经能完全掌握这道印。
季逍默默看着,收敛了散漫。
当迟镜某处没做对时,他冷不丁道:“第三式。”
“嗯?哦!”
迟镜依言重来,十指都蒙上了淡红色的灵泽。他学着季逍之前的做法,把仙印按在浴盆上,一时间满屋安静,两个人紧盯着他的双手。
“哧哧”的细响冒出,迟镜额角沁出薄汗。
他的仙印还做不到延伸复刻,但是有热意弥散,整整持续了一刻钟。少年的脸蛋因为运动,本来粉扑扑的,全神贯注地操控灵力后,慢慢涨红。
盆里的清水,隐约升起了热汽。
迟镜双目微睁,彻底脱力。他一松懈,掌心陡然腾起了火焰,却没把浴盆烧坏,而是在空中流成一线,收到了静坐的青年手中。
此时的季逍面上,一切不逊的神情皆散去。
熊熊火光缭绕着他,收拢熄灭为一缕青烟,而他正视着坐在地上的迟镜,道:“恭喜。”
迟镜眼前发花,没力气回答。不过,成功结印的兴奋支撑着他起身,戳了一下盆里的水:“烧好了嘢——是热的!”
季逍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出声,倒不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又一股鲜血涌上喉头,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
他终于一口血喷在地上。
迟镜:“啊啊啊!!!”
少年大惊失色,没想到孽徒伤这么重。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纳戒里的“阴阳颠倒丹”,捧到季逍面前:“这、这个有没有用?”
季逍躬身俯首,侧目瞥了一眼。
他唇角犹在滴血,竟流露些微笑意,道:“如师尊……您真大方。”
“说什么呢!”迟镜在看病方面抓瞎,只能使劲端详他的神色,得出结论,“星游你要死啦?!”
季逍:“……”
季逍一把推开他捧着丹药的手,又咳出几口血来。血的颜色发黑,恐怕不止有伤,还中了毒。
现在的迟镜看见中毒,只能想起那个人。他倒吸一口冷气,问:“你也碰上段移了吗???”
“如果他在,我便不大可能回来了。如师尊。”季逍显出自嘲的神色,道,“所幸上苍垂爱,亦或许,是对我愧疚使然……”
他忽然低头发笑,好像觉得荒诞。
迟镜因他莫名其妙的表现瘆得慌,忍不住叫道:“别发癫了,你要死要活,给个准话呀!啊,对了,我可以请挽香姐姐来——”
少年放下丹药,二话不说,就要画符。
不料,季逍抓住他的手,道:“挽香教你的?”
“对啊,她说留到危急关头用,能直接把她传过来!……你抓着我干嘛?”
“不许。”季逍闭了闭眼,说,“不许画,也不许问为什么。”
“……喂!”
迟镜气愤地甩开他,看着季逍一意孤行的样子就来气,又把视线投向了阴阳颠倒丹。
他身上最能救命的宝贝,就这一件,偏偏季逍不要,真搞不懂逆徒心里想什么。
迟镜已经主动送了他一次,惨遭拒绝;如果再送一次,会不会显得热脸贴冷屁股?
万一人家还说刻薄话嘲笑他,他只能一头撞死以证清白了。
迟镜紧绷着脸,扣弄袖口的手却暴露了紧张。
他一点点向丹药摸索,内心做好准备:只要季逍吐出一个他不爱听的字,他就给季逍一脚再走!
终于,丹药盒子到手。
迟镜不肯看季逍,自顾自地说:“我是看在认识了很久的份上,不好对你见死不救罢了,你可别多想。反正我好东西多,送你一颗药丸子也无妨,你记得承了我的人情便是,下次吵架让我先讲!好啦,快点……星、星游!”
半天没有回音,迟镜忍不住转身,顿时吓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何时,季逍已双目猩红,眼下乌青,像要不久于人世了一般。迟镜转向他时,青年身形一晃,迟镜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霎那似玉山倾颓,压得迟镜呜呼哀哉。
他感觉自己种地里了,好悬才拔起脚,慌里慌张地拖着季逍去了床上。
迟镜不停地拍他脸,呼唤道:“星游?星游!”
他掏出阴阳颠倒丹,直接塞季逍嘴里。迟镜怕他没吞下去,还掰开青年的嘴细细观察,愣是给他捅下去了。
迟镜擦汗道:“呼——好好好,吃药了就好!怎么这么不听话?”
然而,青年察觉了他给自己塞丹药,突一皱眉,仿佛想把丹药吐出来。
迟镜立刻捂住他的嘴,说:“你就老老实实吃下去吧,星游!谢陵给我准备的东西,我都能用,你肯定也能。而且盒子上写了,恢复十二成灵力——你就能把毒素逼到体外了呀。”
半昏迷的青年闻言,竟然将眼睛稍稍睁开,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万般情绪。迟镜正要研究,便被一掌推下了床。
这下有些重了,许是没控制好。
迟镜摔倒在地,痛得脸蛋揪成一团,瞬间溢出眼泪。
他昏头转向了半天才爬起来,当即冲床上人吼道:“我不管你了季逍!!!”
少年怒冲冲地捡起衣物,就要离开。季逍抬臂盖在眼上,一言不发。
少顷,澎湃的灵力自他内府升腾,雄浑的灵气席卷全身。青年无声地紧咬牙关,浑身都绷紧了。
炽热的火属性灵流点亮经脉,在他体表浮现纹路,迟镜感受到蓬勃的力量,呆了一呆,忍不住瞧他一眼。
季逍喝道:“滚!”
“……本来就是要走的,还凶我干嘛!”迟镜气得把丹药盒子一扔,狠狠地砸在季逍额角。
青年被打得头一偏,但化神期修士的躯体非轻易可伤,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迟镜更是窝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木屋。
没想到,他刚出门就发现了了不得的情况。
北面的山林全面戒严。原本只囊括了梦谒十方阁驻地的结界,缓慢扩张,即将覆盖整片山头。
不仅有许多红衣弟子环行巡视,还有好些花纹黑衣的人,细看穿的是裁影门的鱼龙服。他们在空中飞来飞去,不知在掘地三尺地找什么。
刹那间,迟镜冷汗都下来了。
对方可能在找段移,可能在找挽香,还可能在找他!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想回木屋里。
这座木屋,实际上是挽香的法器。若是把门后的枢纽按动,便可支起三重结界。
好处是绝不会被外人发觉,整座木屋都会隐去,仿佛传送到了灵谧域内;坏处则是木屋里的人也出不来,须等一天一夜过后,才能见光。
迟镜犹豫着回头,气还没消。
若在以前,他必然是人活一世为口气,死也不肯自打脸、还去和季逍共处一室的。
但现在呢?
少年抿住唇,眼底泪光已散。远方时不时有哨声响起,是巡逻的人们在互通有无。他们搜查的范围,逐步扩大,即将逼近翡翠湖。
迟镜果断地关上大门,启动了枢纽。
结界张开,木屋在大地上消失。迟镜再试着推了下门,果然牢不可破。不过,他下一刻便后悔了——
怎么没想到把季逍丢出去?
现在倒好,两人要关在一起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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