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大声呼唤:“谢陵!”
没有人应答,花和萤火静静地摇曳。
少年心生焦急,直奔两人幽居的方寸天地。很快,咕嘟的泉水声传来,迟镜驱赶雾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刻,如释重负。
温泉汩汩,清澈依旧。
最上方的浅潭中,剑修闭目静坐。他银冠端正,玄衣无风自动。
谢陵的脸色仍然苍白,衬着黑袍黑发,似一卷静寂山水。但秀美的五官,薄而冷的朱唇,好像在褪色的画上平添一笔辰砂。高寒仙姿之中,陡增隔世艳异,令人不敢逼视。
泉水逆流,在他的座下旋转。其间富含灵气,因为太过浓郁,闪烁着常人可见的微光。
谢陵受灵泉滋养,修复自我,周身剑意缭绕,护法辟邪。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放空了多久。
上次发这么久的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双腿酸软,难以忍受。赶了太久的路,骤然放松,好像雪融化在火里,顷刻消逝。
少年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步走进水中。
困意变成了被褥,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他无从招架,强撑着来到谢陵身前。在这里,他终于能卸下全部戒备,放心地交付一切,不论是自我,还是神魂。
迟镜睡着了。
他伏在谢陵膝头,呼吸清浅,跌进了一场沉眠。
冰莹的剑意似有意识一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
剑修的黑衣飘荡,遮住了漫天飞舞的红花。
第33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迟镜醒来的时候, 感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发顶,为他梳理着碎发。
其指骨修长,指节清劲,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耳廓,舒服得迟镜不想动弹。
少年哼出点意味不明的音节,偏头蹭了蹭此人掌心。
在他乌黑细软的发丝间,露着小片瓷白的皮肤,被泉水蒸出暖意,透着薄粉。
灵泉养人, 即便泡在里面几个时辰, 迟镜也毫无不适之感, 甚至一扫倦怠,灵台清明。
他慢慢地想起正事,摸索到一角黑袍, 捏在指间。
心终于定住了, 迟镜从玄衣人的膝上起身, 问:“谢陵, 你动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有没有受伤呀?”
青年摇头道:“无碍。”停顿片刻,又问:“你呢?”
迟镜老老实实地说:“你应该看见了……内个, 呃, 玲珑骰子。不过已经解决啦!姓段的不仅被抓到金乌山, 还被打得好惨。”
谢陵拢在他后颈处的手微微收紧,许久才说:“抱歉。”
逆着萤光灯火,迟镜看不清道侣眼底流露的情绪。
他歪起脑袋,想要看清,谢陵的手落到他腰间, 稍稍一揽,让迟镜坐在了怀里。
少年清瘦,并不占地方。他与谢陵待一块儿的时候,也没有保持距离的想法,习惯性地挨着他。
不过,谢陵显然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情绪外露的一面,侧目回避。
迟镜捧住他的脸颊转回来,说:“不能怪你呀。我们都被姓段的坑了,是他太坏、你太好、我太笨。一点都不痛,谢陵,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控制那么多碎片很辛苦吧?真的没关系吗?”
谢陵仍道:“无碍。”
他眼睫低垂,握住少年的手腕,抚上小臂。掌心贴过的皮肉莹润如玉,可是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刺穿段移的霎那,迟镜感同身受,岂会不痛。
迟镜哼哼道:“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疗伤。”
谢陵眨了下眼,一时无话。
他受伤与否,从不与迟镜说。常年穿黑衣,也是因流血了不易被发现的缘故。
迟镜以前对他深信不疑,道侣说一不二。不论谢陵带着多重的伤回暖阁,只要他说“无碍”,迟镜就会点点头,高兴地接着做自己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
迟镜抓着他摇了摇,认真地问:“你不会骗我吧?”
谢陵说:“已经好了。”
他注视着迟镜,少年精巧的眉眼被水汽洗过,愈发明晰。迟镜立时展颜,月牙似的眼里盛满笑意,如满天星。
他还是很相信谢陵的。
只是迟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何以前没这样关心过谢陵呢?
他总觉得,谢陵待他相敬如宾。此时回想,迟镜方才发觉,或许不是谢陵对他不好,而是自己没感觉到。
曾经的迟镜和世间万物隔着一层屏障,经历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天翻地覆,终于将屏障击碎,如雏鸟啄破蛋壳。
于是,真正活了。
迟镜高兴得往谢陵面上亲了一口。
谢陵怔住,双目微睁。
迟镜搂住他的脖子,又在他嘴角印了一下。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谢陵还是定定地望着他不动,迟镜嘀嘀咕咕地问:“你怎么不亲回我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道侣居然没反应。
迟镜脸上挂不住,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明显,凑到谢陵颊边,嘬出“吧唧”一声。
很快,青年霜白的脸上浮现一层薄红。迟镜心道不好,亲得太用力了——可是那片红潮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谢陵的耳廓。
迟镜:“咦……”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快了一些。大概是温泉水过热,蒸得他双眼乌黑透亮,不知该看哪里。
谢陵偏过头,终于在少年唇上慢慢地一吻。
他吐息冰冷,却能令迟镜安神。迟镜不自觉地后仰,被谢陵托住颈项,一点点把吻加深。
迟镜迷迷糊糊,只知道顺着道侣,听夫君的话。
两人以前交颈厮磨不知几多,但现在这次最舒服。迟镜细细体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恋,仿佛亲吻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可是谢陵浅尝辄止,道:“阿迟。”
少年正茫茫然,与他分开,片刻才发出朦胧的哼声。
“你大病初愈,不宜纵欲。我许久未见到你,亦难自禁。今日先到此为止,我……”
迟镜刚到兴头上,岂肯听话。
他浑身一拧,活鱼似的扑起水花,哗啦声打断了谢陵。
迟镜赖在他怀里,小声倾诉:“都好几天没见了……我碰到好多吓人的家伙,几次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谢陵,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呀?我不想你做鬼,做鬼好没意思!”
谢陵道:“阿迟。”
他唤了一声,又没下文。
迟镜正当心猿意马,眨一眨眼,悄悄抽他的衣带。
谢陵垂目,握住少年的手腕。可是长缎已经松了,像一缕墨,静静地溢在水中。
迟镜大受鼓舞,拉下谢陵的外袍,露出缁色中衣。他歪头琢磨片刻,往青年的侧颈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即探头,观察道侣的表情。
谢陵无声地吐息一次,与他对视。
“好像没什么效果……不是这样做吗?”
迟镜再接再厉,去舔谢陵的耳垂。以前他受不了情事呜呜哭的时候,谢陵总会这样安抚他,迟镜完全招架不住。
不过,谢陵的耳垂不像他的那样软和圆润。
迟镜将其噙在齿间,不小心磕到虎牙尖尖,忍不住又看谢陵的脸,观察他什么反应。
青年正安静地望着他,一双眼仿若无星之夜,倒悬海天。
迟镜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嘟嘟囔囔要扒光他的衣服。
谢陵叹息道:“阿迟!”
他咬重字音,总算把少年喊回了神。
迟镜愣愣地问:“怎、怎么啦?”
他的手还搭在谢陵领口,此刻如梦方醒,倏地缩回来,连退数步。
迟镜尴尬道:“是不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不,你做得很好。阿迟,对不起,是我有话想和你说。再不说,便晚了。”
谢陵的眼底浮现几分哀伤,道,“我看见了,你与季逍结盟。”
“啊?”迟镜脱口而出,“我没有更好的盟友,只能找他。你怪我原谅了他吗?”
“不是的,阿迟。你选择他,恰恰令我……放心。”
青年眼睫轻颤,终是说道:“我最大的忧虑,便是你与他决裂。若你无法接受星游,我此前的诸多用心,便一概付诸东流。”
迟镜:“……啊?”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刹那似醍醐灌顶,慢慢地开始摇头,想阻止谢陵说下去。
但谢陵道:“阿迟,生死有命。我与你结侣百年,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最后。你问我何时归去,殊不知人死如灯灭,一去难回头。阿迟……很抱歉。我怕以后再说,你会更难过。”
话音飘落在水面,渗进潺潺的水声。
而在池中央呆立的少年,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
迟镜内心惶然,一丝没来由的疼痛攫住心脏,令他气息堵塞,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怕的猜测正在萌芽,他不敢细想,喃喃道:“其实续缘峰里的一切,你都能看见,对不对?不止是续缘峰,还有谈笑宫,西侧殿,你全知道。段移想跑,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就动了,唯独星游欺负我的时候,你不出手……不是因为你做鬼时灵时不灵,而是因为……”
又一滴泪滑落脸颊。
迟镜茫然抬眸,盯着那道玄衣剑修的残影,问:“你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