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2
故人花仿佛处于一段凝固的岁月里, 鲜红的花色、恬淡的芬芳,永恒不变,与流萤共舞。
小而圆的花瓣漫天流淌, 向黑暗的高空中,无人知处去。矗立其间的石柱则不动如山,凸显着光阴的刻痕。
迟镜把手放在柱上,数不清的天材地宝陈列眼前。
从一具完整的太古龙脊,到数坛酿造手法已失传的名酒,道君的藏品包罗万象。藏书亦浩如烟海, 分门别类地安放着。
可是, 迟镜花了整整七天, 翻遍典籍目录,硬是没找到一条关于死而复生的记载。只有几则借尸还魂的传说,毫无可行之处, 让他燃起希望又破灭。
这些日子里, 迟镜始终滞留在续缘峰之巅。
他不肯见谢陵, 困了就在石柱的脚边蜷成一团, 醒了便埋头看书。
不过, 他不去就山,山却来就他。
迟镜睡醒的时候, 总不在原地, 袜履皆褪下, 外袍也解了,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不消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在温泉的上风向,长有一株古桐。其树参天,其根虬结, 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床榻。
迟镜往往在树床上醒来,床头一盏昏灯,照亮恒常的黑夜。
谢陵还为他铺了枕席,与暖阁的毫无二致。浓荫覆下深浅不定的疏影,木香沉郁,浸透梦深处。
迟镜累归累,但因此休养得很好。他睡着时,总觉得和以前一样,贴在道侣的胸前,嗅着他发间清气。
快苏醒时,则能感到道侣的手一下下轻抚着他,从发根捋至发梢,直到迟镜睁眼。
只可惜,每当迟镜完全醒来,身边都空无一人。
七天过去了,他将数千卷典籍翻得底朝天,一无所获。终于,玄衣身影悄然浮现,立于他身后。
一片花瓣飞过,携来剑修身上独有的清寒。
迟镜翻书的手顿住,花瓣夹在了书页间。他使劲甩甩脑袋,可惜长发没有季逍打理,只能大把地披泻在肩背上,似一匹散开的墨锦。
迟镜一骨碌爬起来,面对谢陵。
他抱着古籍往后退,虽然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像个野人,但瓷白的脸上五官精巧,乌溜溜的眼珠蕴含警惕,更像个被打扰的精灵。
他怕对方阻止自己,道:“你在这干嘛?跟你没关系,少管我。”
谢陵安静地望着他。
迟镜与之僵持片刻,气焰顿泄,犹嘴硬道:“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你别多想。”
谢陵说:“阿迟,你并不欠我的。”
迟镜闻言,立即冷笑两声,道:“你生前就作好死后的打算,帮我挑了下家,怎么不算恩重于山?谢道君,咱们都认识一百年了,还这样客气干嘛。我当然要还清你的恩情,顺应你的期盼,忘掉过去大步向前呀!”
山风拂过,萤火围绕着他们。
流萤无心,并不知二人的龃龉心伤,更听不懂迟镜的阴阳怪气。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憋着火,看书看晕了的间隙,就绞尽脑汁地想狠话,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最后他学着季逍的说话风格,超常发挥了。
却不知为什么,说之后不仅没出气,还比之前更加酸涩。
谢陵慢慢道:“阿迟,我知道你为何愤慨。但于我而言,你比任何都重要。”
迟镜早在心里发了一万遍誓,绝不信谢陵半句话了,谁信谁是小狗。
可他绷着脸问:“……任何什么?”
“不论什么。”谢陵说,“生死,爱恨,胜败。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和我在时一样,仅此而已。”
“你不在就不可能一样啊!”
迟镜脱口而出,毫不掩饰自己的抗拒与不理解。他预感自己又会大喊大叫,努力憋住哭腔,道,“别人和你,怎么可能一样?世上没有谁和谁一样!这些话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早告诉我,现在、现在——现在你都死啦!”
谢陵的目光透过睫羽,似细密的雨丝,飘在少年周身。
他说:“抱歉。阿迟,是我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放眼此时修真界,除了星游……”
“不许提他!”
迟镜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把书一砸。
古籍落地,厚实的封皮摔出扬尘。他呼吸有些困难,急促地道:“谢陵,我理解星游了。怪不得他恨你,换谁谁不讨厌!我们是你的玩具吗?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以前真是呆子,居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蓦地顿住,面色发白。
是了,他是呆子,魂魄先天不全的呆子。谢陵早就算到了自我死期,哪里会征询一个呆子的意见呢?
替呆子安排大好前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怪就怪迟镜聪明得太晚了。
在道侣死后,才被冲击得神魂归位,才明白过去荒唐,才咂摸出一星半点的、对道侣的依恋。
迟镜两手空空地杵在原地,眼眶泛红。
许久后,他似霜打的茄子,失去了所有强撑出来的棱角,小声说:“谢陵……怎么办?我找不到复活你的办法。我、我找不到……”
他死死咬着嘴角,心里狠骂自己。怎么又想哭?眼泪这样多,何时流得完。
可他一对上谢陵,想到这个亡魂再也变不成活人了,他们再也无法在一起了——迟镜的眼泪便像没有尽头。
视野中,若有一抹墨痕洇开,向他弥漫。
熟悉的手掌落在头顶,青年轻轻说:“阿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吗?”
迟镜已经把难过忍到了极点,骤然绷不住道:“没关系、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难道这世上,没一个人不甘心死去,没一个人想复活他人?那么多书,怎么会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呀!我——算了,你可是伏妄道君,你是谢陵啊,你都说没有办法,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我,我……”
覆于头顶的手往下落,想要接住他的眼泪。
迟镜却猛地转身,有什么东西飞出去,划过一条闪烁的银线,消失在花丛中。
实在忍不住泪水就算了,好歹不能在人前。
少年在心里默默地立下新规,誓要把通身的坏毛病一个个改掉。或许是他以前过得太顺,上苍现在要惩罚他。他如果能自己改正错误的话,多吃些苦,可不可以换谢陵回来?
迟镜背对谢陵,飞快地揉起了眼睛。
他闷声道:“我不想你死。谢陵,你以前说我的喜欢和讨厌都很简单——我呸,才不是那样的!你死掉的话,我以后跟谁证明?我才不是那样!你不许死,你给我等着,我已经不一样了!!!”
少年又“唰”地转回来,两眼通红,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道侣。
谢陵双目微睁,怔怔地望着他。
迟镜左等右等,见谢陵始终不语,便不等了,仰头对他放狠话:“天大地大,我不信有问题解决不了。谢陵,书上讲亡魂无法久留的原因,是失去了肉身容器。我给你造一具新的肉身便是,你一定要等我啊!”
少年的神情渐趋坚毅,明明眼里还泛着泪花,却开始认真絮叨“重塑新躯之术”。
其间道理,一概东拼西凑,其中办法,尽是异想天开。
殊不知逆生转死,是何等惊世之举,去阴还阳,是何种骇俗之行。
不过,他在七天内翻完了几千卷藏书,还融会贯通出了大概的理论,已经足够令人惊异。
或许,他真能做成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也不一定。
说到最后,眼泪不知不觉地消退了。
少年的眸子被水洗过,亮晶晶大放异彩。
谢陵凝视着迟镜,听他不受任何束缚的奇思妙想,包括“受到银汉山的走地鸡启发,考虑用法阵和木材制作前期寄居的躯壳”,以及“即刻整理道君生平,以免复活后记忆不全,好让他借此回顾前尘”。
青年向来静寂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这一丝笑,虽然很快被更深重的哀伤取代,但刹那的雪霁初晴,亦短暂地照亮了寒风夜。
他抬起手,擦过少年不再流泪的眼角。
迟镜重新燃起了斗志,双手握拳,欣然说道:“好啦,我已经做好准备,要为你收集很多千年难得一遇的宝贝了!就像、就像你以前为我做的那样。上次教的静功,我一直练着,从今往后,还要再刻苦些。谢陵,秘境快开了,听宗主的口风,谁拿第一、谁就可以娶我。可恶——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我要自己当第一!我一定会打败所有人,把续缘峰发扬光大的!!!”
他一股脑说完,喘气不已。
古树仿佛与他共感,桐叶飘零,天雨流芳,簌簌然飞过两人身畔。
隔着漫天落叶,迟镜的目光清澈明亮。
谢陵仍怔怔的,似沉浸在某段岁月里,无法自拔。这个瞬间,他回到了许久之前,同样对着这样一双眼,这样一个人,见证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刻,听他述说无尽的梦与理想。
最终,谢陵的视线凝聚。
他亦如曾经一样,笃定地说:“我相信你,阿迟。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