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首不语的白衣公子被掐着脖颈抬起头,双瞳变成了两团鬼火!
他开口说话了。
面纱下吐出的字句渺渺似太古遗音,迟镜才听见第一段,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就猛地失去了意识。
漫天魔焰飘散,当中显出一道人影。
面带魔纹的青年毫不犹豫地与那袭白袍下坠,向他伸手。
伺机而动的灰雾再度起涌,把两人一口吞进了腹中。
第172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5
闻嵘见阁老出手, 当机立断,高声请求将邪魔外道就地正法。
不料北方的天空中有寒芒闪动,不消片刻, 几缕流星“咻咻咻”地闪至近前,直击闻玦。
无数的枯手像是死去的蜘蛛足,死抓着闻玦不放。见突袭者来势汹汹,其中一只手屈指一弹,空中有符箓刹那隐现,将飞光击落。
饶是如此, 仍为段移捞人跑路争得了时机。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灰雾便裹挟着一灵一魔消失无踪了。
枯手们暂无用武之地, 窸窸窣窣地缩回了闻玦背后。他双眸中的鬼火熄灭,整个人往下坠去,被一名亭主悬丝收归身侧。
闻嵘腾跃至云海之上的高空, 捏诀北望, 只见数千里之外夜色茫茫, 有一袭身影隐约立在风雷攒聚之处。双方对视, 互有所觉, 那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转身数步,湮没在电光当中。
闻嵘眉头紧锁, 另一名亭主飘至他身侧, 掌心浮动着数柄小剑。虽然剑尖已被阁老的符箓磨平, 但剑身仍环绕着滋滋作响的雷霆,威力不容小觑。
亭主说:“这就是刚才从千里之外来刺杀阁主的东西。”
闻嵘道:“……是常情。”
亭主道:“燕云剑仙?她怎知此地发生之事。”
“当年入主洛阳的时候你受伤闭关了,有些琐事大概不晓得。季……炎魔叛出临仙一念宗,众仙门首座赴会议论此事,争执不下。有人要不计代价地除魔卫道, 有人觉得炎魔出不了冰原迷阵,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要是能找到无端坐忘台去大打一场,也算是鹬蚌相争,正道得利。”
闻嵘冷冷地说,“常情支持后者。”
亭主疑惑道:“这不是明摆着包庇魔修吗,诸位仙友能同意?”
“她放出了数万枚灵哨,遍布在西北边缘。若有修士离开冰原,不论道修还是魔修,临仙一念宗皆会第一时间闻讯。”
亭主略一思索,说:“到底是防着炎魔出来,还是防着猎魔的仙友进去啊……西北还有无端坐忘台的老巢,巢边藏着那位传言中的剑灵……”
“谁知道呢?反正姓迟的小儿都来我们窝里掏鸟蛋了,常情一个字没说;看阁老要对他们动手,她倒是飞剑千里来碍事。”闻嵘脸色难看,回头见带来的乐修和武士们形容狼狈、损伤颇重,更是烦躁。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恢复了对闻玦的控制。
白衣公子静静地飘在半空,像睡着了。他周身的灵气愈发阴暗,瞧着森然。
闻嵘冷笑道:“罢了,如此甚好!眼下可以发出‘云集令’,名正言顺地追袭邪魔了。刚好有几家逆心重的仙门,就让他们去打头阵。我把阁主送回洛阳,还是让苏金缕看着他比较让人放心。你们统领各家围剿,告诉他们:梦谒十方阁挟制皇家多年,是时候请诸位仙友报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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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雾气无孔不入,像是钻进了脑海里。
迟镜昏昏沉沉,忽然听见一个孩子大哭:“哥哥不要我了——他来了,哥哥就不要我啦!”
迟镜头疼得厉害,仍听出来是段移在闹。
他没力气现在干仗,只好糊弄道:“怎么会呢?他没来的时候,我也不要你啊。别哭了……听话。”
两句哄人的话中间夹着一句诛心的,果然让段移一哽。
迟镜说完想起了什么,努力转动痛得要裂开的脑子,喃喃道:“他来了?星游……是星游吗?”
一只小手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袖。
迟镜恍惚间低头,看见另一个孩子站在自己身边,正是年少的季逍。迟镜曾在灵台中见过季逍儿时的模样,面如冠玉、目似沉星的少年郎,才到他的腰际高。
季逍仍穿着皇子时期的衣饰,但华服上满是燎过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青烟。
他的面颊也沾了灰,看起来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又好笑又可怜。
迟镜看见了季逍面上纵横的魔纹,意识到眼前并非往昔的幻觉。咫尺之距,猩红的双瞳一眨不眨,执拗而冰冷地盯着他。
而三岁样子的段移在另一边打滚,扑腾来扑腾去,又哭又叫地争抢注意。
迟镜的脑袋不堪重负,本想拜托他消停一会儿,扭头却发现更远一些的地方,一袭白衣、和初见时一般样貌的闻玦静静伫立在那边。
“闻玦?你怎么不过来……”
迟镜话音未落,就见雪白的鸟儿从闻玦周身飞出,飘落的羽毛像一场大雪。闻玦遥望他片刻,对他浅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飞旋的群鸟中。
迟镜下意识往那边去,恰在此时,眼前掠过了一片红花。
墨色广袖垂落,如夜幕遮住了他的视野。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熟悉的清冷气息弥漫而来,刹那将迟镜淹没。
“阿迟。”
微哑的嗓音轻叩心扉,好久、好久没听见这个人这样唤他了。
迟镜骤然惊醒。
眼前忽然放亮,他被刺得一阵眩晕。
脑海里的弦依然绷得很紧,没得到片刻放松。
迟镜阖着眼帘,暂且摸索身旁的东西。入手是松软的织物,身下则硬邦邦的。他等耳内的嗡鸣平息,终于睁眼,竟然看见了烂漫的春色。
无边无际的血莲正值花期,在浓碧的莲叶间怒放。江流平缓,水天相接处沉着一轮残阳,铺就半壁天幕霞光。
而他置身于一座水榭亭台,躺在撒了红莲花瓣的绸缎上。有人给他盖了薄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轻风吹过时,满江的莲花簌簌轻摇,如千姿百态的绰约美人。
要不是迟镜一眼瞥见了莲叶下的白骨,他真要以为自己到仙境了。
此情此景,多年前季逍向他说过:真正的无端坐忘台,血色红莲开遍。
看来是段移捎上他们逃跑而无处可去,于是回了早就被皇家和梦谒十方阁联手肃清、现在是无人之地的金陵分舵。旧日的征歌逐笑温柔乡,偎红倚翠名利场,现在人面不知何处去,化作春泥更护花。
又一片莲花瓣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迟镜面前。
他不禁奇怪:头顶上也有花开吗?
迟镜迷茫地仰起脸,就见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水榭的亭檐边,尚未收回。片刻后,那只手不见了,少顷抓了一把新的莲花瓣,继续慢慢地撒进亭中。
迟镜的喉咙忽然哽咽,发不出声音。
他几度张口,最后还是没说出话,只有泪水涌出眼眶,无声地流过面颊。
莲花瓣撒完了。
那只手空空如也,仅剩天地间萦绕的莲花香。
亭子顶上的青年不发一言,听着下方细微的动静。
他背靠亭角,阖目自制了许久,终究翻身落入亭中,出现在默默垂泪的年轻人面前。
残余着花香的手轻轻托起迟镜的脸,泪水洗过的容颜更胜清玉。睫毛濡湿成了一缕缕,嫣红的唇瓣紧咬着不愿发出泣音。
青年定定地凝视他片刻,问:“不想我吗?”
迟镜说:“……没有很想。”
季逍面上的魔纹明明灭灭,昭示着他心绪的起伏。
若在从前,他大概会说“巧了,弟子亦是”,或者更戏谑些,道一声“英雄所见略同”。
可迟镜听见他说:“不巧。我很想你。”
第173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
迟镜本来以为, 再见季逍的时候一定会大哭一场。
没想到真的面对面时,相顾无言,他只是潸然落泪。面上的水痕一次次变凉, 眼眶又一次次变热,他们仅说了短短的几句话,视野便一直模糊着。
“这里安全吗?”
终于,迟镜擦着眼睛说。他没想到,自己说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十天内是安全的。”季逍的目光在他面上身上流连,片刻才道, “段移重启了荒废的分舵迷阵, 至少能与世隔绝十日夜。若是迷阵被破, 证明他死了。”
迟镜:“……啊?”
“他自己说的。背靠迷阵,就算道君来了他也能顶十天。”
迟镜感觉这里面藏了很多细节,讷讷道:“他是在跟你炫耀吧……?”
“对。所以我把他关外面了。既然他这么厉害, 便请无端坐忘台少主为道侣尽孝吧。”
季逍语气淡淡, 说到末尾一挑眉, 曾经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悉数褪去, 深藏的锐意与锋芒一览无余。
迟镜更是尴尬:“你、你知道啦?”
不是说季逍入魔之后深陷欲念的折磨, 以致于心智尽失吗?为何他现在看起来不仅脑子好使得很,还对前三十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当然, 对迟镜而言, 好端端的季逍和痛苦的季逍比起来, 他肯定要季逍好端端的。
季逍看出了他的迷茫,道:“也是段移说的。”
“哦……”
迟镜挠了挠面颊,低下头。
他刚才还对段移有些担心,怕他在外面被整出个好歹,现在听来, 却是那家伙自讨苦吃——谁让他见谁都要提一嘴婚事?跟别人提就算了,偏偏找季逍,活腻了也不能这样寻死吧。
迟镜悄悄地瞄了青年一眼,却见对方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像要把他刻进眼里。这眼神实在炽热,令迟镜有些无措,忍不住问:“你呢?星游,你,你身上痛不痛?”
季逍沉默片刻,道:“没有你痛。”
“我?我早就不痛了。”迟镜说是这样说,却在听见他的回答时,下意识按住心口——曾经被谢陵一剑刺穿的地方。
季逍依然望着他。
迟镜鼓起勇气试探道:“我听说入魔之后,总有各种念想,如果无法实现,就会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