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依然找不到季逍的身影,天空呈旷古的漆黑,大地一片昏暗。光和热都不复存焉,流火不知奔往了何方。
“星游……”
迟镜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一遍遍念那个名字。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好像悟到了掌控梦境的奥义——
为什么季逍一触即离?是因为迟镜内心深处坚信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当自己感受到焚身的痛楚,即便是入魔的季逍,也一定会离开!
迟镜吸了吸鼻子,冻得打了个寒噤。
他想通了,原来这就是控梦的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在摆布梦境的走向,要如何利用这点呢?
白袍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片刻,竟然转身往来时路去。他一直坚定地向前,而现在踏上了归程。
风声愈发凄切,仿佛无数个心底的杂念在问:不是要救季逍吗?不是要带他回家吗?怎么还没拉住他的手,就开始往回走?
迟镜却越走越快。
不,还不够快!他要那道流火一息飞越千山万水,以此投映到梦之外的现实。于是迟镜化成遁光,压下内心的眷恋,径直飞上高空。
他穿过云层,赶在因自我的清醒而导致梦境彻底破碎前,一刻不停地朝江南飞去。在那里,成百上千名红衣弟子手持灵哨、在夜色中无声逼近,已然是天罗地网!
迟镜睁开了双眼。
他分不清自己是惊醒的,还是被锵然的琴声震醒的。甫一睁目,就见漫天灵光你来我往,杀得正难解难分。
细看之下,灵光都是乐器奏出的声浪,于空中此消彼长,看似温柔实则有排山倒海之威。而闻玦以一重茧状的结界,把迟镜和他护在当中。
察觉到身后人脱离了沉眠,闻玦于百忙之中回眸,向迟镜投下安抚的一瞥。
迟镜立即起身,见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十余名红衣人各持笙箫,吹着同一首古曲。曲调低沉急迫,若棺中亡魂窃窃私语,迟镜一听便不舒服,捂住耳朵也没用。
要是面对其他不认识的宗门,他直接化剑闯出去了。
面对梦谒十方阁,却不好如此莽撞。
迟镜偷瞄远处一眼,看见了熟悉的浓雾,掩映半边天宇。雾中有一蓝一紫两道灵光穿梭,大概是两位“守城人”亭主在和段移交手。
那家伙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不过他断了玲珑骰子的共感,让迟镜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转头对闻玦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闻玦全神贯注抚琴,闻言良久才说:“小一……承蒙不弃,请……”
两段互相侵袭的乐曲同时高涨,激得迟镜眉头紧锁,发出一记轻哼。
他强忍不适,没听清闻玦最后几个字,道:“什么?”
却有一抹红色溢出闻玦的唇角,渗透了雪白的面纱。
“闻玦!”
迟镜顷刻凝成剑影,挥出数道剑气,每一道都与敌方的琴音相撞,轰得那些梦谒十方阁弟子坠落云头。
显然,他们并没有料到迟镜一朝复活、实力远胜从前,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立刻发出了求援灵讯。
闻玦不动声色地拭去血迹,道:“小一,你找到季仙长了吗?”
“嗯!我想明白控梦的办法了,要利用内心深处笃信的东西!”迟镜说,“我相信只要他见到了我,知道我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找到我,回到我身边!”
清亮的嗓音盖过了漫天喧嚣,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掌声自两人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道懒散沙哑的人语:“真是感天动地啊。本尊听着都要为你们叹服了——”
迟镜与闻玦无声回首,同时望向后方。
只见阴冷的月光下,一道深红的身影独步凌空,肩头的赤铜甲胄雕刻兽首,栩栩如生。
闻玦缓缓道:“叔父。”
闻嵘手持一杆刻着“天工奇宝”錾字的灵石火铳,说:“迟镜,我们毕竟算有过数面之缘。你居然能从道君剑下生还,我本该恭贺你重生之喜才对。可惜了,你干什么不好,为何偏偏想不开,要来拐我侄儿私奔?”
迟镜:“……”
迟镜握紧了手中剑影,没有答话。因为他看见,闻嵘背后逐渐有东西显露——是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红甲武士,每一个都披坚执锐,全身上下仅露出一双眼睛。
闻嵘叹道:“苏金缕发了好大的脾气。没办法,只能动真格的了。我的好侄子,你已是强弩之末,就别硬撑了吧?难道仗着我们不会杀你,就一个劲胡来吗?到头来,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我等都无法违背阁老的意旨,你又何必任性?”
“他才不是任性!”迟镜忍不住喝道,“你们给他下三尸城那种毒咒,还要他笑脸相迎吗?!闻嵘,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阁老们养的一条狗,连亲侄子都下得去手折磨!”
他义愤填膺,只顾着大声驳斥无情无义之辈,没注意到身侧之人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又有细微的光芒亮起。
闻嵘倒是看得清楚,明白靠嘴上说说是没用了。
三十年过去,如今才知苏金缕当初的忧心并非多虑。闻嵘搓了搓下巴,没想到自家侄儿真对那颇具传奇色彩的年轻人另存心意,于是决定了不再白费口舌。
他举起左臂,准备下压。
一旦作出这个手势,他带来的三千精锐便会发动猛攻。梦谒十方阁丢了阁主——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两名亭主同行都没能将阁主带回来,现由闻嵘亲自出马,必然倾举阁上下之力,别说是迟镜了,今晚连段移也插翅难飞!
就在要下令动手之际,闻嵘突然瞧见了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眯起双目,越过迟镜和闻玦二人往远方的天空打量。片刻后,闻嵘的脸色骤然大变,怒吼一声:“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迟镜眸子一亮,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他也一把将闻玦推开,自己却留在原地,正对着迫近之物——
下一刻,狂暴的火海从天而降,奔流在无垠的原野上!长夜刹那如昼,凡流火所过之处无不成灰。唯有身着白袍、手持剑影的年轻人被烈焰缭绕,然而他毫发无伤!
第171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4
耀眼的金红火光铺天盖地, 其中似有游龙漫卷,发出悠长的龙吟。狂暴的魔气令在场的道修全部气息微滞,除了迟镜。
闻嵘一贯散漫, 即便见到自家阁主跟死而复生的魔教少主道侣混迹在一处,面上也没起多大波澜。
但当意识到降临的火海是什么时,他亦露出了震惊与凝重混合的复杂神情。
与段移缠斗的两名亭主见势不妙,立即脱战,聚集到闻嵘身侧。三人齐齐望着前方的高空中,被魔焰环身的白袍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 那道纤细的身影飘浮在空, 修长的剑影斜贯于身前。
他亦受到了魔气冲击, 不过与他人不同,魔气竟对他呈环护之状,欲近而未近。因有热气翻腾, 年轻人不自觉地仰起面孔, 黑发在空中散开。
他眼帘微阖, 本以为会和梦里预想的一样、受到烈火灼身之苦, 没想到只有无尽的暖意将他包裹, 灿烂光焰衬得他像刚出窑的名贵瓷器,容色焕然。
“果然是魔教妖孽……”
一名亭主皱眉向闻嵘道, “以我等之力应敌, 恐怕会损伤惨重。应当立即发出‘云集令’, 召集方圆百里内的仙门相助。”
梦谒十方阁在南方一呼百应,尤其在其控制了洛阳皇都之后,中原已经是一家独大。
一旦发出“云集令”,江南乃至岭南的大小仙门无敢不从。半个时辰内,百家修士尽会到此, 驱逐三十年前曾让他们恐惧的梦魇——炎魔季逍。
只能说“驱逐”,不敢说“诛杀”。
洛阳城外的荒野至今仍是赤地,没长出一株草来。若是炎魔和三十年前一样发疯,没人能承担烛阴的怒火。
闻嵘咬牙说:“你是不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阁主跟一个有夫之夫跑了?啊?!今夜发生的事情,务必捂死在这片地上,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另一名亭主说:“那去请苏亭主。”
“她要坐镇皇宫。”闻嵘深吸一口气,以灵力覆上手中火铳,道,“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动手!”
一声令下,全体红衣武士结阵。两名亭主对视一眼,亦知无路可退,不得不重整旗鼓。
而在他们对面,那被魔焰缭绕的年轻人缓缓端正了身形。迟镜微眯着眼,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一时间百感交集。他重新握紧剑柄,金红色的火光沿锋而上,为他加持,迟镜左右顾盼,并未见到那张面容,但像是一直在那人怀中。
他双手挥剑,斩出遮天的火浪!
梦谒十方阁此番投入了重大人力,五名亭主来了三名,足见决心。但当灭顶的魔焰倾泻而下、其间混合着无匹的锋芒,这个南方最强仙门的精锐们难以自抑地萌生了战栗。
武士们齐声怒喝,凝聚出一道金罡屏障,如高墙自平地拔起。
两名被段移消耗了太多灵力的亭主暂且躲在墙后,把分散的乐修们收归一处。曲声重奏,这次雄浑高亢,为前方的法障源源不断地注灵。
闻嵘目不转睛地盯着火浪袭来,也抬手按在金罡屏障之上,为其传入灵力。屏障重重加厚,宝光大盛,他在心底暗想:
第一剑总能接住吧?
只是一剑!
魔焰与剑气轰然击中法障,几名位于边缘的红衣武士不堪重负,当即口喷鲜血,掉下了高空。
但是更多人被护住了,只是身躯稍微摇晃。闻嵘嘴角咧起,大大松了一口气——季逍成魔之后,其道行难以凭境界估量,而且他在西北冰原上迷失已久,无法判断他长进了多少。
不止是他,还有迟镜。
闻嵘从见到迟镜第一眼起便心下生疑,因为看不出迟镜的法力深浅,仅凭多年杀伐的直觉意识到不可小觑。
如此一来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明明上回见面的时候,那少年还在金丹期上下,怎么死了一遭回来,突然变得深不可测了?难道在无端坐忘台碰到了什么奇遇不成?还是说传闻是真的,那家伙并非俗人,而是千百年一遇的剑灵……
闻嵘的心头一直有巨石挤压,就等着接迟镜季逍一剑,试探对方实力。
眼下受了迟镜双手挥出的全力一剑,虽然险胜,但让闻嵘背负的重压减轻不少,认为有一战之力了。
他举起火铳,抬臂扣动机栝:“变阵,冲杀!”
红衣武士们同声响应,转眼换了结印手势,金罡屏障冉冉消退,一具六臂天王的法身拔地而起,足有上百个迟镜大小。乐修们吹奏的曲子也音调疾转,嘈嘈切切似要追魂索命,两名亭主一抱琵琶一拨阮,接连弹出了上百记音杀。
闻嵘射出的灵石暗藏玄机,甫一飞出,瞬间爆裂成密密麻麻的碎块。碎块之间连接着符箓强化过的妖蛛丝,若是近身,砍人切肉如同砍瓜切菜。
不料磅礴的灰雾悄然起涌,像是什么无形的怪物,一口把灵石蛛网全吞了。下一刻耀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四方原野大亮!
一轮太阳从迟镜背后升起了——不,并非红日,而是一具魔焰聚成的人身,顷刻增长到顶天立地之高,双手合握一柄燃烧的长剑。剑身上以异色烈火书写着“紫微天裂”四个大字,剑尖已对准了梦谒十方阁合力召出的六臂天王。
相形之下,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天王此刻竟仿若萤火,而萤火岂可与明日争辉?
一名亭主惊愕地叫道:“紫微天裂剑?怎、怎么可能!那把剑……那把剑不是在炎魔弑师的时候被道君折断了吗?!”
另一名亭主说:“不是真正的紫微天裂剑……是有人给他重铸出来的!迟镜,迟镜为他重铸了本命剑!”
在翻腾不休的魔焰当中,的确藏着横流的剑气。迟镜头回将剑气凝聚成这般庞大的形影,全神贯注于剑身。
巨剑仿佛倾斜的高塔,眼看要砸中梦谒十方阁的方阵,闻嵘突然一声大喝:
“诸位阁老在上!难道要眼看我等殒命于此吗?!”
迟镜心底一寒。
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他扭头看向被他推到一旁的闻玦。相隔数丈,那道身影苍白依旧,恍如隔世。
闻玦立在空中,周身似流动着无法磨灭的阴影。他像是阴阳两界的界限,不会被此世的任何光明照亮。
忽然,一只青紫色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狠狠扣在他肩上!旋即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手出现,紧紧抓住闻玦的双臂。那些手枯骨嶙峋,干瘦得和树枝一般,不知是在阳间弥留了多少年的幽灵,一经面世,便令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迟镜喃喃道:“……闻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