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7
望着天空发呆的后果是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还糊了满眼泪水。
迟镜本就有点想哭,这下倒是顺理成章地掉眼泪了,不怕被季逍嘲笑。少年一边抹泪一边走, 借泪水擦了把脸,呵出一团毛茸茸的白气。
他惊奇地发现,数百年前的续缘峰人还挺多。登上主峰的栈道两侧插满旗帜,是古老庄重的黑红色,在蓝天和雪山间飘荡。
不远处有一列弟子,正在往主峰送东西。道路尽头是迟镜熟悉的暖阁, 他定睛一看又不是——那殿宇和谈笑宫相仿, 匾额挂着“伏妄殿”。显然是临仙一念宗专门为谢陵打造的宫室, 他却没有常情那般雅兴、另取名字,遂直接套用了封号。
好大气的仙宫,后来竟拆了重建暖阁吗?迟镜有点摸不着头脑。按理说, 这件事是在他进续缘峰后发生的, 可他一点也不记得。
少年饶有兴味地翻山越岭, 伏妄殿近在眼前。总体呈青黑两色的殿宇, 殿顶高旷, 气象万千。迟镜甫一入殿,立即被冻得一哆嗦, 地面是整块儿整块儿的山岩, 打磨得光可鉴人。
来殿里的弟子都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抬头,默默地行个礼放好东西、再从哪来回哪去。
见到季逍,他们也不敢怠慢,低声称“季师兄”,便悄然退场。
迟镜不禁纳闷儿:谢陵有这么可怕吗?不说的话谁知道这是仙门重地呀, 都以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了。
但当他后退着走了几步,无意间回头,顿时吓得原地起蹦,愣是憋着弹走好几下、才没惊呼出来。
森然大殿之上,幽帘低垂。
帘幕由一滴滴水珠缀成,因殿内的寒气,凝结霜花。
而在帘后的伏妄道君宝座上,端坐一袭黑影。道服深重,如夜色沉积所致,若非其人的银冠上溅了血迹,没人知道他浑身浸透魔血。
“滴嗒。”
“滴嗒!”
紫红的血珠从剑锋流下,青琅息燧剑幽微一闪。迟镜心脏狂跳,猛拍着胸口喘上气来,心说谢陵屠完魔原来是这个样子!
那谢陵每次见他,都收拾了好一会儿?……他居然今天才见识到“伏妄道君”的真面目。
在谢陵座下,横陈着几具残尸,乃是几个大名鼎鼎的魔头。
季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并未见到传说中的“小公子”。
季逍颔首行礼:“师尊。”
冷冰冰的,迟镜听着像“仇人”。跟以前的“如师尊”比起来,怎么觉得“如师尊”还好听些。
谢陵说:“你将有一位师娘。”
季逍默不作声。
谢陵将仙剑一挥,振落残血,收剑入鞘。
他道:“以后我不在续缘峰时,由你代为照料。”
季逍凝眉一瞬,道:“弟子照料他?”
“有什么疑问。”
季逍:“……”
季逍说:“没有。”
谢陵道:“一个月后,大婚。重新布置伏妄殿。”
他言毕起身,步入后殿,也就是道君的住处。季逍漠然伫立,眉峰始终未解。
很久后,他竟然缓缓移动步子,也朝后殿走去。
这鬼使神差的抉择,令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少年的手简直不能离开胸口,否则马上要背过去。他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刚到续缘峰时干了什么?
应该没有和谢陵干柴烈火吧!
……他们还是很守礼的,坚持到大婚当夜,才、才完成生命大和谐呢!
少年焦急却毫无办法,跟在季逍身后,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回廊。后殿比起前殿的冷寂,更显幽静,天井四角的雨铃很久没用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细微的闪烁,与内室的珠帘悄然吻合。
季逍站住了。
他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毕竟是师从谢陵,作为弟子,季逍知道自己再走一步便会被发现。而后殿宽敞,仙家宫室未有太多隔断,以便灵气充盈。是故于季逍所居之处,恰好能一眼望见最里面的情景。
香炉生紫烟,花烛消无言。青年道君走到门口,先将染透血的外袍解去,收入芥子袋。
他袋里另有乾坤,袋灵会替他打理衣物。果不其然,只过了须臾之后,一件崭新的黑色道服回到谢陵身上,自动穿戴整齐。
迟镜怀疑他有十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看季逍的神色,却像在思索别的。日后替师尊照料师娘,师尊总不可能把芥子袋留下。那么,他难道要打理师娘的衣物、充当师娘的袋灵?
尚显年轻气盛的仙门天骄,面色有霎那僵硬。
再看谢陵,把银冠亦如法炮制,清理了一遍。迟镜目睹他收拾自己,莫名的不好意思。谢陵会见临仙一念宗的大人物时,都没有这样郑重且细致过吧?看季逍复杂的表情,估计是没有。怪不得老头老太们视迟镜如洪水猛兽,实在是道君为情乱智啊。
谢陵终于登上画堂,两扇锦屏感应到有人靠近,左右轻分。
偌大的金丝楠木床上,有一道人影。
谢陵说:“阿迟。”
床上的少年此时才发现他来了,茫然地回过身,露出皎月似的脸。他长发披散,仿佛雪山圣地孕育的精灵,刚睁眼落入尘世。
少年只穿了一袭中衣,雪莲丝制成的衣料,却不如他的肌肤光洁。当他毫无杂念地望着谢陵时,柔润的黑眼珠一眨不眨,蒲扇般的睫毛上,沾着一星雪花。
堂上两人不说话。
迟镜旁观着这一幕,忽然脸红了。他不记得自己最初是这样的,好像最隐秘的一面被人看去,他无端感到羞意,连忙观察季逍,却见青年一怔。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刚才压抑的厌烦、暗恨、阴冷,忽然不见了片刻。虽然他很快调整过来,皱眉恢复冷静,但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边,眼底说不清是审判还是别的。
迟镜心道糟糕。
他不想自恋,但他太了解季逍了。好像就是这瞬间,季逍的想法出了岔子。可怕的是,旁观者一看便知他表现有异,他却头回犯浑,没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对劲。
讨厌的人要娶亲了,不应该恨屋及乌、也讨厌他的未来道侣吗?盯着人家的道侣看是怎么回事!
迟镜的羞意变成了一点恼,也可能是加倍的羞。他忿忿地想,季逍就是个见色起意的混蛋!看到他第一面就这幅样子,谢陵……谢陵肯定也察觉了,谢陵更是把道侣拱手送人的大混蛋!!!
新仇旧恨涌心头,少年愤怒地抱起胳膊,脸蛋都鼓起来。
没想到,画堂里的人动了。谢陵为彼时的迟镜拂去眼睫盛着的雪花,说:“此地不宜久居。”
少年听不懂。
他只是瞧着谢陵,任他对自己施为。
那黑衣道君亦无声视下,久久没有进一步动作。迟镜看得心如擂鼓,又急于看不到谢陵表情,忍不住把季逍扔下,绕到了堂内。
看着以前的谢陵和以前的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松动。
霎时间天旋地转,迟镜惊愕地发现,他竟与床上少年融为了一体!
他在季逍的灵台里待了太久,两人的思绪融合过深。迟镜呆住了,往谢陵身后投去仓皇一瞥,却觉得季逍的身影也在异化。
那厮本就离得远看不真切,眼下更是和鬼上身了似的,透出一股暗中窥伺、心术不正的森然。
道君冰冷的手指扶住他面颊,令他看回自己。
迟镜被迫抬头,与数百年前、未成婚的道侣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