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6
大殿里乱成一片。
侍卫拔刀铮铮作响, “抓刺客”的吼声和宫女太监的尖叫声混在一块儿,许多人都动了。
连那道青金色的身影也霍然起立,似想上前, 却被身侧的皇帝牵住了手。
迟镜因变故不知所措,傻站在原地。
他仍直勾勾地目视前方,不敢移动眼珠子——但凡动一下,就会看见满地流溢的脏腑,而血腥味没给任何人逃避的机会,已经冲入他的鼻端。
一只手从身侧伸来, 盖住他的眼睛。季逍的掌心温凉, 好像没受到回忆的任何影响, 稳稳地挡在少年面上。
他不说话,左手环过迟镜的后颈,为他遮住混乱的一切, 右手拉起少年的手腕, 握住他战栗的腕骨, 牵着他往殿外走。
迟镜看不见路, 惊魂未定地任他带着自己, 穿过人群。惨剧如何终结,或者说残局如何收场, 他都不知道了。
在他们身后, 拍案问责的临仙一念宗之主、冷眼旁观的常情、面不改色的谢陵, 诸般人等形形色色,渐行渐远。迟镜忽然想再看一眼乱象的中心——那个孩子,却被已经长大的他扶住面颊,不许回头。
原来季逍身上的龙涎香,是启明宫的味道。
迟镜恍惚想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踏出殿门的一刻,风物变幻。季逍松开了捂着少年双眼的手,只牵着他,继续向前。
迟镜每走一步,身边的景色都在变化,从巍峨肃穆的皇城,进入星子稀松的春野,再到孤月盈盈的寒天。
不知多久以后,他忽然觉得眼熟:热闹的城市车水马龙,贩夫走卒沿街叫卖。东方泛着鱼肚白,道路蜿蜒到尽头的层峦叠嶂。云海无波,掩映着神霄绛阙,瑶殿仙宫。
到燕山郡了。
迟镜反应过来,他走了一遍季逍的来时路。少年脚下一空,忽然坐在马车里。车厢空荡荡的,只有男孩一个人,他蜷缩在角落,对角处扔着一柄仙剑。
车轮辘辘,向陌生又壮丽的仙门一刻不停地进发着。
季逍的本体不见了,迟镜顾不得他,连忙查看男孩的情况。年幼的季逍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血色,脸上、手上都是挣扎出来的伤痕。
他只穿着中衣,在数九寒天的北地,几乎被冻成冰块。
迟镜摸不到他,几番尝试无果,不悦地眯起眼睛。男孩的指节都发青了,少年忍不住为之恼火:谢陵真的很过分嘢!好歹收了个徒弟,不仅第一回见面就把人家的亲生父亲砍死了,还把小孩子丢着不管——
他转眼一看,才发现被季逍踩在脚下的衣物。青白两色,显然是临仙一念宗冠服。
迟镜:“……”
好吧,季逍肯定是不愿意穿的。
少年连连叹气,心里发愁。
他认出了丢在另一个角落的剑,就是季逍现在用的那把。寻常弟子制式,远不如谢陵的“青琅息燧剑”、或者常情的“太隐神闲剑”,对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而言,太沉、太长、方方面面都不适合。
……临仙一念宗到底有没有会养小孩的人啊!
迟镜气得挠墙。
不过他冷静下来想想,季逍的生父行刺苍曜君,想必是骇事一件。为了帝后的名声着想,此事的真相定被按死了,鲜有外人知晓。
临仙一念宗背了黑锅,应该对皇家心怀愧疚、对皇子极尽礼遇才是,怎么会这样怠慢?
只有一种可能。小时候的季逍反抗过于激烈,他们不敢打扰。
除了谢陵——那家伙估计就给了把剑。意思很明确:要么学,要么死。
迟镜更忧伤了。
他作为一个数百年后的看客,已经知晓了今后种种:季逍没死,而且在临仙一念宗大放异彩。但少年看戏的时候,即便是看过十几二十次的剧目,到了伤心的桥段也还是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幸好,他仍在季逍的灵台里,季逍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画面再度变动,略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迟镜“诶!”了一声,见季逍不给自己看了,连连跺脚。
可惜从无后悔药,幼儿时期的季逍一去不复返。场景飞速切换,围绕着男孩与他的剑。
迟镜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似在记忆书页翻动时,恰好飞过的蝶。他环顾四周,看见从密闭的车厢到开阔的山道,从芳菲烂漫的春日到层林尽染的深秋。
唯有下方那一人一剑,始终如一,位置和动作都不曾变过。比起真实的经历,更像是内心的写照。
迟镜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男孩长大。
他的伤痕渐淡,淡了又添,神情倒是愈发轻盈,把一切仇怨都深埋心底。很快,男孩抽条成了少年,迟镜落在他身畔,两人看起来像同龄人了。
不过迟镜一眼瞧出,季逍的“面具”也初露端倪。他的五官越来越深邃,笑意越来越稳固,稳固到浮于表面,隔在真正的他与世界间。
终有一日,季逍握住了他的剑。
仿佛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群山笼罩在如织的细雨中。他忽然伸手,拔剑出鞘。
场景依然在变,不过多了很多声音,像是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对他议论纷纷。
“季师兄好厉害啊。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他头回参加就拿了第一。”
“上一个这样的,还是常宗主吧?”
“常宗主毕竟是宗主,这不奇怪。季师兄是道君传人,哎你说,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道君?”
迟镜一愣。
这时候的谢陵,已经受封道君了啊。
然后便听闲言碎语说:“提起道君,你听说那件事没!”
“哈?什么事,快讲快讲。”
“道君要娶妻了!”
“哈——?!”
晃荡的场景定住了。
提剑而行的人也停下脚步,站在临仙一念宗的山径上。
他总是提着剑,好像时刻准备着血战一场,而在听见转角另一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谈话后,他沉默片刻,无声地收剑回鞘。
迟镜猫在季逍后边,背着手探出脑袋,从下往上看。
季逍真的长大了。
此时的他介于少年和青年当中,与迟镜认识的季逍相差无几。不过观其神色,一个人时总是淡淡的,万事不关心。当准备露面之际,青年才调整出稀薄的笑意,等那几名弟子转过弯来。
“天爷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几个愣头青却因刚才的消息石破天惊,全都站住了。
“嘘——你们声张啥?我家师祖前阵子愁得眉毛都白了,师尊他侍奉病榻,好些天才打听到。结果师尊也吓倒了,一直没缓过来。这不我去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终于落着好了!第一手的热乎信儿。”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肯定猜不到道君喜欢上谁了。”
“不儿,你扯犊子吧!道君他他他,他会喜欢人?!”
“瞧你这话说得,道君不喜欢人喜欢啥,难道跟剑过一辈子?”
“对啊,剑修就该跟剑过一辈子!”
“拉倒吧你。快猜猜看,道君的‘妻子’如何?”
“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季逍漠然伫立着,完全没让他们发觉。
迟镜有心站出去、站到人家脸上听他们怎么八卦自己,但那样就失去了听墙角的乐趣。所以,他还是躲在季逍身后,竖起耳朵。
有人问:“定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女修吧?”
“哈哈,第一猜就猜错了!”
“什么?道君他老人家还是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主儿?道侣要共享机缘、联结气运的啊,找个修为低微的不怕对仙途不利么!”
“哎,你这样就流俗了。拜托啊兄台,我师祖是何方神圣?竟然被道君结侣之事愁得卧病在床!我师尊又是何许人物?听了后也魂不守舍。”
“少卖关子了,那可是道君的终身大事!到底什么情况?”
放消息的弟子终于招手,让所有人凑到他身边。
借由季逍的记忆,迟镜听得一清二楚:
“道君带回来一个小公子!”
霎时间,整条山道都寂静了。不仅转弯另一边的弟子们鸦雀无声,连季逍都凝固了那么一瞬,眉峰微皱。
年轻弟子们目瞪口呆,大叫道:“你骗人的吧!!!”
“小声点——骗你们我是狗!我家师祖亲眼所见,岂会有假?是个天仙似的小公子,别的不说,长相是真不赖。哎呀,用仙子形容不太合适,他更像精怪什么的。哦对了,他好像脑袋不大灵光……”
“什么!他是傻子?”
“呸呸呸,我可没这么说。反正就是看着不似凡人,也不知从哪来的。道君眼光独到,想必有我等不晓得的好处,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啊!”
说都说了,还担心别人说出去?担心得太晚了吧。
迟镜不禁腹诽,但因为对方天花乱坠地夸了他一通,又有点高兴。他知道自己挺好看的,虽然未必有这人描述的夸张,但多半是还不错——否则不会被那么多人骂红颜祸水。
当然,现在赞美他相貌好的人,以后或许也会改口。
少年短暂地出了会儿神,身边突然空了。
他转头一看,只见季逍的背影。他身侧浮着一个字,是谢陵的笔迹:回。
回续缘峰的路熟悉无比。
迟镜跟了一路,左看右看,心里酸酸的。
他的记忆也被牵动,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他的此生起点,正是被谢陵带到续缘峰。
无边丝雨细如愁,青山千座,隐入水光中。
在踏入一人境的瞬间,少年又见到了茫茫雪山。其上碧空如洗,湛蓝的天幕万里无云。迟镜停下脚步,望着他以前看腻了的风景。
时至今日,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谢陵愉悦的表现。
那人与他在的每一日,一人境内皆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