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To be,or
迟镜飘飘然不知所以然的心神突然归位, 他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可他没跑两步, 便感到浑身一轻。
少年上一刻还在努力地迈动步子,下一刻就躺在了床上。
迟镜:“诶?”
少年张牙舞爪地挣扎:“放我下去——”
青年施施然倚坐床边,欣赏他扑腾的模样。季逍并拢二指,隔空往迟镜眉心一点,少年被一阵奇异的感觉游走全身,顿时消停了。
迟镜惊恐道:“你、你干什么啊星游?我怎么……我怎么动不了了!”
不是被石头压住的感觉, 而是身体不听使唤。主导他躯壳的不再是他, 而是咫尺之距, 好整以暇的青年。
迟镜明白在别人的灵台里多可怕了。
他只剩一张嘴能自己做主,连忙大呼小叫,尝试唤醒徒弟的良心:“我刚才瞎问的, 不许当真!星游, 快、快别作妖了, 我我我是你师尊啊星游!”
“当然, 当然。”在灵台里, 连少年的所思所想都瞒不过灵台主人。季逍对他的慌张了如指掌,不禁笑道, “您是我的师尊, 弟子永志不忘。若是旁人, 我还不屑于请之登台。此间为个人心境,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啊?”迟镜更觉得不妙了,“那你拉我进来干什么?我才不要。你、你明明问我想不想一下子变厉害的——你骗我!”
“没有啊师尊,我怎会欺瞒您呢?灵台之中,心魂神交, 灵力相融,道行大增。这是对目前的您而言,最快、最稳妥的长进之法,您不想变强吗?”
季逍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说罢,倾身到少年面前,就在迟镜上方不到一臂距离,两个人呼吸可闻。
青年的黑发散落,垂在少年身上。
透过发丝的间隙,天际的金红灵光模糊成一片。
迟镜对他的话听得一知半解,可是“神交”这东西,听起来就不对劲——他肯定被逆徒耍了!
少年眯起眼睛,说:“你在讲什么双修的野路子吧?别以为我听不懂!”
“啊,师尊变聪明了。”季逍低笑一声,被戳破也不恼,端详着他道,“在梦谒十方阁的这一两天,弟子看师尊与他家老狐狸们有来有回,真有意思。您那样直来直去,毫不伪饰,究竟是真呆,还是装的?”
“切。”迟镜骄傲地乜斜着他,说,“为什么要装?论心眼,我肯定玩不过人家,干脆顺着他们呗,就当一个真诚的傻瓜有什么不好?至少能让他们放心。”
季逍微笑道:“看来是装的。”
“少转移话题啦,你不要离我这么近!”龙涎香越来越浓郁,迟镜急得脸蛋通红,双眼紧闭,满脸写着抗拒。
季逍道:“您说了不算。”
他一只手撑在迟镜身侧,将少年的身躯完全罩在身下。迟镜感到对方持续迫近,不得不又睁开眼,结果真是近到不得了,他都快蹭到季逍眼睫毛了!
少年磕磕巴巴地说:“星游你冷静啊,我们、我们还在梦谒十方阁家里……”
“哦。”季逍不为所动,“刚好让闻玦看看。他不是爱看么?”
“什么?!你也知道他半夜来我们房间啦???”迟镜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搬出个更吓人的,“十七在我们旁边啊——你可以不管闻玦,但不能不管十七吧?要是他以后变回谢陵,想起今晚上的事怎么办!!!”
“再提这些煞风景的东西,弟子便要对师尊无礼了。”季逍稍稍勾唇,笑意变得轻蔑,“师尊你在我的灵台里,为何总惦记旁人?”
迟镜嗅到危险的气息,暂且安静。可是,季逍附身在他胸前,品尝什么似的,四处流连,少年止不住地发抖,怕他马上做出更出格的事。
迟镜哭丧着脸说:“会死的……”
“怕什么?即便道君日后知晓,也只会拿我开锋罢了。师尊,他怎舍得动你分毫。”季逍说到最后,咬牙切齿,笑容亦无影无踪。他的目光落在迟镜领口,无需动手,衣领便往旁敞开,露出少年瓷玉似的皮肉。
锁骨处,牙印未消。
季逍的视线如有实质,在那处缓缓碾磨。
迟镜被他看得又羞又恼,但是没一点办法。少年似热锅上的蚂蚁,气急败坏地哼哼:“你上回发癫啃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要是你……你又干坏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季逍:“我发癫?”
“对啊!你咬人!!疼死啦!!!”
季逍:“……”
季逍看着少年振振有词,感觉跟他说不清,掲过道:“行。那您打算怎么不原谅我?”
“哈?”迟镜愣了一下,道:“我会在门院之争狠狠地打败你!”
季逍:“………………”
季逍的神色变得微妙,道:“凭师尊的修为,那不是只能跟弟子神交,才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了吗?”
迟镜:“?”
迟镜好半晌才转过弯来,顿时气道:“少看不起人了,我说到做到!”
少年大发雷霆,感觉又被看扁了。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在放狠话,可是逆徒好歹该停顿一下、稍微地斟酌斟酌后果吧?怎么能这样毫不犹豫地无视了他的示威啊!
还……还扯回了见鬼的野路子上!呸呸呸。
季逍略含怜悯地俯视着他,说:“仅一次,还不太够。师尊若有这般的宏图壮志,或者说白日做梦,弟子不得不多加辛劳,请师尊常常光顾灵台了。”
“什么‘请’啊,你话说得好听!明明是耍无赖偷袭我,还不放我出去——”
迟镜全然受制,实在煎熬。他眼圈泛红,涌起两包泪水,执拗地瞪着季逍。
青年无声轻叹。
他的师尊,看起来真是太可怜了。
可惜不巧,季逍从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他往迟镜唇上印了个吻,问:“真的不要吗?师尊。”
迟镜双眼圆睁,因情绪激动溢出的泪立刻流下了一滴。不过,少年震惊得说不出话——在青年亲到他的瞬间,澎湃的灵力山呼海啸,兜头而下。刹那的感觉动人心弦,好似灵草得到了久违雨露的滋润,也似深海中扬起了微微的风。
他一下子陷了进去。
迟镜怔怔的不说话,目光好似穿透了很远。漫天莲花瓣向中聚拢,如一双手,将二人捧在掌心。
少年感受到了更广袤的世界,他的听觉、视觉一齐蔓延,有那么一刻洞悉了灵台全貌:太古的神兽正在休眠,是一条足以吞天换日的火红长龙。金灿灿、红彤彤的烈焰莲台,不过是龙口所噙之花。
是季逍的元神属相吗?
迟镜心有余悸。
在修士涉足化神期后,即会获得神灵垂目。它们多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于无上虚空注视人间。人类须到达足够高的境界,才能赢得祂们一瞥,借用祂们的力量更进一步。
当世坐拥元神属相者,算上谢陵,亦屈指可数。谢陵的元神属相只在群魔阵前展现过,相传是一条黑蛟,与他金系的元神属性最为契合。
除他以外,迟镜知道的只有常情。女修的元神属相是飞廉,上古的风雨之神,与她的风雷属性同样合拍。
季逍的元神属相尚未苏醒,不完全为他所用。可是,浩瀚的威压把迟镜的窥视顷刻逼退,少年只来得及想:故事里的火焰长龙……他仅仅听说过一条,比金乌更早出现的、上一任掌管昼夜兴替的神灵,烛阴。
“师尊。”
“师尊?”
有人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迟镜猛地喘气,发现手脚能动了。他想爬起来,但浑身无力,气息混乱。
与此同时,强悍的灵力仍在他体内游荡,迅速侵入他的灵脉。如果在现实中这样灵力灌体,迟镜早就被撑爆了,可是在季逍的灵台里、承接神魂相融传递的灵力,不仅不难受,还……
无端端引人沉溺。
刚才不过一个吻,便如罂粟般令他上瘾。迟镜鬼使神差地没吭声,胸膛起伏着,目光落在了青年唇上。
效果真的很好哎。
少年朴实无华地想道,这太犯规了!
季逍读到了他的想法,伏在少年的心口笑。笑声低低的,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很久没这样发自内心地愉悦了。
而他的情绪波动,同样感染着迟镜。少年的满腔怒气飞速消融,变成一点硬邦邦的郁闷。
他不信季逍这么善良,会对他无私奉献。亲吻过后,一定有更深的坑等着他,不要他的命,也不让他痛,但会让他万劫不复。
少年突然提出了一个馊主意:“星游,你能不能让我出去一下?”
季逍:“嗯?”
“上回有月光的时候,谢陵上了十七的身。今晚月亮也不错,要不我试着请他显灵吧。”
季逍:“……”
青年抬起头,看着异想天开、却一本正经的少年,道:“请他显灵干什么?”
“我要问他能不能跟你这样。”
迟镜轻咳一声,大概也觉得自己离谱,板着脸说,“虽然谢陵已经不是我道侣了,之前还狠狠伤我的心,但是……但是你说得对,他不会害我的!我、我要问问他的意见!”
季逍气笑了。
青年数百年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几次词穷,全部因眼前少年而起。他看着迟镜犯倔的样子,简直不知说什么,转开头又转回来,最后恨铁不成钢地捏着少年的下巴,摇了摇他问:“师尊,这种事问道君意见,他能给什么意见?你装傻装太久成真了吗??”
“谁让你老坑我呀,我当然对你不放心了!要不是考试没几天了,我、我宁死不屈!”少年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去问谢陵!”
“那他若是不同意,您就不干了吗?”不料,季逍一下子抓到了问题核心,逼问道,“师尊,他要是让你断了这条路,你会不会听他的?”
“我——”
迟镜哑口无言。
他一定要复活谢陵,才为此万分纠结。但对谢陵而言,孰轻孰重?
季逍把握着少年的每一分心思,见状趁虚而入,半是引诱、半是低声下气地请求道:“师尊,别管他了。你答应我那么多次,复活他就算两清,难道都要食言吗?现在不过是心魂相触,你都接受不了,那弟子是否可以认为,你——也一直在骗我?”
迟镜一激灵,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在圈套中了。
闻玦答应为他取得并蒂阴阳昙,季逍便不再有全然把握,以此要挟他结侣。
于是,这厮转眼想出了更损的阴招儿——他直接用自己的灵力作饵,拿捏着迟镜对闻玦的不放心,诱使他亲自走上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