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金缕回礼,目光却飘到谢十七面上,一时凝定。女子向来八风不动,这般失态,算是极震惊了。
迟镜轻咳一声,道:“这是道君的远亲,流落在外。谢陵走后,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叫他十七就好。”
“十七?真是奇人异名。”苏金缕半晌才开口,显然不全信,“道君远亲,竟然如此肖似道君形貌,实在难得。我虽不才,只远远见过道君两面,但刚才一晃眼,还以为道君还阳,站在面前呢。”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发现,十七就是十七。”迟镜干巴巴地说,“来十七,给亭主姨姨表演一个拿手好戏。”
谢十七问:“表演什么?”
“放个烟花吧!那什么……‘光彩照人符’?”迟镜脱口而出。他说完才有点茫然,谢十七用过这个符吗?他为什么说得这么顺口,好像亲眼目睹过一样。
谢十七亦略显困惑,不过照做了。
符箓依然发挥不稳定,才亮起一小簇火苗,便“哧”地熄灭。
一缕青烟,萦绕室内。
少顷,红裙姑娘们忍不住“吭哧吭哧”地笑起来。苏金缕亦眨了下眼,不置一词。
谢十七淡定地吹掉符灰,道:“受潮了,不好意思。”
苏金缕问:“符箓既成,灵力留存,岂会受物候侵害?”
谢十七道:“我学艺不精,不好意思。”
苏金缕不死心,说:“仙友看着一表人才,莫非有心藏拙,不肯露一手真功夫?”
谢十七道:“符纸的底子太差。我师父买的便宜货,不好意思。”
“师父?”苏金缕眼底精光微闪,问,“敢问阁下师从何方,尊师何在?”
谢十七说:“他在地府。”
苏金缕:“……”
谢十七补充道:“去了三年,应该投胎了。”
苏金缕:“…………”
迟镜听他答得顺畅,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抓住机会,不满地说:“苏亭主,你待客也太凶了吧?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我们算不打不相识了呢。你干嘛一直盘问我的弟子呀?闻亭主呢?怎么不见他。”
少年想起什么,悄悄问季逍:“枕莫乡后来怎样啦?闻嵘不会真的跟老头老太太们磕头道歉了吧。”
他声音压低,没想到还是被修为高深者听得一清二楚。
闻嵘懒散雄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留那么大个烂摊子给我,还想看我笑话?”
暗红衣装、赤金肩甲的男子走进来,估计是睡到一半被叫醒的,脸色跟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
见到他,迟镜本想答言,没想到在闻嵘身后,还有两人。
那两人一男一女,衣着深红,和苏金缕、闻嵘的品级一致。迟镜暗道不好:怎么回事,梦谒十方阁的五大亭主,居然来了四个?还都因为他们到访,大晚上被喊起来待客。
季逍神色微变,亦起身见礼。
他比在场之人都低一辈,就算修为和他们不相上下,也要维系基本的礼数。毕竟,师尊还想借人家的地方下榻呢。
另外两位亭主进门,立即将视线投向谢十七。
迟镜本来能理解他们由于闻玦和公主的事一同赴京,但想不通自己哪来这么大面子,上门借宿罢了,竟能惊动四位尊者。当沿着他们视线,看见默默犯困、面无表情的谢十七后,迟镜才明白过来。
保不齐在枕莫乡时,闻嵘就发现谢十七面熟了。虽说千百年来,南北两大仙门王不见王,但总有那么几场盛事召开的时候,或者魔物流窜到了南边,令谢陵和他们结了数面之缘。
时隔十几、甚至几十上百年再见,闻嵘无法确认谢十七究竟是谁,于是将消息传给了同僚。
所以迟镜三人从入皇都起,就受到了严密监视。现在送上门来,更是给了几位亭主绝佳的确认机会。
迟镜有点尴尬。
印象里谢陵常年在北边,基本不南下。他还是低估了梦谒十方阁对伏妄道君的忌惮,只能如季逍所言,咬死不承认谢十七的真实身份了。
幸好谢十七自己也不知道。他见进来俩大人物都盯着他不说话,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
而两位亭主亲眼见他后,同样犹疑,和苏金缕交换了一个眼神。
迟镜装出没好气的样子,说:“几位对我的远房侄儿兼亲传弟子这么关心,不如快点安排个空房间,让我们歇息吧?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迟峰主,久仰。”女亭主瞧着少年不高兴的脸蛋,和气地问,“厢房多得是,请你们随意,和在临仙一念宗一样便好。但,容在下多问一嘴,你们怎在这时候来,莫不是碰到了什么事?”
为了要到地方住,迟镜拼了。
他大力地“哼”了一声,道:“我就是来问你们的。大晚上不睡觉,干嘛派刺客去偷袭我们?”
闻嵘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道:“刺客?我们派的??我怎么不知道!”
拈着茶碗盖的苏金缕也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少年。她想到了无数种续缘峰之主携徒弟登门的可能,甚至根据他的少年心性,猜他是来找闻玦玩的。不料,迟镜张嘴就给他们扣了一口大锅。
苏金缕道:“峰主此言,可有凭据?”
“没有。”迟镜理不直气也壮,说,“可你们就在河对岸啊,离我们住的客栈最近。我们又没有得罪别人,当然是怀疑你们啦!”
苏金缕道:“哦?看来迟峰主的意思,是你们得罪过梦谒十方阁了?什么时候的事,妾身怎么不知。”
“呃……”少年噎了一下。
苏金缕不愧是苏金缕,总是能踩住他人的任何一点疏漏。迟镜眼珠转了转,和季逍对视一眼,却见青年秉持着身为晚辈的自觉,长辈们发话,他只微笑旁听,绝不多言。
迟镜只好破罐子破摔:“好啦好啦,我也不知道谁干的!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来找熟人啦!闻玦呢?”
不认识的男亭主笑道:“迟峰主早说嘛。公子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他难得的好友。他本来打算明日一早,便去拜会。”
“诶?所以你们真的在监视我们对不对!不然怎么知道我们进城了?”迟镜有了重大发现。
男亭主眼神一飘,苏金缕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道:“洛水潺潺,隔水相望,岂有不知贵客驾到之理。迟峰主,玉郎已经歇息,还请三位……”
掌琴声响,打断了她。
琴响三声,是梦谒十方阁内部的通传信号,昭示着阁主动向。所谓“掌琴”,据传是梦谒十方阁先祖创造的乐器,顾名思义,仅一手大小,侍从们皆可随身携带。因此物极适合传讯,又有一个芳名:“尺素”。
一袭白衣在尺素声中,出现在茶厅外。
四位亭主面色各异,都起身来,与之双方见礼。迟镜一看,果然是闻玦。
数日不见,公子的白衣仍如新雪,衣上银纹还似皎月。面纱上方,湛明的双眼蕴含着微微光亮,在看见迟镜的一刻,光亮变成了浅浅笑意。
迟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坐着,霍然起立。
灵力凝字,浮现在闻玦身前,向他道:小一。
苏金缕一扬眉,眼尾的金粉描红藏不住无奈。她对锦绣说:“在玉郎的厢房隔壁,开辟新居,请迟峰主移驾。”
迟镜本来忍不住透过人群,对闻玦展颜,闻言捡回一点身为师尊的责任心,道:“我的弟子和我住,不多麻烦你们。”
要是梦谒十方阁的人趁他不注意,把谢十七抓走怎么办?
苏金缕道:“您的两位弟子,都和您同住吗?”
迟镜愣了一下,道:“当然!”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苏金缕当着大伙儿的面问这话,好像是故意的。闻玦听着怔了怔,但还是欣喜多于别的,走来与迟镜并肩。
他静静垂目,像是要亲自带迟镜去房间。
苏金缕摆了下手,人们自发散了。两个陌生的亭主临走时,又细细地看了谢十七几眼。不过,谢十七从迟镜替他挡话开始,就打起了瞌睡。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他单手支颐,脑袋一点一点,任谁来看,都不敢相信这人和屠戮万魔的道君有关。
气度悬殊,脸就没那么像了。而且,谢十七本就比谢陵瞧着年轻几岁,迟镜硬说他是道君流落在外的远亲,似也合理。
苏金缕转身时,眼底红蝶飞动。她是最擅长观测的,奈何那黑衣符修,毫无剑骨,确实是个二十出头、修为疏松的普通人。
苏金缕终于压下疑虑,改为对迟镜若有所思。早不接远亲、晚不接远亲,待夫君死了,才把和他相像的侄儿认到名下、带在身旁,实在是耐人寻味。
迟镜对她的猜忌毫无所觉,心情飞扬,因见到了朋友高兴。一出茶厅,他确认几位亭主走远了,立即问闻玦:“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呀?我知道刺客不是你们派的,那样说只是为了讨到地方住啦。”
灵力凝字,道:小一可曾受伤?
白衣公子走在他身侧,稍显担忧地凝视着他。
迟镜摆手道:“没有没有,星游和十七都在呢,他们很厉害的。”
季逍和谢十七走在他们身后,季逍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刚被叫醒的谢十七则说:“我吗?”
迟镜打了个哈哈,将此事带过。见到闻玦,他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困意上泛,脑子慢慢地变成浆糊,话也不想说了。
闻玦看出他的劳累,默默陪在他身旁。但,三宝属性的修士境界高深到一定地步时,喜怒哀乐皆会影响身边人。迟镜多少有点修为,并不在受影响之列,跟着他们的侍从就没那么好运了,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莫名雀跃。
一行人穿过瓦楼,来到一座别院。此处只对足够尊贵的客人开放,自然成了闻玦的暂居之所。
别院中大小馆阁七座,闻玦住在主屋。他把迟镜三人带到一墙之隔的左邻,终究又确认了一遍:
小一,你想与季仙友、十仙友同住,是要在一间房中吗?
迟镜脑子没转过弯来,笃定地说:“对呀,免得你们多收拾屋子。”
闻玦凝字道:无妨的。只要你想,可以一人住一间的。
迟镜手一挥道:“不用啦!我们之前也是住一块儿的,不用担心。”
闻玦愣了一下,点点头,示意下人们行事。侍从们本来个个笑开花,在迟镜答话后不知怎的,愁意顿生,全部变了副表情,臊眉耷眼地进屋准备服侍了。
闻玦明白是怎么回事,握拳掩口,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他向三人拱手,凝字道:明日再会。
迟镜笑眯眯地说:“明天见!”
他们终于有了个安心睡觉的地方。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好歹都是正道仙门,让对方的客人不明不白死在地盘上,一定会引发口诛笔伐。所以,只要把谢十七护在眼前,迟镜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明天还能找闻玦玩儿,更是愉悦。
季逍微笑示意侍从们自便,屋里不必留人。
谢十七则解了外袍,扒拉出一张“洁身自好符”,往脑门上一拍,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迟镜担忧地凑过去端详:“洁身自好……用这个符干嘛?听起来像是防止旁人猥亵的。十七防着我???不会吧!”
季逍捏了个洁净咒,往他身上一扔,道:“并非杞人忧天。”
迟镜反应过来,“洁身自好”重在“洁身”,那是谢十七代替洗澡的符。他松了口气,实在没力气跟季逍吵嘴了,同样把外袍一脱,便瘫上床。
季逍抱臂在床边看着他。
不消片刻,少年像被扎了脚底板似的翘起来,不上不下地说:“我、我睡这没问题吧?”
季逍:“您问我?”
“唉……”迟镜又瘫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