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烨嘴唇动了动,秦拓便道:“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攻打灵界的魔军确实与他无关。”他瞥了眼周骁,“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赵烨便垂下头不再言语。
秦拓搓了搓手指,犹豫着开口:“那个,周,周大哥。”
“叫我周骁即可。”
“周大哥。”秦拓坚持,“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但却没什么合适的时机。”
周骁微微颔首:“你问。”
“那个夜谶为什么要打我们灵界?”秦拓的声音沉了下来,“为何要将我们灵界各族赶尽杀绝?”
周骁回道:“他想成为魔界的魔君。”
“他不已经是魔君了吗?”秦拓皱眉。
“不,他不是。真正的魔君,要能踏足九幽禁地,唤醒枯竭的九幽泉。”
“那他攻打灵界,和唤醒那什么九幽泉有何关联?”秦拓问。
周骁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缓缓道:“只有流淌着上古魔血的传承者,才能得到九幽泉的认可。而只有这份认可,才能成为魔界真正的魔君。夜谶虽自封为君,却非正统血脉,无法获得九幽泉的回应。”
“据传灵界有四样至宝,白虎族的天罡之刃,玄武族的玄冥之盾,还有朱雀族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核。只要拿到灵界的这四种至宝,他便能强行唤醒九幽泉。”
秦拓听到这里,心头跳了跳。
“原来夜谶追杀我,是为了夺取涅槃之火?”他问。
周骁目光微转,掠过一旁装作不在意,明显也在仔细听的赵烨,便没有出声。
秦拓见他不答,只当是默认了,自顾自道:“可我们俩,虽然一个是龙族一个是朱雀族,但根本不知道什么火啊核的,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
他指了指熟睡的云眠:“你看看他,才多大点?整天就知道唱那小龙曲儿,跟着我才断了奶,他会知道什么核?”
接着指向自己:“再说我,虚岁才九岁,在朱雀族里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上哪儿知道什么火?”
周骁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深意,却终究没有开口。
睡在旁边的云眠,被秦拓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眼睛不睁,嘴里却开始哼哼。
赵烨在对面看着,有些担心他会哭,想到秦拓方才说的他刚断奶,便从怀里掏出个玉哨子,见两人都没有注意这边,悄悄将玉哨子塞进他嘴里。
云眠如吸奶般吮了吮,但脸立即皱成一团,噗一声将玉哨吐了出来。但他也没有再闹,咂巴咂巴嘴,又沉沉睡了过去。
赵烨捡起玉哨,看着他,轻轻勾了下唇角。
但他立即又想到了那离宫的小皇帝,也不知道被人找着了没,眉宇间又升起了担忧。
……
此时断崖边,站着一群身着劲装的人。为首之人以粗布遮面,仅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深不见底的崖下。
“曲时先生,你觉得他死了吗?”他嗓音沙哑地问。
名为曲时的中年文士走上前,面容干瘦,眼窝深陷,却是昔日孔揩帐下的那位军师旬筘。
旬筘道:“王总领,有人看见他攀附在岩壁上往下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我无法草率定论。这断崖陡峭难行,我已遣人寻访附近山民,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下到谷底。”
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带着一名老农上来,说这是附近的猎户。
那猎户听到询问后,不敢隐瞒,立即指向远处:“回大人话,那座山背后有个地道,可以通到谷里。出口便在谷里的一口水潭底下。去年有个砍柴人,从那地道进过谷,说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出来了。”
旬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便请老丈辛苦一趟,带我们去看看那地道口。”
……
已是夜深,洞内火堆还燃着。秦拓躺在云眠身旁,睡意还没来,忽听见对面响起周骁压低的声音:“你的脚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微微睁眼,看见赵烨依旧靠坐在对面石壁前,而周骁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正伸手欲查看他的脚伤。
赵烨却缩回了脚,定定注视着周骁,开口道:“周骁,你说那些战乱与你无关,可两年前青岚县和源县兵变之际,你摇身一变,成了青岚县的一名校尉。去年西南帕萨族无端撕毁盟约,举兵进犯我大允,你又恰好在两族交界地现身?”
周骁顿住动作,缓缓抬起眼。
赵烨继续:“当初在南疆边境,你又为何装死,让我们和外族开战?你可知我当时听闻你死讯——”
赵烨的话戛然而止。
秦拓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闭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说。
一阵沉默后,周骁声音低哑地开口:“巧合而已。”
“巧合?”赵烨冷笑,“为何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乱?”
“因为我是去阻止夜谶。”周骁直视着赵烨,“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
“先把药上了。”周骁打断了他。
秦拓听见似有动手的声音,偷偷睁眼,便见周骁正将赵烨制在怀里。赵烨还要挣扎,周骁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利落地褪去他的右脚军靴,低头用牙咬开药瓶的木塞。
“别动,这是扭伤,脚踝都肿了。”周骁低声道。
赵烨半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挣扎,但俊朗的面容上怒意未消,胸膛急促起伏着。周骁便将药粉撒在他足踝处,伸手细细涂抹。
秦拓屏息凝神,佯装仍在熟睡,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异样。他低头一看,云眠不知何时又把脑袋拱进了他衣襟里。
秦拓浑身一颤,将云眠推远:“起开。”
云眠不满地哼哼两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吮。秦拓皱着眉头,又将那根手指从他口中拽了出来。
“你这么久都没闹着吃奶了,今晚为什么又想起这一茬?”秦拓有些恼怒。
“哼……”云眠瘪了瘪嘴。
“让我罗刹婆婆听听,哪个小龙还在发出声音?”秦拓捏着嗓子威胁。
云眠没有再出声,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空气,很快便沉沉睡着。秦拓这才转过头,正对上赵烨与周骁投来的目光。
周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烨目光却有些飘忽,似有些心虚。
秦拓愣了瞬,立即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装作睡意未醒的样子,冲两人敷衍地点点头,再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片刻后,秦拓听见了脚步声,那是周骁离开了洞。
他不由又在心里感叹,这周骁竟能隐忍至此,莫不是当真欠了赵烨天大的债?
洞内重归寂静,只听见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秦拓正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一缕箫声自洞外飘入。曲调低回,透出难言的萧瑟与苍凉。
他刚酿出的睡意顿时飞走,心道周骁这厮又在抽哪门子风,半夜吹吹打打,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外面那么冷的天,都冻不僵他的嘴?
他转头,盼着此时赵烨能发怒,起码出声喝止,不料却见他只木然呆坐,怔怔凝视着洞外那道身影,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追忆之色。
秦拓顿时有些无语。
看赵烨这般情状,若不是和周骁有过节,只怕也要掏个笛儿啊唢呐的出来应和。
秦拓在那箫声和云眠的呼噜声中又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走了出去。
他刚踏出洞口,就感到一股刺人的凉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他见周骁就坐在洞外一块大石上,便也缓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
周骁停下吹箫,低声问:“这些年,少主在灵界过得可好?”
秦拓愣了愣,思忖片刻后,终是决定告诉周骁实情。
虽然对方是魔,但也救过自己,看其行事作风,也并不是那凶残之辈,不至于得知真相后便勃然大怒,翻脸不认人。
“周大哥,其实吧,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认错人了,不,是认错魔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我是灵,怎么会是你的少主呢?”
周骁却垂眸看着手里的箫,声音低沉地道:“你可听说过魔君夜阑?”
“略有耳闻。”秦拓点头。
“他便是你的生父。”周骁淡淡地道。
“这……”秦拓摸了摸自己鼻子,“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在我刚出生时便去世了。”
“不,你的父亲是魔君。”周骁肃然道,“你体内流淌着的是魔君的血脉。”
“周大哥——”
“你的父亲手持永寂,以一己之力统御魔界,让魔界不再四分五裂,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万魔终于摆脱苦难,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他还让九幽泉焕发生机,魔界子民也诞出了新生命。”
周骁定定看向秦拓:“秦拓,你就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使的那把刀,便是永寂。”
“你确定?我那把刀是永寂?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瞧瞧?那刀身可都生锈了。”秦拓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不仅我确定,夜谶也能确定。”周骁一字一句地道,“魔刀永寂,唯有魔君血脉才能唤醒。”
“你觉得永寂只是一把锈刀,但你心里从来就没有半分疑虑?为何那么钝的刀刃,也能轻易割开血肉?它能识出你的血脉,所以归你所用,但也要待你真正认可了它,它才会为你彻底展露锋芒。”
“秦拓,你的父亲,便是魔君夜阑。”
秦拓慢慢沉下了脸:“周大哥,我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这把刀是雷纹猊族流传下来的宝物,所以刀身虽钝,却暗藏锋锐。我母亲是朱雀族人,名叫秦漪。”
“你对我的身世有误会,那么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或许魔界行事不拘常理,但在我灵界,断没有强指他人非父母骨血的道理。若我再听见周大哥有辱及家父家母的言语,那么我就算打不过,就算欠你的情,也得为我父母讨个说法。”
秦拓说完,便起身往洞内走去。
“秦拓。”周骁又喊了声。
秦拓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你知道魔君夜阑是怎么死的吗?”
秦拓便提步继续往前。
周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字字带着冷意:“灵界众人设下毒计,用你母亲和你的性命相逼,将魔君生生逼入死局。而那主谋之中,就有龙族家主云飞翼,里面的那个龙崽子,便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秦拓走入洞内,见赵烨靠着洞壁闭目,似是睡着了般。他心知对方听见了自己和周骁的对话,却也并不在意,只将快要滚到毯子外的云眠抱回来,再在他身旁躺下,闭上了眼睛。
周骁此时也踏入洞内,赵烨依旧未发一言。秦拓微微睁眼,看见周骁没有被赶出去后,便在距赵烨不远的地方盘膝而坐。
秦拓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他对云眠为何会表现出敌意,原来是与那魔君和云飞翼有关。
他有些担心周骁会趁他睡着时对云眠不利,便将小孩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抱在怀里。
云眠却在这时左右翻身,揉着眼睛醒了过来,迷迷瞪瞪地唤:“娘子。”
秦拓低声道:“快睡。”
“我要尿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