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烨便默默转开了视线。
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云眠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两只手举在头侧做爪状,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即得意地大笑:“哈!我就知道你要看我!”
赵烨当即微微垂头,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眉眼。
周骁在这时进了洞,手里抱着一堆干柴,看着像是将谷底的那根枯树给劈了。
他进来时,目光在洞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开始蹲下生火。
周骁这次见着秦拓,对他的态度不见任何特别之处,想是在赵烨面前刻意保持距离。唯独视线扫过云眠时,他的目光很是冰冷。
云眠年纪虽小,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便也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他。
“娘子,你不要理他。”云眠搂住秦拓的脖子,小声说悄悄话,“我俩才最好。”
秦拓瞥了眼周骁:“我和他本就不熟。”
云眠闻言,脑袋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软乎乎道:“娘子最好了。”
“那给我揉揉胳膊。”方才他持刀从山壁上往下滑,现在胳膊都还酸着,“赶紧来伺候着。”
洞外暮色渐沉,洞内一堆火已经燃了起来。云眠坐在秦拓身旁,认真地替他捏胳膊捶腿。
秦拓从行囊中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一旁的周骁伸手接过,架在在火上烤着。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冷硬。云眠探出头悄悄看他,他却似背后长眼,蓦地回头,两道视线冷如寒冰。
云眠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秦拓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告状:“你看,他在瞪我呀,可凶可凶,眼睛鼓鼓的,像那臭灯笼鱼,看着就来气。”
噗!
赵烨正举着水袋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周骁迅速看向赵烨,赵烨又敛起表情,继续喝水。
“刚才那群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那是谁的人吗?”周骁突然问。
赵烨将水袋挂回腰间,淡淡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南境三州的反王,西疆的可檀族,东堤的苍梧和云泽,哪个不想我死?”
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声:“更不必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
周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垂下头,给火堆里添上了几根干柴。
……
允安城,暮色四合。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霉味混着尘灰在空气中浮动。五岁的幼童蜷缩在角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头顶木板缝隙间漏下的那一线微光。
他在等着天黑,然后便离开这里。
但头顶突然哗啦一声,头顶木板被掀开,他在看清那几个铁甲森然的人影后,便发出惊恐的尖叫,手足并用地爬到地面,再冲向大门。
他被一只大手抓住,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却不容拒绝:“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慈安殿。
寇太后斜倚在榻上,宫女为她梳理着垂曳长发。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上明黄龙袍的小皇帝站在榻前,单薄的小身体不住地颤。
“皇帝可知错?”寇太后突然冷声开口。
幼帝猛地一颤,又哽咽着道:“母,母后,我,儿臣,儿臣知错。”
砰一声响,一把玉梳砸落在地,碎成几段。
幼帝吓得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儿臣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听母后的话,求您别罚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在地砖上迅速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这次溜出宫是为何?想永远离开皇宫?”
幼帝拼命摇头:“不,不是的,我,儿臣不是,儿臣太贪玩,就,就是想出去玩……”
寇太后端详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陛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母后又怎会真舍得罚你呢?我们母子一心,日后这江山社稷,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
幼帝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寇太后又道:“不过你也太不懂事了,私逃出宫去玩,念在你年幼无知,这次便不罚你,但你身边的人留不住了。”
“都是我的错,求母后饶了他们,他们不知道的,求母后饶了他们。”幼帝连连叩头。
“带皇帝去歇息吧,他累了。”寇太后道。
两名内侍径直抱起小皇帝离开,殿内一时静默。寇太后挥退梳头的宫女,靠坐在榻上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一名内侍低首趋步而入,恭敬禀道:“太后,大司马到了。”
寇太后眸光微动,起身走出内殿。
外殿立着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长须男子,眉目森然,冷峻威严,正是当朝大司马,亦是寇太后的胞兄寇天衡。
寇天衡听见脚步声,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这里又没外人,兄长不必多礼。”寇太后虚扶了一把。
寇天衡直起身,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寇太后皱了皱眉:“只会哭哭啼啼,终究是年幼不晓事,只想着逃去宫外玩。”
寇天衡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若懂事,那反倒麻烦了。”
寇太后神色稍缓,又问道:“兄长,那件事可有什么进展?”
“太后尽管放心,臣已派得力人手前去处置。”寇天衡目光微闪,“我最近招揽了一名幕僚,此人名叫曲时,颇有几分才能,此番我特意让他随行,定能办得妥帖。”
寇太后微微点头:“有兄长在,哀家自然安心了。”
……
篝火渐渐驱散了洞内的寒意,烤馒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骁将四个馒头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黄,先取下两个递给秦拓,又拿起一个,朝赵烨递去。
赵烨看着递到面前的烤馒头,却没有伸手去接。
“即便厌我,也不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秦拓刚递给云眠一个馒头,便听见周骁低低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只当做没听见,云眠却双手抱着馒头,竖起耳朵听。
“我不厌你,只望你能回到魔界,别再来人间。”赵烨低声道。
周骁认真地想想,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成。”
秦拓一直坐在他们对面。
他本觉得这是人界和魔界的事,与他无关,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此刻却也抬起头,开始留意事态发展。
如果这两人真动起手来,他就带着云眠避出去,免得误伤。
不过赵烨只是区区凡人,肯定不是周骁的对手。虽说因着旧日那点上峰下属的情分,周骁此刻让着他,但魔就是魔,本性凶残,若真被激怒了杀心,自己还是要出手帮忙。
毕竟这位秦王殿下,虽然有点固执,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而自己虽然被周骁救过,但魔就是魔,和灵本就不共戴天。
但赵烨没有再吭声,只转开头看着一旁。
周骁见状,也不再坚持,只将那个馒头放在他身旁的石块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摆在馒头旁边。
“这是伤药。”
周骁起身,走向洞外。
在周骁出洞后,赵烨终于开始吃那个馒头,但始终没有去动那瓶伤药。
周骁一直在洞外独自坐着,黑暗中只看见一道沉默的背影。秦拓明白,他这是刻意避着赵烨,免得让人见了心烦。
秦拓不禁暗自嘀咕,这周骁对赵烨未免也太迁就了。就算赵烨如今是人界秦王,那也不至于让一个魔这般小心翼翼,连进洞休息都要看人脸色。
该不会是周骁从前还是赵烨上峰时,欠了他债吧?
能让一个魔这般低声下气,这得是欠了多少的钱?怎么都得是一大包金豆子。
那肯定还不止。
秦拓眯眼打量那两人,瞧这架势,怕得是数不清的金子玉像,再外带利滚利的利息。
第52章
吃完馒头,云眠靠在秦拓怀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秦拓从背篼里翻出一条粗布毯,铺在干燥的岩石地上,云眠立即躺了上去,舒服地滚了两圈。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赵烨原本正在出神,转头看了过来。
秦拓闭目靠在石壁上,一条腿随意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察觉到赵烨的目光,他懒洋洋地解释:“助眠的曲儿。”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赵烨看着云眠,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睡觉前都要这样么?”
“你们在说我吗?”云眠立即抬起了头,“你要唱吗?垫一下,你要我教你唱吗?”
“不用了。”赵烨摇头。
秦拓将云眠支起的脑袋按下去:“快睡吧。”
待到云眠睡着后,赵烨犹豫片刻,低声问秦拓:“你方才说你们是灵?那和魔有何不同?”
秦拓背靠山壁,闭着眼道:“殿下,他是小龙,我是朱雀,你觉得那和魔有什么不同?”
赵的目光在熟睡的云眠和秦拓之间来回游移,有些恍惚地道:“想不到这世上真有朱雀和龙。”他顿了顿,又追问,“灵是不是便是神物?”
秦拓摇摇头:“灵界没有你们传的那么玄乎,朱雀和龙也不是神物,不过是灵界里比较大些的族群罢了。”
“那你们为何会来到人间?”赵烨问。
周骁此刻恰好走进洞,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沉默地退后两步,抱剑倚墙而立。
“这你可能要问他了。”秦拓朝周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魔军攻进了我们灵界,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俩也不会离开灵界。”
赵烨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了站在洞口的周骁。
四目相对,周骁不待赵烨追问,便回道:“我是想打灵界,但那些魔军与我无关,那些挑起人间战事的魔,也与我没有半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