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跃到院里,冲着墙外道:“劳烦把那袋沙给我扔进来。”
墙外的人分明能摸出来那是米,却也没吭声,只将米袋扔过墙,轰一声坠在空地上。
秦拓扛起米袋往屋里走,云眠牵上江谷生,急急忙忙地跟上。
进了屋,秦拓将米袋藏到柜子后,嘴里叮嘱:“我要去前头城楼上守城,你俩就呆在这儿,饿了吃包子,渴了,灶房里有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若听到有人想进院子,就赶紧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江谷生郑重点头,云眠却只听得他说要去城楼上守城的事,便赶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不在这儿,我也要去。”
“那不行,人家不允。”
“不,我要去,我要去保护你……”
秦拓想了想:“要不你俩就去军营?”
“不去不去。”听见军营,江谷生紧张地摇头,“云娘子,我不去军营。”
秦拓将云眠扯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道:“我过会儿就回来,你既然是我爷们儿,那就要多疼我一点,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别让我回来就变成穷光蛋。”
云眠瘪瘪嘴,似是要哭,秦拓又严肃下神情:“那些贼子正在攻城,冲进来就要乱杀人。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守金豆护住家的大丈夫,若是少了你这样的英雄,这城如何守得住?你一定要保护好金豆,保护我,保护这城里的人。”
云眠听得愣愣的,虽然依旧舍不得秦拓,却也还是慢慢松手,哽咽着道:“我是汉子大丈夫,我疼你,我要保护你,保护金豆,我还要保护这城里的人。”
秦拓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他在门口顿足,回头,看见云眠光着圆滚滚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眶里蓄着两汪泪。
他便又转身回头,动作麻利地替他穿衣。
“你俩仔细着些。”他再次叮嘱,“如果有人进门,就赶紧钻去小龙窝里藏着。”
“我知道的。”云眠点点头。
秦拓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云眠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但现在又着了慌,呜呜哭着就要追上去。江谷生忙将他抱住,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细声哄道:“云娘子让我们护金豆护城,那我们就要好好的,云眠哥哥别哭了,别哭了……”
云眠被抱住腰,只探着脑袋往外看,瞧见秦拓已经翻过了墙头,知道追上无望,便哽咽着道:“娘子说,我,我是顶,顶高高的汉子,我不哭的,是,是眼泪自己来的,它有时候是这样的。”
秦拓刚从墙头跃下,柯参军便朝他伸手:“来,上马。”
“参军自行骑马,我跟来就是。”秦拓道。
见柯参军不语,他又道:“参军放心,不就是守个城吗?多大的事。我既然答应了要去守城,那就不会半途逃走。而且我也知道,这卢城内无处可逃。”
柯参军便没有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身后宅子,示意就算他逃了,云眠还在里面。接着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冲向了城楼方向。
其他士兵立即驱马跟上,秦拓也甩开步伐,朝着前方飞奔出去。
少年如离弦之箭,竟能与奔马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弓弦,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宛若一头初露锋芒的猎豹。
柯参军侧头看了眼,心里暗暗吃惊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将他带去守城是对了。
秦拓沿着长街快速奔跑,没多久就看到了城楼。此时没有什么喊杀声,想必正暂时休战,但羽箭破风之音依旧不绝于耳。
他跟着柯参军一路冲到墙根脚下,柯参军飞身下马,他和士兵紧跟其后,一行人迅速冲上城楼石阶。
石阶的凹槽里积着暗红的血,踩上去有粘滞之感。他踏上城楼,便看见一排士兵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闭目养神。而眼前地面叠罗汉似的堆放着士兵尸体,一些青壮百姓正将他们往下面抬,尽快将石台腾出来。
他侧身避过抬尸的人,紧跟着柯参军向前走去。
那垛口后站着一名披挂整齐的将领,正缩着脖子往城墙外张望。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数名亲卫手持盾牌,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秦拓目光看向城墙外,见无数火把光在旷野上铺陈开来,竟似望不到尽头。
他心里暗惊,这孔揩怕是来了不下十万人攻城,而这城里守军不过四五万,如何抵挡得住?
“小心!”
柯参军突然拽了他一把,一支利箭落在他刚站立的地方。
秦拓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柯参军大步走到那名将领身后,唤了声大人。
许刺史转头,看见柯参军,正色道:“自怀,情况不妙。孔贼已将东门护城河填平了三处,怕是很快就要发起再一波进攻。”
柯参军立即唤来一名校尉:“速调一队弩手去东边,把滚木礌石也运去。”
许刺史目眺远方:“我已派人去昀州求援,张将军最迟明日午时便能赶到。自怀啊,你我深受皇恩,城内百姓的性命也都系于你我身上,这次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这座城。”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天,大声喝道:“诸君且看,这身后城内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许某人在此立誓,若让敌军破城,便第一个跳下这城墙,以身殉城!”
柯参军眼眶泛红,抱拳应声:“刺史放心,属下誓与卢城共存亡!”
其他士兵也都热泪盈眶:“请刺史放心。”
“请刺史放心。”
秦拓冷眼旁观,想到方才在许府看见的一幕。
这位许大人背地里安排家人准备出逃,人却在城楼上唱念做打,一番戏倒是演得齐全。
许刺史收回剑,转眼看来。
他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讥诮。
许刺史目光落到秦拓身上,皱了皱眉,似是对他稍显单薄的身形不太满意。
“让你挑些精壮汉子,怎么带个半大孩子来了?”他问道。
柯参军这才想起秦拓,眼下也顾不得细说,只应了声此子可用,随即招呼一名校尉,准备让他将人带着。
但秦拓突然神情一变,将人一把按低。
一道箭矢便从两人头顶飞过,斜斜扎落地面。
“多谢。”柯参军惊魂未定地道。
“不必,还了你刚救我那一次。”秦拓道。
城下骤然响起喊杀声,两人迅速起身,那些原本倚墙休憩的士兵们也立即睁眼,翻身抄起兵器。
许刺史头顶的盔缨被一支箭射断,面青唇白地躲在亲卫们的盾牌后。现在回过神,赶紧推开身旁的人,指着墙外喊道:“孔贼又开始攻城,给本官杀!上来一个杀一个!”
“杀!”
士兵们纷纷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冲向了城楼右方,许刺史被亲卫们用盾牌围住,仓皇退往城墙内侧的安全地带。
秦拓从肩后拔出黑刀,双手握持,看着面前奔过的一道道人影,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左右环顾,见靠近城门的一处垛口无人防守,便冲向了那处。
“弓箭手准备——放!”
一声喝令,数支点燃的火矢从城楼上飞下。而远方也传来密集破空声,黑压压的箭雨如飞蝗般扑来。
秦拓手腕急转,挥舞黑刀,叮叮几声响,几根箭矢被斩落在地。而他也冲到了那处垛口处,背靠石墙蹲下。
天空被火矢染亮,他探头往外看去,看见那洪水般涌向城楼的孔军。
军阵中央行进着一辆包铁冲车,推车的人头顶挡着盾牌,箭矢落在上面,又纷纷坠地。
“冲车逼近,投石!快投石——”
身侧的嘶声喝令戛然而止。秦拓侧头,看见不远处一名校尉还高举令旗,但那咽喉处却插着一支黑箭,再慢慢仰倒在地。
投石机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数块巨石从城墙上飞出,砸向下方敌阵。
一块急速翻滚的巨石重重砸向冲车,轰的一声巨响,那片盾牌阵塌陷一块,但转眼便有人高举盾牌冲上前,补上了缺口。
箭雨虽猛烈,却也阻挡不住孔军的冲锋。转眼间,数架云梯已搭上城墙,孔军如蚁群般开始攀爬。
城内的青壮已将热油和沸水抬上城头,守军们合力倾倒而下。
那些爬在云梯上的人,反应快的无惧高度,直接往地面跳,只要没摔死摔晕,即便手足皆断,也拼命滚到安全地方。而那被热油浇着的人,顿时响起皮肉焦灼的滋滋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沸水呢?这边再来几桶。”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吼道。
“来了来了。”几名青壮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朝着那方快速前去。
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洞穿了一名抬水人的太阳穴。他身形一滞,整个人软软栽向水桶,颈间喷涌的鲜血淌入木桶,溅起淡粉色的水花。
城楼上,城墙下,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宛若人间地狱。饶是秦拓心硬,杀疯兽时眼也不眨,此时却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由得背靠城墙,垂着头不再去看。
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放!放!放!”
校尉挥动小旗,弓箭手们重复着搭箭拉弦,一批批箭矢朝着城墙外射出。下方也不断射上来利箭,城楼上的弓箭手倒下,后方的人又持弓顶上。
沸水和滚油也挡不住孔军攻势,已有悍勇之人抓住防守间隙攀上城头,跃进垛口便挥刀砍杀。
城墙上陷入了混战,那辆冲车此时抵达城门,沉重的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
轰……轰……
城门背后站着数列青壮百姓,他们前胸贴后背,沉默地抵住身前的人,再撑住城门。每一次冲车撞击,所有人的身体抖随着城门微微震颤。
秦拓之所以能爽快地跟着柯参军走,除了情势所迫,也因他认为守城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事。
无非就是杀杀人。
他杀过魔将,杀过疯兽,杀人应当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真的置身战场,亲眼目睹血肉横飞,亲耳听见那些垂死惨嚎,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不想杀人,后悔来到这里,很想离开,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
却又知道事到如今,已是不杀不行。
身旁垛口突然跃进来一名孔兵,瞧见蹲在旁边的秦拓,大喝一声,挥刀朝他头上砍落。
原本一动不动的秦拓却突然身形暴起,黑刀架住了对方的袭击。手中刀锋再顺势一划,那孔兵的头颅便歪斜在肩上,脖颈处喷出一股鲜血。
秦拓死死盯着对方,粗重地喘着气,直到对方尸体慢慢倒下,也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垛口又有人翻越而入,手持兵器刺向他。他便也不断挥刀,连接砍杀几名攀上垛口的孔兵。
厮杀中,凌厉刀风扫过墙头火把,光亮瞬间熄灭,这片地方顿时陷入了昏暗。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没头没脑地砍杀,胡乱挥舞着黑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