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
秦拓见那士兵似要朝这边过来,而自己还扛着刚顺来的米,便立即应下:“好,那你把他留下吧,我替你看着。”
翠娘松了口气,又感激地问:“那我明日去何处寻您?”
“就这背后的宅子,你到时候在墙外唤我。”
秦拓立即牵上江谷生往回走,两人迅速隐入巷弄的阴影中。士兵走到翠娘身旁,看看他的背影:“那好像是个青壮?”
“不是,是我侄儿,只是生得高些罢了。”翠娘立即道。
士兵原想唤住秦拓,但看看他牵着的小孩,终究没有开口,只对翠娘道:“走吧,莫要耽搁,我们守城需要滚油和沸水,虽然你们辛苦了些,总好过城破后遭孔贼屠戮。”
“军爷放心,民妇都明白。”
待那一行人走远,秦拓才牵着江谷生悄然来到围墙下。他先将米袋放在墙根,又扯动墙上的粗藤,在男孩腰间缠了几道。
江谷生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询问,就缠着藤乖乖站在原地,看着秦拓攀爬上了墙头。
“娘子!”
秦拓刚冒出半个身子,便听见云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转头,看见光溜溜的小孩正冲进院子,急急朝他冲了过来。
“你怎么跑了?你不说就跑了!你也不叫我,你就自己跑了!”云眠一边哭,一边谴责。
“嘘,别出声。”秦拓骑在墙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墙外的江谷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惊喜地小声唤道:“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云眠闻声一怔,泪眼婆娑地四处望了下,继续往前走,愤愤地小声指责秦拓,“你都不见了,知道为夫多担心吗?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我醒了就不见你了,以为你被罗刹婆婆抓了。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等等。”秦拓对江谷生道。
他翻进墙,在云眠的絮絮声中,动作迅速地将他散发绕成髻,遮住两只小角,再重新爬上墙,将江谷生拉过了墙头。
看见江谷生,云眠也忘记了委屈,上前搂住他的肩,脸上挂着泪珠儿,却又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翠娘要去烧开水,我们路上看见了云娘子,她就让我跟着云娘子了。”江谷生道。
“云娘子是谁呀?”云眠好奇地问。
江谷生指了指正在往屋子里走的秦拓:“他呀,他不是你娘子吗?”
云眠愣怔片刻,欢喜道:“对,对,他是我娘子。云娘子,云娘子,这个好听。”
秦拓进了屋,发现屋内一团黑暗,便摸到案几处,又重新点上了一根。
烛火亮起,云眠拉着江谷生走进门,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抓挠。那白嫩的皮肤上多出了许多蚊子包,也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别挠,当心把皮挠破了。”秦拓道。
云眠身体扭成麻花,哼哼道:“可是我好痒。”
“你怎么不穿衣服呀?”江谷生凑近些,盯着那些红包看:“我给你掐掐,掐掐就不痒了。”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掐蚊子包,秦拓还惦记着墙根下的米袋,搁下装着包子的包袱,匆匆去院子里收回云眠的衣物。
“你俩在屋里好生待着,我去趟院子外。你先披上衣服,莫要再被蚊子咬。”
“你要去多久?”云眠连忙问。
“天高路远,风雨千山,小龙君日后多加保重。”
“嘤——”
“就去趟墙根底下要多久?”
话音刚落,秦拓便已出门,快步走到院墙边,抓住藤条一个跃身,人便上了墙。
那袋米还躺在墙根阴影里,秦拓见四下没人,便跳下墙头。但他刚将米袋甩上肩头,对面房屋的门便吱一声打开,一束烛光正好投在他身上。
“那是何人?”长街上响起一声厉喝。
秦拓心头一惊,转身要往巷子深处跑,几道箭矢却破空而至,嗖嗖扎在他脚边地面上,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再敢跑半步试试?”
秦拓只得停下脚步,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几名手握长枪的士兵冲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谁?肩上扛的何物?青壮都去了城门处,你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士兵厉声喝问。
秦拓没做声,士兵举起了火把,待看清他的面容,发现这不过是名半大少年后,握枪的手都松了几分。
“多大年纪了?”士兵问。
“今年刚满九岁。”秦拓回道。
“……你这身量像九岁?”
“从小吃得多,长得急。”秦拓一脸诚恳。
第24章
“怎么回事?”身后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问道。
“柯参军,这人形迹有些可疑,原本怀疑是细作,但瞧着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柯参军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秦拓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当视线落到他后背的黑刀上时,突然开口:“是你?”
秦拓便也看向他,只见这军官约莫三十出头,身着沾满血渍的战甲,身形健硕,一脸络腮胡。
他突然记起,白日里在城门口,自己险些被战马踏中,情急之下挥拳击马,而从那马背上掉下的军士,正是眼前此人。
秦拓心道这下糟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卢城的人,连带着潜入许府偷米的事也要跟着暴露。
秦拓没吭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决定找个机会突围。
他觉得自己能跑过这些人,实在不行,只要脱离他们视线便变成朱雀,随便找个什么洞先钻进去再说。
“小子,若是平日,绝不会让你上战场。但这会儿城池岌岌可危,容不得常理规矩,不管你是九岁还是九十岁,就冲你一拳放倒战马的本事,你也得去守城。”
当柯参军的话传入耳里,秦拓不由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柯参军双手扶住他的肩,猛地将他转向城楼方向。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厮杀声清晰可闻。
“看见没有?两条路。要么站在城头上杀敌,杀出生路。要么龟缩在城里,等死。”
“我——”
“若你不愿去,便以细作论处。”柯参军突然沉下脸,“你白日里混入城中,形迹可疑,当以通敌罪收押,关入大牢。”
秦拓:“……”
他觉得这必须要逃了,正想将米袋朝旁边士兵掷去,再撞开面前的人,却听一墙之隔的院里传出云眠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在外面吗?是你在说话吗?你说的马上,怎么马上了这么久呀?”
秦拓心头一惊,身体微僵,只假装没听见。柯参军看看旁边的高墙又看看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背着的那个小孩,就藏在里面吧?”
不待秦拓回应,他便吩咐旁边的士兵:“去把那小孩抓出来。”
“是!”
秦拓眼见那士兵迈步走向宅子大门,终是出声:“慢着。”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柯参军一抬手,士兵立即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云眠警惕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拓没有应声,柯参军问道:“你放心,我命人将他送去营里,会有人照顾着的。”
“不用。”秦拓拒绝,“你只需让我进去和他说几句。”
柯参军看看面前的高墙:“行,不过要快点,我们还要赶去城楼。”
秦拓便又翻上高墙,看见两个小孩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云眠的衣服只胡乱裹在身上,袒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娘子。”云眠惊喜地招招手,“你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