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摇头:“那哪儿能呢?打仗又不是赶集,还非得凑个热闹?”
又是一阵沉默后,赵烨缓缓开口:“我幼时父母双亡,皇兄事事都宠着我,侯爷虽然待我严厉,却是他在教导我成长。若我强行攻城,他必会殉城,若按周骁所言,他去将人暗中擒了,以我对侯爷的了解,他也定会自尽明志。”
秦拓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那里还拘着一个没有自尽明志的。”
他指的是那被生擒的魏崇。
“他们不同,我也不愿用那样的手段去对待侯爷。我知道这么多将士在等着我攻城,但我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定。”赵烨垂下头,声音低沉,“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秦拓心想,若自己是赵烨,守城的是舅舅秦原白,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人绑了,事后管他是下跪赔罪还是受责罚,总归先拿下城池再说。
舅舅若想以死明志?那尽管来试试。一根绳子捆着,亲自守着,求情哄骗,软硬皆施,倒要看看舅舅的骨头能硬到几时,这死志又能撑到几时!
可赵烨终究不是他,每个人的性情与抉择本就不同,所以这些话他也不会说,最终只道:“重情之人,方知取舍之重。”
赵烨笑了笑,目光仍望着远方:“你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秦拓走下山坡,见云眠和冬蓬还在看士兵修马蹄,便过去一手一个,将人抱起:“走了,回去了。”
“再看一会儿嘛。”云眠撒娇。
“明儿再看,你们要回去睡觉了。”秦拓道。
回到帐篷,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儿依旧不想睡觉,秦拓便趴在地垫毛皮上,让他俩给自己捶背揉肩。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可觉得舒服?”云眠一边卖力捶打一边问。
“舒服。”
“秦拓哥哥,那我的力道重不重?”冬蓬也问。
“将将好。”
……
秦拓嘴里回应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心里还想着赵烨方才的那些话。
他也想起了靖安侯立在城楼上的身影,还有自己的舅舅。
倘若自己易地而处,真绑了舅舅,纵使他事后打消了死念,可若从此对自己心灰意冷,彻底失望了呢?
秦拓自觉对舅舅并无多深感情,可单是想到那种可能,心头仍是一沉。
他不愿意。
若真有更好的法子,能两全其美,不必走到兵戎相见,双方彻底反目的那一步,自是最好不过。
秦拓心头正琢磨着,突然便想起之前离开允安时,曾在大街上看见过翠娘的事。
对了,翠娘!
一念及此,豁然开朗。若要破眼前这困局,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她了。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门帘被掀开。秦拓转头望去,只见周骁走了进来。
云眠原本还在给秦拓捶背,一见到周骁,顿时翻起身,瞪圆了眼睛:“灯笼鱼!”
周骁目光淡淡地扫过云眠,秦拓见云眠还要开口,伸出两指捏住他的嘴,看着周骁道:“周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送我进允安城。”秦拓道。
第79章
夜深了,允安城楼上依旧严阵以待。弓箭手蹲伏在垛口后,箭矢搭上弓弦。弩车也都绞弦绷紧,一排丈余长的巨箭直指城外。
没有人出声,大家的目光都盯着百丈外的那片营地。只有一名校尉带着人沿城墙匆匆巡视,不时小声询问情况。
城楼西侧,光线昏暗,几道黑影自旷野的阴影中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个背篼,里面坐着个小小身影,有些紧张地抓着背篼沿。
他们足尖轻点地面,飞快地掠过旷野,转眼已至城墙脚下。
周骁一把抓住秦拓的胳膊,双脚在城墙上借力,带着他顺墙而上,掠上了城头。
两名守在垛口的士兵尚未回神,已被紧随其后的黑衣人击晕,迅速被拖至暗处。周骁随即带着秦拓,从城墙另一侧翻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允安城中。
此刻的允安城已经是宵禁时分,但虎贲营今夜全驻守营地不外出,街巷间也没有巡夜官兵,所以百姓们仍在街上流连。
他们知道城外是秦王赵烨的兵马,所以并不惊慌,反倒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激烈争论,或听得津津有味。
“知道虎贲营为何不出现吗?虎贲营的向统领是靖安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又举荐给秦王。如今两位上司兵戈相向,他帮哪边都是负义,索性闭营不出。”
“你们说,那皇帝真是假的吗?”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但不管真假,我倒盼着秦王能坐上那个位子。”
“朝堂一直被寇氏把持这么多年,秦王要早点反就好了。”
“嘘,小声些,我看你们是越来越大胆,不要命了?”
……
秦拓和周骁并肩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那几名魔。秦拓的背篼里装着云眠,两只小手抓着背篼沿,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方才一声都没吭哦,差点被你倒出去,我也没吭声。”云眠揽住秦拓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爬墙的时候,你夫君差点被你倒掉了,你知不知道?”
“这会儿知道了。”秦拓反手捏住云眠两腮,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捏放,“憋久了吧?给你松松嘴巴肉。”
云眠被捏得嘟囔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干嘛要带着灯笼鱼呀?”
秦拓看了眼身侧的周骁,见他只看着右前方,彷似未闻,便道:“要不是周大哥帮忙,咱们能顺利爬上墙,还在这允安城里闲逛?你早就被倒在墙下面,摔成一堆泥巴了。”
云眠撅了撅嘴,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秦拓肩头,露出两只眼睛。
秦拓背着云眠,走到了巷子口的一间房前。
房屋低矮,旧木门紧闭,他抬手叩响了房门,里头却一丝动静也无。
秦拓转头看了眼,没有瞧见周骁和那几名魔,知道他们就藏在巷子的某片阴影里。
他再次叩门,屋里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暗藏警惕的女声:“何人?”
“翠娘,是我,秦拓。”
伏在他背上的云眠也辨出了那道声音,立即抬起头,忙不迭地跟着开口:“翠婶婶,是我呀,我是云眠呀。”
他话音刚落,屋内也响起男孩惊喜的叫声:“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房门被打开,翠娘将秦拓让进了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屋里奔出,云眠也迫不及待往背篼下翻,翠娘赶紧将人给抱出了背篼。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两小孩立即扑向对方,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谷生弟弟,你可安好?”
“我安好,你呢?”
“我也安好,你保重了吗?”
“我保重了,你呢?”
“我也保重了。你别动,别动,让我亲亲你……嘿嘿嘿。”
“嘿嘿。”
片刻后,云眠和江谷生并肩坐在床榻沿上,吃着翠娘捧给他们的炒花生,四只悬在空中的小脚惬意地晃。
翠娘自己也在床沿坐下,秦拓便去了床对面的小桌旁落座。
“我们前几日才到了允安,这是刚租的房,屋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两位郎君了。”翠娘低声道。
“不委屈。”云眠赶紧道,“婶婶的花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委屈。”
翠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那些疤痕看着也不再那么刺眼。
“我这个花生好怪哦,它长了个肚脐眼。”云眠举着自己的花生道。
江谷生连忙凑过去:“给我看看。”
两小孩说说笑笑,秦拓的目光也转向了翠娘:“翠婶,你知道外面被围城了吗?”
翠娘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是秦王。”
“对,是秦王。”秦拓的目光直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秦王发现龙椅上那小皇帝是假的,而守城的靖安侯固执刚正,非要亲眼见着了真皇帝,才会相信秦王所言,放他们入城。此刻双方正在城外对峙,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
翠娘眼皮微微一动,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波澜:“哦?皇帝居然还有假的吗?”
“翠婶,咱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但允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仍在说笑笑。你听街上多热闹,彷佛太平日子长得没尽头似的。”
秦拓轻轻叹了口气:“但咱俩心里清楚,这只要一攻城,人一批批的倒下,城门下溅起的就不是灰土,而是血。而允安一乱,秦王被牵制在此处,外边便是更大的动乱。群雄并起,匪寇横行,百姓生活动荡,活路断绝。”
翠娘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眸,却低声问道:“郎君同我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翠婶,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秦拓语气平静地道。
一阵沉默后,翠娘问:“你知道多久了?秦王他可知晓我在城里?”
“他还不知,我未曾告诉他,也是偷偷进的城。”秦拓又补充,“我也是前几日才猜到的,因为那假的小皇帝,无意中被云眠看见了。”
旁边的云眠正笑嘻嘻地在呵江谷生痒痒。江谷生缩着脖子抱住胳膊,笑得浑身发颤,脸颊通红,却偏偏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张开的嘴巴和弯起的眼,表明他此时正在笑。
云眠看得稀奇,又怕他憋得慌,便道:“你像我一样笑呀,笑出声呀,哈哈哈哈……”
江谷生盯着他,慢慢敛起笑,咧了咧嘴,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哈,哈。”
云眠先是一愣,接着歪着头凑近:“你笑得好好笑哦,哈哈哈……”
江谷生瞧着云眠的样子,终于也笑出了声:“哈、哈、哈……”
翠娘望着正努力学放声大笑的江谷生,低声道:“你看,他连笑都不会出声,因为在过去那种日子里,喜怒形于色,便是取死之道。江妃娘娘早亡,他自出生便在深宫,无人照拂,饿狼环伺,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藏。”
“江妃娘娘曾予我有大恩,所以我进宫实则只是为了报恩。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一件事,日后宫中若有变,让我带谷生走,立刻走,永远别再回头。她只盼他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寻常百姓,平安终老。”
“当先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回宫,寇天衡便派人前来,要将他带走。若他落入寇氏兄妹手中,此后便沦为棋子,生死不由己,恐怕哪天就会丧命于他们与秦王的争斗中。”
“因此我自毁容貌,带着他逃离允安,远离朝堂,避开这皇城的所有人,包括秦王。可即便流落在外,也处处是眼线暗探,我们东躲西藏,四处辗转,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最后我想着,不如干脆藏回允安,藏在这灯下黑处,或许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