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周骁竟然也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支魔军。
赵烨也认出了周骁。那一瞬间,他眼中既有欣喜,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周骁率着魔军一路冲杀到近处,突然纵身从马背上跃起,足尖在敌兵头上借力,几个起落,便冲入了正在混战的军阵。
“秦拓,可还撑得住?”他挥剑斩落一名敌骑,扬声问道。
秦拓一夹马腹,朝着最近的敌兵冲去:“我没事。”
周骁身形一转,便落在了赵烨马侧。剑光流转间,原本正包围着赵烨的重骑兵都接连坠马。
“你怎么来了?”赵烨低声问。
“我不能来吗?”周骁反问。
他突然瞥见一名敌兵正挥刀砍向赵烨的战马,手腕一抖,长剑刺穿那名敌兵咽喉。随即纵身跃至赵烨马背,一夹马腹,两人同乘一骑,直朝着敌军最多的地方冲去。
周骁护住赵烨,其他魔则跟随秦拓。
秦拓杀得兴起,看见那魏崇正将一名银甲军砍倒在地,立即调转马头,朝那方向冲去。
乌夜骓长嘶一声,魔兵紧随其后,沿途替秦拓清杀那些冲来的敌兵。
战局愈发激烈,陆续也有援军赶到,纷纷加入厮杀。
“殿下,鄞州李崇率军三万前来助阵!”
“末将沉阳关徐莽,率军两万前来增援!”
“末将柯自怀来迟一步,只因将士们连日赶路,粮草实在有些接济不上,还望殿下恕罪!”
赵烨一剑挡开远处射来的箭矢,怒道:“这杀才,仗还没打就惦记着讨饷。”
随着越来越多的援军到达,战场上的形式迅速逆转。
魏崇正挥枪厮杀,忽见一柄黑刀劈面而来。他举枪格开,竟被震得手臂发麻,待看清来人竟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年,不禁面露惊诧。
秦拓心中也暗暗吃惊,他知道自己力大,也很少遇到有人能硬接他全力一刀,这老头子竟然能接住。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处。秦拓虽力大迅猛,却因缺乏招式章法,在魏崇这般经验老道的将领面前频露破绽,几次都差点被长枪刺中。
好在那群魔始终护在四周,不断清杀那些扑来的敌兵,也会在关键时刻帮他化解危机。
秦拓心里有些懊恼,暗道自己太过托大,便不再一味强攻,转而仔细观察对方的招式路数。
他终于发现了对方一处破绽,心头一喜,立即挥刀疾攻。却不想这竟是魏崇故意卖的破绽,秦拓连劈不中,刀势已老,新力未生,眼见对方长枪刺来,却已来不及闪避。
锵!
一柄长剑从旁格来,秦拓只当是助他的那群魔,却不想是周骁。
周骁连攻数剑逼退魏崇,同时喝道:“临阵对敌,须得七分攻,三分守,刀锋再利,也须留回旋余地。”
秦拓退到一旁,只觉面上阵阵发烫,却又心服口服。
魏崇在周骁凌厉的剑招下渐显败势,终于被一剑刺中肩胛,跌落下马。他甫一落地,便举枪欲自尽,却听赵烨一声喝令:“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夺其兵刃,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魏崇犹自怒骂不休,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丢在了板车上。
其余大允军士见主将被擒,顿时斗志全无,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允安城就在前方,大军继续朝前行进,但秦拓却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后方驰去。
他在辎重车队旁找到了云眠他们那辆马车,见车帘垂落,车身无损,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一群军士依旧护卫着马车,除了两名早已知道内情的赵烨亲卫,其他人刚见识到口吐人言的熊崽和行动如人的树精,此时个个面色古怪,既想交头接耳,又碍于军纪强行忍住,只不断朝那马车投去好奇的目光。
秦拓策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让旁边军士牵着,自己一步跨上马车。
刚掀开车帘,便见熊崽儿瘫在地毯上,云眠跪坐在她身侧,在替她捶背揉肩。莘成荫则坐在角落,一脸心疼地在数自己还剩下的树枝:“十五,十六……”
“娘子!”云眠一见秦拓,立即欢喜地翻身坐起。
秦拓见那些军士都在探头探脑地往车厢里看,当即侧身钻进马车,放下了车帘。
“娘子,我们刚才打跑了好多的坏人,我可累死了。你在前面打仗,我也好担心你。”
云眠就要往秦拓怀里扑,秦拓挡住他:“等等,我先换件衣服。”
他外衫上沾染了血渍,让莘成荫替他从包袱里取了件干净衫子,就在马车里换上。
车外一名亲卫高声笑道:“别信,他方才一路都在骂你,还在叫你母老虎。”
车外的众军士顿时爆出一阵哄笑,那原本诡异的气氛也被冲散。
“我娘子才不是母老虎呐。”云眠嘻嘻笑,又拉着秦拓道,“你快躺下歇歇,让夫君来伺候你,给你捶捶背。”
“那前面的事儿还没了结,我还得去一趟。你先攒着劲儿,等我回来慢慢享受。”秦拓系好腰带,捏了捏他头顶的圆髻。
云眠脸上顿时没了笑:“你还要去前面打仗啊?”
“不打仗,就说说事儿,很快就回。”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深知他一人带俩娃的痛苦:“辛苦你了。”
莘成荫有气无力地挥挥树枝:“快去快回。”
秦拓就要跳下马车,却被云眠唤住。云眠见他满头大汗,赶紧端来小桌上的水壶,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水杯:“娘子你喝些水再走呀。”
云眠拿过水杯,却见秦拓已经仰着头,就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云眠凑到他跟前闻了闻,虽然是换了干净衣衫,但未冲澡,那股子汗味儿还是透了出来。他立即皱起脸,挥起小手在鼻前扇风。
秦拓喝完一壶茶水,随手抹去唇边水渍。低头瞧见云眠那副嫌弃的模样,挑眉一笑,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揽进怀里,紧紧箍住:“敢嫌我有味儿?”
“啊!”云眠发出惨叫,拼命往后仰头。
秦拓却抬手按住他后脑,将他脸埋在胸前:“还嫌不嫌?嫌不嫌?”
“不嫌了,不嫌了。”云眠使劲挣扎,忙不迭讨饶。
秦拓这才松开他,跳下了马车。
云眠从车窗探出脑袋,看着秦拓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疾驰。
“瞧这神气劲儿,瞧瞧。”他抱着水壶,指着秦拓背影,得意地对着军士们笑,“是我的娘子,是好好的娘子呀,就是臭了点。”
击败魏崇,意味着通往允安的最后一道防线已被击溃。时近黄昏,赵烨大军已经抵达了允安城下。
作为大允王朝的帝都,允安城巍然伫立于这片平原之上。暮色给城墙涂上了一抹金色,带着历经百年的恢弘气势。
此刻城门紧闭,城楼上甲兵肃立,弓箭手蓄势待发。而城楼前方的旷野上,赵烨大军铺展列阵,和城墙形成对峙之势。
“守城将领是谁?”赵烨骑在马上,左侧是余军师,右侧是周骁,身后则是秦拓和柯自怀等一众统领。
柯自怀这会儿才见着秦拓,朝他挤眉弄眼,又抛过来一个牛皮水囊。
秦拓接着,拔掉木塞,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立马又塞上,给他抛了回去。
柯自怀忍不住哈哈大笑,见周围将士纷纷侧目,忙又收起笑,一脸严肃地轻咳两声。
听见赵烨询问城楼守将身份,余军师摇头答道:“眼下尚未探明。”
话音刚落,城楼上便出现了一名老者,身披玄甲,头戴缨盔,虽须发花白却身姿笔挺。
赵烨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翻身下马,立于原地躬身长揖:“赵烨见过靖安侯。”
赵烨刚出生,父皇母后便相继离世,他属实是被兄长皇帝养大的。但皇帝对他颇为溺爱,真正给予他为人处世之道,又领他走入军政之途的,却是这位靖安侯。
在他心中,靖安侯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靖安侯立于城楼之上,喝道:“秦王殿下,你这般阵仗前来,老臣实在受不得如此大礼。”
赵烨抬起头,语气恳切地道:“侯爷,赵烨实属被逼无奈。”
“好一个被逼无奈。”靖安侯怒斥,“我倒要问问秦王殿下,那是谁在逼你带着银甲军兵临城下,作出这等逼宫之举?又是谁逼着你竟然要谋反?”
一名副将忍无可忍:“你胡说,殿下就没有谋反——”
“住口。”赵烨转头呵斥。
那副将气咻咻地闭上了嘴,赵烨再道:“侯爷待我恩重如山,应当最知赵烨为人,我若是贪慕权势之人,何需等到今日?若不是朝政有寇天衡作乱,挟假天子祸国,我又何必要率兵前来?”
“正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自觉知你品性,此时才如此痛心。你既指认陛下是假的,那么拿出证据来。若无实证,只是空口白话,你今日所为便是谋逆!”
赵烨道:“我有假皇帝身旁的贴身宫女和太监,侯爷只需亲自一问便知真假。”
“他们的话就能作为凭证,断定天子的真假吗?若按此理,有人买通你身旁人指认你谋反,你此时可会伏诛?”
赵烨再次恳切地问:“那侯爷要如何才肯信我?”
靖安侯冷笑一声,朝天拱手:“既然你说天子是假的,那么就让你所谓的真天子现身。否则老臣唯有以这幅朽躯,替先帝守住这大允江山。今日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便断不会让你踏进允安城。”
银甲军中顿时炸了锅,赵烨的一众副将都群情激愤,在闹着要直接攻城。
余军师轻叹一声:“殿下,有些事哪怕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做。”
赵烨抿紧唇,一言不发,只转头看向了周骁。
周骁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道:“你想攻城,我便为你开道。你想拿下城墙上那老头,我便去替你绑。”
赵烨望着城楼上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沉默良久,最终道:“容我再想想。”
既然暂停攻城,银甲军便在城楼外就地修整,后方也迅速扎起了营帐。
秦拓心里挂念着云眠,立即去往营区,找到云眠所在的营帐。
走到帐门前,他停下脚步,闻闻自己身上,又转头,去找水将自己冲洗一番。待到浑身干净了,这才带着清爽的水气进了帐。
用过晚餐后,秦拓想到两小孩被关了一天,便带这他们出帐篷散步遛弯儿。
将士们也正三三两两围坐用饭,周骁带来的那群魔已不见踪影。秦拓望向营地后方那片幽深树林,猜测他们此刻便隐入在那林中。
左侧的允安城已是万家灯火,映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这片营地。
明明两军对峙,此时却是一片安宁,让秦拓心头升起一阵不真实的恍惚感。
云眠和冬蓬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看见不远处有士兵正在给战马修蹄,两个便走了过去,好奇地观看。
秦拓跟在他们身后,忽然望见前方小山包上坐着一个人影,便对两个小的叮嘱了几句,缓步走上山坡。
暮色中,赵烨独自坐在坡顶,背对着允安城的灯火,静静眺望着远方。
秦拓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两人望着同一片渐沉的夜色,沉默无言。
片刻后,赵烨突然出声:“说好带你攻城,结果没打成,没让你战个痛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