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不少,沈遇心脏嘭嘭直跳,后背紧绷,手上暗暗蓄力,他的脊骨贴着车门的磨砂轮廓,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间,就在沈遇思考怎么反击回去时,伴随危机感而来的,却是一片淡色的阴影,与额头纹理的触感。
周瑾生的手背落到他的额头上。
沈遇一顿,紧绷的肌肉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男人。
手背贴紧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像一块冰,几乎要把沈遇灼伤。
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种高温的来源并不是源自眼前的人,而是低烧发展成高烧。
整个大脑像是被一锅热水蒸煮着,对世界的感知开始变得模糊,思维的混沌似近似远地拉拽着他下陷。
怪不得反应越来越迟钝。
于是沈遇顺从地眼睛一闭,脑袋一偏烧晕过去。
周瑾生动作一顿。
就在沈遇已经准备好脑袋砸上车框并决定比一比是他的头更坚硬还是周瑾生的车更坚硬时,意料之内的碰撞声并没有响起。
周瑾生的手掌伸过来,稳稳托住他下滑的侧脸,手指上象征权柄与财富的指戒压着他的侧脸肉,金属骨骼的触感冰冷又清晰。
沈遇惊恐地枕着周瑾生宽厚的手心,沉默片刻后,问007:【不会被发现了吧,晕得自然不?】
007点头:【真。】
四周无声流动的夜色中,一切都不太清晰。
两人极近的距离间隙间,有昏黄的光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在这片朦胧的光线中,周瑾生的身影几乎将沈遇完全笼罩。
沈遇闭着眼。
他察觉到周瑾生的视线长而久地落在他脸上,充斥着打量与审视。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在这幽秘的寂静与沉默中,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就在沈遇担忧时,突然车外一阵喧嚣,数不尽的闪光灯瞬间涌上来,然后被折返进车内,咔嚓咔嚓相机声一连串接着一串,不绝于耳。
记者?
怎么回事?
沈遇内心狐疑,悄悄竖起耳朵。
驾驶座与后座的隔板被打开。
“怎么回事?”
是周瑾生的声音。
低沉,平静,压迫感惊人。
前面的助理被这么一问,瞬间后背发毛,冷汗直流,战战兢兢道:“先生,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您的行踪,现在外面被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您看是呼叫直升机还是——”
“换车。”
助理心惊胆战,无意间看到安然晕倒的沈遇,不由心生敬佩,他擦擦冷汗,急忙应道:“好。”
香山府,没有云做遮挡的夜光被银河贯穿,群星璀璨宛如上京倒映在天空的流动灯火,这镜像交错的世界一派浮华煌煌。
周瑾生抱着人从车上下来时,就算有保镖阻拦,还是瞬间被各大媒体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遇烧得迷糊,不知道从哪来的光线,下意识躲避着转过脸面向周瑾生。
周瑾生动作一顿。
一流水儿的记者,闪光灯几乎闪成白昼色,纷纷对准周瑾生,和被周瑾生抱在怀里的某人。
怀中青年就算被人公主抱着,也丝毫不见瑟缩与软弱,他的身形修长,身上披着黑色长风衣外套,脸颊朝向周大佬的胸膛,只能隐约看见一点优美的下颚线。
周瑾生的大衣上浸透着温冷诱人的雪茄可可香,雪茄不似香烟,多用于嗅闻。
烟丝一烧,烟草香便混合着其他香味,氤氲生息,辛辣的胡椒,苦涩的咖啡,醇厚的豆质,甜腻的奶油……品种多样,应有尽有。
这又冷又诱的可可香,倒是出乎意料。
沈遇的脸与周瑾生饱满的胸肌撞了个满怀,对方的手臂像两条巨蟒一般将他禁锢在怀抱中,又将他稳稳托住。
手臂肌肉因发力而紧绷,跳动的脉搏隔着衬衫传递给沈遇的身体,与贴在耳边的心跳声保持着一样沉稳频率。
怦、怦、怦——
怦、怦、怦——
一声一声,迸发有力。
心跳声跳动的间隙,不间断地传来一些杂音,像是人的抽气声,又有机器的咔嚓声——
咔嚓声?
于是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媒体,但自己貌似、好像、确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公主抱了。
“……”
他不由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沈遇:【我觉得我的一些男性形象,以及一些美好的品质,全都碎掉了。】
现下豪车大佬,灯光璀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风云汇聚的红毯活动。
整个上京城,谁不知周公馆?
这座府邸耕深多代,沉沉浮浮,从父亲的父亲开始,祖辈的祖辈开始,世世代代的权力与财富便积累至今,底蕴惊人,却向来低调神秘。
周氏的相关新闻,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都是各大板块的流量财富密码——
更别说,这向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周氏掌权人,正抱着一个男人。
惊天大新闻!
一时间,各大媒体就跟嗅到肉腥味的猫一样疯狂扑上来,无数话筒和镜头纷纷怼上来,各种问题也纷纷抛出来。
“……周先生,有消息说TNVK公司私下失责,您是否有放弃合作的打算?”
“周先生,请问您怎么看待……”
……
话题层出不穷,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问题始终都浮在表面,华而不实,切不中此刻大家真正关心的问题,比如——
抱在怀里的男人是谁?
都是追新闻的人,多多少少打过照面,相熟的伙伴心下热切,对视几眼,挤眉弄眼催促询问,却不见真章,始终没人敢当这出头鸟。
这不废话吗,周氏行事低调,这位周先生尤不喜欢他人过问私事,上一位有胆子提问的,后面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做他们这一行的,赚钱向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有本事花。
就算一开始头脑一昏,被搞到大新闻后一步登天的幻想冲昏头脑恨不得立马扒出来人的身份,可真正感受直面大佬气场的那一刻,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瞬间烟消云散。
于是到最后,也没人敢询问出声。
夜色汹涌,霓虹闪烁,夜风猎猎作响,周瑾生身后跟着一众保镖,狭长的冷眸稍眯,视线平静地掠过记者群。
不知道为什么,喧嚣忽得一静。
周瑾生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穿梭过人群,来到车前。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是错觉,喧嚣又瞬间回潮,闪光灯和人群跟着拥挤移动,力求用摄像机拍下最完整最清晰的过程,虽然大概率这些照片和视频会如往常一样,被周氏无情拦截,不予面世。
宋时垂眸,毕恭毕敬地弯腰打开车门。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俊美如铸的男人微微弯腰,将怀中人抱上座位,才长腿一跨跟着上车。
跟在身后的保镖见此,纷纷上车。
人群纷纷扛着相机追上去,十几辆一模一样的黑车混入城市的钢筋骨铁中,一眨眼就辨认不出了。
领头的一个圆脸胖哥停下脚步,扶着腰气喘吁吁道:
“哎呦,我刚要问,怎么走这么快。”
旁边的同行笑道:“得了,别吹了,要真有胆子早问了,不过难得拍到这么齐全的素材,大收获啊。”
有人摇头叹息:“能不能发都成问题。”
“管他的,先回去拟好稿,能不能发到时候再说,你们说,什么标题夺人眼球?”
“艹,滚你丫的。”
言笑交谈间,胖哥敏锐地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精英人士派头挺足,身上没挂什么装备,看着就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不过看那姿态,站在路边直勾勾地望着车离去的方向,半天都不见动弹一下,都快成望夫石了,不知道还以为是香山府专门搞来放门口的蜡像。
新闻从业者向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胖哥溜达过去,拍拍贺谦的肩膀:“诶,兄弟,别看了,车尾气都没影了。”
贺谦依旧没动静,眼睛都不带转的。
胖哥皱眉,这人怎么邪邪乎乎的,他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喂,兄弟,你没事吧?”
这回人总算有反应了,贺谦机械地转过脑袋,眼珠上下滚动,眼神还是呆滞的:“哦,你说什么?”
胖哥皱眉,贺谦反应过来,表情依旧僵硬,被路灯一照,活像蜡像活了,鬼气森森,渗得人心里发毛。
他语调飘忽:“哦,我没事。”然后同手同脚转身离开了。
“……”
一阵冷风吹过,胖哥只觉后背一凉,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他骂了一句,狠狠一跺脚,刚好有人叫他,连忙搓搓胳膊快速走了。
*
到后半夜,沈遇只觉陷入一片令人心折的柔软中,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窗光和灯光将房间照得一片通亮,高烧如潮水般退去,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很是疲惫。
手背上打着点滴,沈遇支起身靠在床头,低头一看,身上换了干净的衣物,布料柔软亲肤,他又四处找了找,没找到手机和自己的衣服。
沈遇抬眸环顾四周。
柔软雪白得连最上面一层绒毛清晰可见的手工地毯,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瑕疵水线的象牙玉窗台,垂坠如水如绸珍珠化作流苏尾巴的白色纱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