祷告中,恍惚间,亚伯好像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爱丽莎的声音。
“神父——”
“咔哒”一声,寂静的缮写室里响起重物落地的声响。
临近晚祷的时间,此时的缮写室只留维多尼恩一人到最后整理书籍。
这异样的动静很快引起他的注意。
黑夜里难免滋生恐惧,维多尼恩微微蹙眉,他放轻脚步,朝着声源处慢慢靠近,屏住呼吸朝着书架后悄然看去。
一本羊皮书正躺在石板上。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书架上刚好留着一处空隙,他松了一口气,想来是那羊皮书不小心掉落。
维多尼恩走过去,捡起掉落的羊皮书放回原位时,忽然视线一顿。
在空隙的深处,侧躺着一本旧书,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卡在了深处,因为位置独特,就把外面的这本羊皮书给顶了出来。
维多尼恩握住羊皮纸的手指瞬间一颤,他瞳孔微微紧缩,心跳跟着加速,恍然间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
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想,维多尼恩迅速放下手里的羊皮书。
他将所有正常摆放的典籍一本本抽出来,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中寻找起来,那些旧籍在他的手指下依次闪过,如同一个个禁忌的圣符。
太阳很快沉了下去,日落月升,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这座宏伟的殿堂。
终于,在一个稍显破旧矮小的书架前,维多尼恩静站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那本旧典。
用古旧的皮革装订着,书脊上用金色的字体印着几个模糊的字,维多尼恩迫切地抽出那本书。
甚至因为过于急切的动作,被卡住的书脊带着整个书架倒塌,“嘎吱嘎吱”砸落到维多尼恩身上。
顾不上疼痛,维多尼恩从散乱的旧典堆中坐起,额前的银色发丝被汗水打湿,黑暗中,他身穿洁白而神圣的法袍,发丝如月光一般倾斜,仿佛一抹盛开的白色。
预言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维多尼恩手指痉挛般颤抖着。
他一页一页快速地翻阅着,眼睛在文字间快速移动,寻找任何相关的符文,他如此渴望地想要知道真相,像是隐秘地渴望痛苦的再一次浮现。
从假扮布伦特开始,维多尼恩日日学习那令人作呕的圣文,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变成他所理解的语言,一阵一阵颤栗般闪过他的脑海。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三百二十四页——
月亮缓慢升至了夜色的中空。
维多尼恩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停了下来,久久地坐在原地。
预言书中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于是信徒们举起火把,为了所谓的信仰,将大火烧向贫瘠的西山,于是西方的人往南方流浪。
但是,天啊——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翻遍这本书,都找不到这所谓的预言。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牙关,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克制不住想要爆发出来的痛苦与回忆重重吞咽回去,这种近乎徒劳般的挣扎让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你信着的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蜷缩着,他的精神已经是一片废墟,唯有反复地在心底呼叫那个熟悉的名字,才能勉强得到一点力量,那点微末的力量慢慢生长,最后变成一种强烈的憎恨。
他要毁灭这里——
他要毁灭这个地方,用火焰让这里存在的一切虚假都化为乌有。
然后,他会永远离开这个荒诞不真的地方,找到米瑞拉姑姑,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预言也好,圣文也罢,都不过是一场谎言。
他现在,竟然只想回到瓦莱里娅身边。
屋外,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忽然响起,火光在雪地里闪烁着,奈瑞欧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
“布伦特,布伦特,你在里面吗?”
维多尼恩丢掉手里的旧典,从黑暗里站起,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象,卫兵和修士们正在黑暗中穿梭,举着火把的样子,像是在追逐什么猎物一样。
维多尼恩慢慢皱起眉头,看向急步走过来的奈瑞欧:“奈瑞欧,怎么——”
还未等他说完,奈瑞欧就一把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往外跑去,冰冷的寒风瞬间刺入全身,约瑟正等在外面,面色惊疑不定。
看到维多尼恩出来,约瑟连忙把手里的火把递给维多尼恩。
在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维多尼恩就被迫加入了追逐的疯狂人群中。
他的法袍在奔跑间被树枝刮蹭着,在肆虐的狂风中,三人举着火把在教区附近的密林搜索着,穿过这片山毛榉林,大片的深灰色渔网晾晒在海滩的空地上,伴随着暖流,温暖的海风从南方吹来。
冷空气灌进袖子里,维度尼恩握紧手里的火把,再次出声询问:“奈瑞欧,我们这是在找谁?”
奈瑞欧挥舞着火把,在黑暗中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少年锐利如刀的视线在四周的黑暗里搜寻着,因为运动而微喘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满。
“亚伯被人救走了。”
被人救走了?
维度尼恩的脸上露出讶异,下意识看约瑟一眼:“被谁?”
约瑟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立即出声解释:“是爱丽莎修女。”
爱丽莎?
倘若是亚伯神父利用职权引诱爱丽莎,那对于修女而言,亚伯便是逼迫她献出纯洁灵魂的恶魔,她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维多尼恩生锈的大脑缓缓转动着,以至于忘记注意脚下——
他们正在一处陡峭的山坡的边缘,笼罩着冰冷寒气的黑暗里,覆雪的土地和陷阱没有多大的区别,稍有不慎便会结结实实摔倒在地。
“布伦特,小心——”
在约瑟的声音传递过来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维多尼恩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山坡下滚去,树枝刮蹭着,慌乱中,维多尼恩伸手试图抓住身边的草丛,却只抓了空。
他的身体在山坡上猛烈地翻滚着,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荆棘都在撕扯他的身体。
最后,维多尼恩的脑袋砸到一根凸起的木桩上,那剧烈的疼痛让维多尼恩眼前一黑,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维多尼恩便彻底昏厥过去。
“布伦特!——”
第149章
再次苏醒过来时,维多尼恩出现了记忆障碍,脑海中的画面像是笼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负责维多尼恩的医生经验丰富,埃德维画家曾用颜料为他作画,记录了他一场惊心动魄的解剖手术,最后这幅充满着理性与科学的画作被南方的一位公爵大人高价拍卖走了。
医生是由教皇派人请来的,他在检查后告诉众人,维多尼恩这样的症状,应该是脑出血引起的遗忘症,不会对身体产生大碍。
日暮时分,雪也跟着停了。
维多尼恩在书房整理完日课经,往图书室送去,路过教堂后面萧条的白色花园时,恰巧碰到捧着圣符的约瑟。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约瑟手中捧着的白色十字架,笑着询问道:“约瑟,你是去做晚祷吗?”
约瑟点点头,注意到维多尼恩手上的日课经,不满道:“布伦特,你身体才刚刚好,执事怎么就吩咐你做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情?我得去和他说说,这些事交给我和奈瑞欧就完全足够了。”
维多尼恩笑着摇头:“这不是执事的错,医生说让我多接触接触这些日常的文集,或许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我便自己向执事申请了这项工作。”
约瑟神色微松,显然被维多尼恩轻易地说服了,但还是不赞成他的做法,开口道:“布伦特,那你下次叫上我和奈瑞欧,有我们陪在你身边,或许对你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维多尼恩眉眼含笑,点头表示同意,奈瑞欧和约瑟是他的挚友,他总是不会拒绝的。
两人的目的地相近,便顺势结伴而行,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士从两人身边走过,低声的交谈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埃里克的船只已经靠岸了,艾布,卫兵团现在前去迎接了吗?”
埃里克。
维多尼恩醒来后,偶尔便会听见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奈瑞欧和约瑟的脸上会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神色。
维多尼恩并不理解这其中具体的原因。
但或许是因为奈瑞欧和约瑟之间拥有共同的经历,维多尼恩时常觉得自己与两人格格不入,反而是对埃里克这个即将与他们一同修行的陌生人有种莫名的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奈瑞欧和约瑟的情谊有半分消减。
“神父,先前收到命令的卫兵团正在处理亚伯和爱丽莎私奔的事,我已经让人派另一支卫兵团前去了。”
那日的夜逐,爱丽莎不仅成功地救走了亚伯,甚至还带着人顺利逃离兰提亚,这对于教廷而言,无异于颜面扫地。
曾经领养亚伯的安德老神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在教区小堂附近的忏悔室内自缢身亡了。
在维多尼恩昏迷的两天内,监督院已经通知其他教区,对爱丽莎和亚伯发起了通缉令。
听到亚伯的名字,约瑟脚步一顿,异样的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
维多尼恩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温和地询问:“约瑟,你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约瑟诧异地伸手摸摸眼角:“有这么明显吗?”
“能和我说说吗?”维多尼恩笑着耸耸肩,朝着约瑟眨眨眼,语气轻松而跳脱:“当然,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的话,完全可以忽视我的询问。”
“布伦特,我之前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面。”约瑟被维多尼恩略显调皮的动作给逗笑了,接着缓缓叹了一口气:“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就已经想通。”
维多尼恩看他一眼,笑问:“所以是什么事?”
维多尼恩生就一副绝佳的好相貌,一双温柔美丽的蓝眼让约瑟轻易地回想起中部的浪漫春日,还有白葡萄酒浓郁的蜂蜜糖果香气。
这样仅仅只是注视便让人信服的天赋曾让除了被选中外,什么都显得极为平凡而普通的约瑟感到过嫉妒,但很快,这种嫉妒便随着情谊的加深而压下去了。
约瑟的思绪很快回到在中部的某个春日。
他的叔叔是一名剪枝工人,空闲的日子,约瑟会穿越草场前往小镇,帮助叔叔修剪小镇的树枝,同时赚取一些索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