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长曾经在座下忏悔罪过,还因此亲手抄写过初版的福音预言书,那可是直接聆听福音,这是莫大的荣幸了。”
约瑟忽然停下脚步,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深水湖泊中,一群野天鹅让水面荡起了青绿色的涟漪,空气里飘来丝丝缕缕的寒气。
维多尼恩:“怎么了?”
约瑟不语,朝着宗座宫的方向走去,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对视一眼,与他一同前去。
教皇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想来是奈瑞欧早已提前告知了。
彩窗玻璃下流动着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蜂蜡的味道。
“孩子,别担心,我会赦免他的罪。”卢修斯轻声说道,他的语调饱含柔情,对待约瑟如对待羊羔一样怜悯而温和。
卢修斯让圣童将约瑟带入屋内,令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在外等待,他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维多尼恩的身上,一双眼睛像两处安息的故乡。
那眼神明明温和,明明怜悯,维多尼恩却感觉如坠冰窖般寒冷。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将翻涌上来的情绪连着血肉一起咽进喉咙里,但伴随密集的痛苦而来的,竟然还有巨大的喜悦。
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维多尼恩企图不动声色地观察卢修斯的一言一行,但只看到一张完美的面具,几乎将他迷惑。
“带领他来到此处,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为天主和教会事业带来荣耀。”
约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闭合的大门处。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衣服,企图用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他开口问道:“奈瑞欧,我之前都未曾听你提起过你的兄长。”
“我的兄长参与东征。”奈瑞欧的眼里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在德瓦斯萨战役中牺牲了。”
维多尼恩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身体里汹涌流动的血液瞬间被冰冻般凝滞了。
奈瑞欧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情绪,以他特有的骄矜又自信的语调宽慰道:“布伦特,不必为我感到难过。牺牲越大,荣耀越大,我的兄长已经完全回归上帝,我们把我们一切的忠诚,勇气,智慧和爱都献给天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是的。
维多尼恩的大脑在嗡鸣,他转动眼珠,看向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仿佛看到了正在忏悔的约瑟。
铅灰色的雾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可怕的是,竟然有人试图走出灰雾。
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从约瑟的身体脱离出来,忽地睁开眼睛,一双耀金色的眼睛透着无生命的冷意。
黄昏的光彩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整个花园的时间流速仿佛都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迷茫地伸出手,他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他无意识地缓缓摸向胸膛,宽厚的手掌隔着白色的法袍,感到震动——
砰砰,砰砰,砰砰——
强烈的,不规则的心跳声。
他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神奇的震动,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不由流露出惊讶的色彩。
这样被所附身的身体影响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在他的本体上。
但阿尔德里克斯没想到,第一次体验到人的情感,居然是这样让人不适,来自那具孱弱身体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倘若不是听到卢修斯上来的脚步声,他抓紧心口的手一阵痉挛,几乎想要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去汲取那宛如珍宝一样的稀薄空气。
卢修斯脚步一顿,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异常,快步朝他走来,声音带着关切:“阿尔德里克斯,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地摇摇头,平静地陈述事实:“卢修斯,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卢修斯诧异道:“因为什么?对于您而言,这并不常见的事。”是和上次的事有关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宛如天籁一般缓缓响起,陈述道:“我的意识进入了一具人类的身躯里,他的情绪起伏,有些太大了。”
是那具身体的情绪,还是您的情绪呢?
“这太折磨人了。”卢修斯微笑着表示理解,低声询问道:“所以您被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点头,启唇道:“是很神奇的体验。”
卢修斯垂眸,隐秘的狂喜自他眼底闪过,他温声为困惑的神明解答疑惑:“或许,这是他的爱慕之心。”
爱这种谎言,总是引人目眩神迷,连圣人也无法逃脱其中吗?卢修斯温和地笑着,静静地看着阿尔德里克斯。
爱慕之心吗?阿尔德里克斯沉默,神色冰冷。
见他不再说话,卢修斯自然不再多问。
阿尔德里克斯抬眸,通过起伏的建筑群看向游离的人群,如此开阔的天地之前,宁静的秋水湖泊湿地间,一群野生天鹅振翅欲飞。
所以那具身体的主人,爱慕着,那位人类吗?
第148章
缮写室内,难得的阳光透过高窗照射到古老的石墙上,驱散着空气里寒冷的湿意。
羊皮卷和旧书的陈香充盈于室内,维多尼恩踩在椅子上,冷淡的视线在最上方罗列着的书籍里缓缓穿寻。
“布伦特,你似乎对福音书的拓印版十分有兴趣?”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并没有回头,温声反问奈瑞欧:“奈瑞欧,谁不向往福音书的初版?”
“也是,但福音书被抄写流传多年,最初的拓印版应该很难找到了。我在亚圣大城堡的时候,听说安德王后曾经也花大价钱寻找过,但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或许是王后找错了地方。”
维多尼恩很快结束搜寻,他从椅子上下来,朝奈瑞欧看了一眼,向着外面走去。
阿尔德里克斯觉得自己得了怪病。
一切的起因都要从卢修斯告诉他约瑟爱慕维多尼恩那日说起。
为了弄明白这一切,阿尔德里克斯开始频繁地将意识投放到维多尼恩周围的人身上。
可或许是约瑟的情感太过强烈,那种莫名的怪异感受只增不减,甚至焚烧般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心跳的频率莫名加快,他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维多尼恩的模样,阳光下温和而动人的笑容,从餐桌下伸过来紧握住他的手。那些画面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诡异魔力,一幕幕浮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试图让自己专注于冥想之中,可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马,在他的体内肆虐。
之后,甚至连睡眠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件格外奢侈的事。
他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时间被无限拉长,莫名的情绪宛如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心。
失眠的煎熬让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心脏,又像是被暴烈的雷电击中,他的情绪像是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巨船,随时面临倾覆。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症?
明明没有伤口,却痛得他无法呼吸,明明没有高烧,却像是被投掷于火焰中灼烧。
阿尔德里克斯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里满是冰冷。
他迫切地想要理清楚这发生一切,他必须去到那个人的身边,不借用任何人的身份,去理清楚这一切。
阿尔德里克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
整个教区的寒潮又加剧了。
夜深时分,“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从外推开,坐在炉火边的约瑟抬头看去。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两人穿着黑色长袍,携带着屋外的风雪推门进来,瞬间给温暖的室内带来一阵寒气。
主日之后,教皇命维多尼恩,奈瑞欧同约瑟一起,在缮写室抄写福音书,约瑟的症状也在忏悔之后有所减轻。
他们三人总是同进同出,又是同一批被留在主教区修行的修士,情谊自然与日俱增。
见两人进来,约瑟连忙起身,给两人倒了热茶,诧异地看向屋外。
“下雪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伸手随意地拍掉身上的雪,从约瑟手中接过热茶,捧在手里坐到燃烧的炉火边,等着身体慢慢回暖。
奈瑞欧跟着挤到维多尼恩旁边坐下,皱眉道:“这鬼天气,忽然就下雪了。之前送来的驱寒药材已经所剩无几了,教皇联系了查理曼大主教,预计下周又要送一批货进来。”
约瑟察觉到奈瑞欧不太好的神色,有些不确定道:“这听起来像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但是出了意外。”维多尼恩温声道:“送货的路线经过战区,之前答应给的教区份额显然不满足主教大人的胃口,甚至还送来了一份大礼。”
约瑟眉头瞬间皱起,显然对主教的做法非常不满,如今的混乱的局势,很难不说明查理曼的心思,约瑟走过去坐到两人旁边,寻求确认般道:“奈瑞欧,不要卖关子,主教送来的是什么大礼?”
自忏悔日后,约瑟变了许多,但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那些挣扎与痛苦的痕迹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多尼恩沉默地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英俊的浅色眉眼,显出朦胧而惊人的美丽。
他低声对约瑟解释:“埃里克,查理曼主教教区里的一名修士,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应与我们一同修行,听查理曼主教所言,他之前错过了圣子的选拔仪式。”他的声音始终温和。
奈瑞欧撇嘴,骂道:“鬼知道来的是什么货色。”
显然,奈瑞欧对这种半路跑出来的角色没什么好感,甚至到了不满的程度,毕竟没有通过审核便能进来的家伙,天知道他的信仰到底去了何处。
维多尼恩停出他的言下之意,默默地捧着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口热茶。
温暖的炉火闪烁,发出燃烧的声响,他们三人围坐在炉火边交谈着,呼出的空气变成白白的雾气。
“对了——”奈瑞欧欲言又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约瑟。
约瑟:“什么?”
“监督院那边,亚伯的死刑日期出来了。”见约瑟面色平静,奈瑞欧斟酌着语气,才继续道:“就定在明天。”
约瑟眼皮一跳,最后语气平静道:“嗯,知道了。”
*
教堂的中央,年轻的亚伯神父被麻绳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蓬头垢面,法袍早已凌乱不堪,浓郁的黄昏光照射进来,亚伯迟钝地抬起生锈的脖子看向高处的穹顶。
穹顶处,绘着一圈流动的彩色人物图,他们在餐桌面前分享食物,彼此的脸上都露着知足的幸福笑容。
亚伯仰着头,在光线的刺激下,他浑浊如雾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晰了些,并透过那些彩色的圣像看到了一个人,爱丽莎,他的爱丽莎。
在死亡的面前,那些甜蜜的过往在亚伯脑海里浮现,他的嘴唇颤抖似的动了动,神色挣扎而痛苦,断断续续地念着祷告词。
请原谅我,爱丽莎。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无法再感受并分担你的痛苦,原谅我今后不能再与你同行,我的爱丽莎,请务必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