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心想他们俩倒都是多会想的人。
“只实情,比这稍还复杂些。”
陆钰眉心微动:“还有隐情?”
陆凌思量了片刻,想是家里迟早会知道,既陆钰站在他这头,教他晓得实情,说不得还多双手帮忙。
便道:“县里顶了爹原本那职务的白家,你可晓得?”
“我替爹打听过,倒是知晓一些。”
陆凌道:“他原本是白家要许给替白大朗捐钱买官儿富商的哥儿。”
陆钰脑子聪明,却也理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
一时间,整个人也有些惊,天底下怎这样多巧事。
“........这般,确是教人意外。”
陆钰且也不敢想,若他爹晓得了,该如何闹,论起气他爹的本事,终归还得要看他大哥,幼时就能将他爹一个文弱书生气得满山追人,这厢成了年,功夫也不逊当年。
“即便如此曲折,大哥却也甘之如饴,可见得是难得的真心。事情虽难,大哥勿要轻言说散。
大嫂没得了父母兄弟,如今又背弃了养家,唯能依靠的就只有大哥一人了。”
陆凌瞧陆钰这般说,倒是欣慰他读书没读傻。
“我自不会负他。”他倒还怕他张口说要断了。
陆钰心中想,事情既已如此,劝人放弃,如何可为,合当是想法子去解决这一桩难事才是正紧。
他道:“如今我能为大哥做的,唯是下场时全力以赴,若一举中了榜,爹定然高兴。趁着他高兴的机会,大哥再提大嫂的事,说不得他容易接受些。”
“你身子都这般了,别再同自己徒添些压力在身上。能中是好事,不能中又如何,便是太把爹对你的厚望放在心上,以至是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去读书。”
陆凌不大赞同陆钰这般想法,道:“他如今已经中了举,家里的日子再如何都不似过去,你且如何顺心,就如何过。”
陆钰鼻腔微酸,这些年他用尽了心力去读书,也说不得究竟是自己爱,还是真的背负着父亲的期望而为。
大哥还在家时或许是因为爹希望他读书他才读的,后来大哥离家一去不返,负担起家里的生计时,他又不再全然以父亲的厚望为目标,他自己也想能读书出人头地,如此或许大哥就能回来,再也不用异乡漂泊。
兄弟俩说了一路话,多年来难得的一回推心置腹,至了医馆方才止住了口。
德馨医馆尚未打烊,余大夫看着陆凌,一眼将人认了出来,且正要问他如何这么些时日都没来复诊,就见他背上的小郎君面色惨淡,连是唤着人进了内室。
一通号脉问诊,果是陆钰的肠胃有急症,他倒清楚自己的身体,当真是晚间一时吃多了的缘故。
余大夫先取了药丸给陆钰吞服,倒是见效快,没得一刻钟他的疼痛就有了缓解,只人身上还是没得甚么力气,躺在榻上,不多抬得起手脚。
大夫言他肠胃病不是才起的,已是老症了,再是不调理温养着,他日得酿成大病。
这年月间,可多得是这病症的人丢了性命。
好些每回疼痛鼓胀不放在心头的,挨到实在挨不得了再来时,华佗在世也都没得了法子。
陆凌听得大夫言,看着躺在榻上的人,眉头越蹙越紧。
驮着人回去时,想是找了话来训他一顿,却又不知训什麽,若是书瑞在的话,定是能好生说他。
——
这厢在铺子上的书瑞洗漱罢了,留了一盏灯在院子里头,好是教陆凌回来时能见着路。
他心下且还想着铺子的事情,盘计着究竟是攒钱,还是先借钱。
事情在心里翻滚了一下午,到底还是想今年就能把客栈开起来。
以长久来计,他终归是决定了使出陆凌的积蓄。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陆凌那五百八十贯钱存在便钱务里头,那务所妥善保管客人存下的钱物,虽不收取管理费用,但也并不会给利钱。
也便是说那些钱死钱,生不得新的钱出来,如此久放着,除却有个安全些的地儿放钱外,并没有起到任何经营的用处。
既是这般,倒是也能支出些来先用着,这钱说是借,陆凌定不会要什麽利钱,但在两个人的账没曾彻底的融做为一个人的时候,书瑞还是不会白使他的钱。
这钱银就当是他入给客栈的股,到时客栈开业盈利了,再按分成与他分红就是。
书瑞细细盘算了,陆家虽有功名在身,陆父又有了官职,但陆家却并没有甚么家底在。
听得陆凌说老家那头乡里只几间土屋,田地至今倒是有个三十几亩,城里也在陆爹中秀才以后置了一处小宅,也就一进的模样,这还是使了中榜后朝廷给的赏赐,外在陆凌寄回家的贴补才买下来的。
中秀才至中举期间,拢共不过三年的功夫,陆爹算得清流,并不胡乱收授商户的好处,为此单靠着点朝廷的月银和土地的收入,其实攒下的钱并不多。
衣食上慢慢倒是不再短缺了,但中举后为了来府城做官,走了门路使了不下百贯数目,手头上攒得钱也都又干净了。
若不是这般,举人老爷外兼工房典史的官职,家中怎会连三两个长工仆役都不曾有。
做官要是手头不干净,那自是容易敛得财物来,只走上这条路,那就是一条不知哪日就没了明日的断头路。可清官难为,越是清寒人家出身,家底子薄的人户,反越是容易教一个贪字给害了。
陆爹的官要做得稳当,还得是家里要有会经营挣钱的人物才使得。
偏是兄弟人丁也单薄,没得指望,独是只能看自家子嗣。两个儿子,陆二郎读书有前程,自还是要走科举仕途的路,唯也就从武的陆凌,能去担起挣钱的责任。
从前大抵也就是这般,便是因着如此,陆家才一步步走至了现在,足也可见得,按着这个路数,陆家是大有指望的。
只不过谁想陆凌出了意外,没法与主家继续效力,这才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如今陆凌身子好了,可却只是在武馆做个见习,那于普通人家来说已是多不错的酬劳,放在陆家这样的人户里,显然是不够看的。
书瑞想的结果便是将他的死钱活起来,重新回到从前的平衡上,甚至提供更好的助力。
不过他心里也很没底,经营生意这种事,并不是稳赚不赔的,他不敢全然保证拿了陆凌的钱,就能给他赚更多的回来。
书瑞趴在榻上,想着若是真赚不回来怎么办?拿甚么赔他?
索性是把自己抵给他好了,又觉好笑,他大抵上不值当那样多钱。
那就卖了铺子也把钱凑齐整了给他的,这客栈修缮好,又在不算多偏僻的街巷里,少也还是能值个三四百贯的。
无非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如此了,想到这处,书瑞心里登时就豁然了。
想是赶紧将自己的盘算说与陆凌听,一骨碌从榻上起来,发觉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月儿都快爬上柳梢头了,这人竟然还没过来。
他启了门往后门方向望了望,想着这小子莫不是今朝不过来睡了?没得道理,提着菜食走时还说让给他留热水,要过来洗漱。
还是说夜里爬墙教家里捉了,这厢正在教训斥?
书瑞心里没得安置,这倒好了,铺子的事情且才理顺,没得空歇,又还担忧起他来。
第50章
过了人定, 书瑞估摸着今朝人只怕不过来了,刚把院子里留的灯笼灭下回去屋,噔的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便落到了院子里。
“只以为你不过来了,怎的,可是出了事?”
陆凌瞧书瑞只着了里衣,先将人携着进了屋去, 这才把晚间的事说与他听。
“那今晚你索性是就在家里住罢了, 也好照看着些他。”
书瑞听得是陆钰身子不适,也颇有些担心:“这肠胃上的病症, 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从前家里有个长工便患了这病,自不主意着, 后头瘦得皮包骨, 瞧着都教人觉着可怜。”
陆凌道:“他吃了大夫开的药, 已好了许多, 我是看着人老实睡下了才过来的。他素日里读书没个节制,夜里熬得迟,早些睡便没得那样不对付。”
书瑞微微叹了口气, 他见过不少读书勤奋的书生, 也见过不少懒怠的,科考仕途路上挤满了人,要想争出自个儿的一席之地来,属实要付出许多的辛劳。
“你娘没事时便过来坐坐, 每回都听她说二郎君在温书,长此以往的居在屋中读书,行动得少, 食在胃中积累不好消化,可不久劳成疾。
往后你自提醒着些他,我从前翻看过两本食疗的书,明儿起便与他做些养胃的饭食,眼瞧着院试没得几日了,可不能教身子拖垮了他下场。”
这院试两年才考一回,陆钰读书读得身子都病了,临在考前垮下,可不是功败垂成,那简直比下场了落榜还教人心头难承受些。
陆凌倒是难得没有因书瑞那般关切旁人而闹腾,原也是因着陆钰的身子教他有些忧心,二来,从书瑞言谈神态中,他倒觉着颇有些长嫂的姿态。
书瑞说了一阵,见着人不应话,反倒是还翘着嘴角闷着要笑不笑的模样,道:“我哪处又说得不对,你做这神色?”
陆凌凑到了书瑞身前,道:“想着陆钰今朝在我跟前唤你大嫂。时下瞧着,倒是真有大嫂的姿态。”
书瑞闻言面微红,旋即捉着话里的要紧,道:“你同他说了我俩的事?”
“我没要与他说,他自己看出来的。这小子机灵得很,就跟你一样。”
陆凌道:“他觉着你好,同我说了不少话,我便也没瞒他。”
说着,他将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一只书箱拿与书瑞:“你看,我送他回屋的时候,说起你喜欢看书,他还收拾了好几本书出来,说是给你的。”
书瑞抽开书箱顶盖,见着里头果然有好几本书,其间诗集、戏文、史册都有。
他取出一本翻看了两页,瞧竟还有批注。
陆凌瞧书瑞得到这些东西,神情果然愉悦,凑上前去,道:“我瞧二郎字也写得不错,你来断一断,是他的好,还是那余书生的好。”
书瑞合上书,觑了陆凌一眼:“就晓得瞎比较,两人的字各有各的好,我又不是甚么夫子大儒,能给两位有才学的士子做断。”
说着,又看向了别处,低了些声音道:“不过若以大嫂的身份做断,那自是二郎的更好些。”
书瑞虽头回见陆钰时对他的印象就挺好的,相貌俊秀,正直识礼,当是个好相与的小郎君。
但得知他晓得他和陆凌的事情后,还未执反对之词,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
意外之余,自然还是有些小小的欣喜,他心里装着陆凌,自也看重他家里人,时下能得陆钰的认定,怎么又会不高兴。
陆凌听得书瑞的话,认下自己是大嫂不说,又还偏袒着陆钰,心头美得不行。
他捉着人的手,便是想讨些好。
书瑞却使手掌将人撑着,道:“你且别闹,我还有要紧事同你说。”
“铺子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还是预备早些收拾齐整开业,得使你的钱。”
陆凌不大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当真不是个多看重钱银的人,再者把自己的钱放在书瑞手里,任凭他如何开销,他只都一万个放心的。
“早说了,你去取了来使,要如何,我都依。”
书瑞却正了色,道:“这回取出的钱,要当做你对客栈投的钱,到时等铺子正经经营起来了,我会按照分成与你回报。”
陆凌皱了皱眉,心头想是何必这么麻烦,想是教他用一回自己的钱怎这样难。
“我知你的真心,便因晓得,这才要更谨慎不想轻易辜负。”
书瑞安抚道:“唯长远计,只这般才是最好的。他日若是你我成婚也便罢了,我自替你管着钱,管着家;但若迟没成婚,铺子运转起来了,就得先按着我说的来。分了红给你,你才且好拿钱贴补着些家里。”
他细细将晚间想出的事说与了陆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