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子微动,倏而轻垫起脚尖,在人嘴角边蜻蜓点了水。
“我做不来苛待人的事,便是以此补偿了,也不枉你的忠心。”
陆凌早已是怔在了原地,后脊绷做了一条直线,待着反应过来时,一张冷俊的脸竟是红了一片。
书瑞却也没有好太多,他脸没得掩藏后,白皙的面孔一红便容易显现。
然则见着素日里头说做什麽都脸不红心不跳的陆凌也有了不好意思的时候,倏而又好了许多。
“那.......我先回屋去睡了。”
书瑞预是溜走,才迈脚,身后便同手同脚的跟上来道身影,回屋就几步路的功夫,人竟也生是送他到了门口。
“晚上睡觉关好门窗。”
陆凌痴痴的看着书瑞,大抵上脑子还打着旋,没太从将才的事情中醒过神来,见是人要进去屋里了,方才回过些神嘱咐了一声。
书瑞眨了眨眼睛:“有你在,还肖怕?”
陆凌眸光落在别处,都已是不敢看书瑞了,低声道:“贼好防,我有些难防。”
书瑞抿嘴忍不得笑:“怎的,你要进屋偷东西?”
陆凌喉结滑动:“你说呢?”
书瑞见状,脚下抹油,一头钻回了屋里去,合上门将人关在了外头,他背靠着门板,心里也还突突跳着:“我这阵子都是早间在屋里使冷水洗漱,人都冻坏了。”
陆凌听着这话,多是上道:“那以后每日我都烧热了水给你送来。”
书瑞闻言,心满意足。
“你也早些回屋睡罢。”
说了这话,书瑞先行回了榻上,他眸子里的笑意且还没散去,想着陆凌的痴相,就觉傻得很。
这厢是再不肖赶早起来做贼似的扑粉上妆了,他虽没打算就此以真相貌来示众人,但在家里头可不也能松懈些了麽,又还有个人会帮着他打掩护。
他身心松展,拾了薄被与自个儿盖上,一夜好眠。
书瑞倒是好睡,却又闹得陆凌一宿没如何睡下。
人在门口不知痴站了多久才回去屋里,躺在地铺上,满脑子都还是书瑞的一颦一笑。
他摸了摸发热的嘴角,心头想:书瑞顶着那样一张脸,竟然亲了他,同说书的说得那些灵异鬼怪的故事有甚么差别。
偏却是真真切切的人,就是他的相好,不是甚么头昏了假想出来的,故事假的,人是真的,这可不给他烙印似的烙进了心里。
陆凌想,读书人当真是手段了得,可怜他从前一门心思栽在了习武上,别说通风月事,就是女子哥儿都不曾静心去看过两个。
他那点儿功夫,在书瑞面前浑然不值当一提了,当真是朝他勾勾手,他也只有摇尾往上去的份儿。
又还想起余桥生,看着多老实一个读书人,可送书送字,哪样不是多会哄人,想着就多烦恼,这朝可更得把人盯紧了。
陆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喜一会儿忧。
乍是想着宣阳世子,多是金尊玉贵、郎艳独绝的一个人,回府关了屋门,也会坐不是坐,站不是站。
问他可是身体不适,反是问他雅集上林尚书家的小公子今天是不是跟探花郎说了六句话,只跟他说了五句。
琢磨半晌,得不出个所以然,末了叹着气总结一句:你不懂,便是个傻小子,与你说了也白说。
陆凌想是如今,倒也是明白了,这事情,与家世地位、才学能力都没有干系........落在了谁身上,谁便开始不着调了。
冷静的不冷静了,稳重的不稳重了,聪明的变傻了,傻的........傻的没这福气........
翌日,陆凌果真天不亮就起了身,去灶屋里给书瑞烧好了水端去了屋里。
日光落进了屋子,亮堂堂的,分外明晰,不似油灯下甚么都温黄一片。
那个人,果是和昨儿夜里看着的还一个样。
甚是比夜里还要更好看些!
他守着睡眼惺忪的书瑞,看着人漱口,洗脸,净手擦干,再打开盒子,往脸上抹了一层粉,白净的脸唰得一下就黄了几度。
再上一层膏,黄里增了黑。
拾笔在眼下点画,又在鼻边黏上小痦子。
“可看够了?”
书瑞别了蹲在身侧大半晌的人一眼,收拾了一众瓶瓶罐罐。
陆凌大开眼界,他瞧着又是那张看熟悉了的脸,道:“从前不觉得丑,不知今朝怎看怎觉得怪。”
书瑞道:“由奢入俭难。”
“往前这张脸全凭瑞哥儿我身有气质撑着,否则几个人看了不暗地里嫌丑的。”
说到此,他不禁想起往事,看向陆凌:
“在蓟州府地界儿的驿站上,你教驴子撞了醒来,我说是你夫郎时,你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想。”
“真没觉我这张脸丑,暗自叫天老爷?”
书瑞逼近了人问:“还是因丢了记忆,不敢嫌丑的?”
陆凌道:“我初始只是有些怀疑真假,倒没往美丑上去想过,后你说我失忆前嫌你丑,咱俩吵了架,我才坠车出事的。
我觉得有些道理,只当过去自己真嫌你,心头反而愧疚,你说辩什麽,我也都当是闹别扭了。后来.......”
陆凌笑:“后来便是你说得那般,因为人太过好,以至让人没有心思去想什麽美丑。”
书瑞忍俊不禁:“我往前十几二十来年的光景上,那是唯一一回自作聪明着了道的。至此,也都谨慎了,怕是再教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凌暗戳戳的拉了拉书瑞的手:“没误事。”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磨蹭着出屋时,都已来不及做早食吃,书瑞便摸了一串铜子给陆凌,又教他去外头吃早食。
只还嘱咐了人,教他远些地儿去吃,没得教杨春花瞧见了,可不得笑他今儿又赖了床,引得人瞎想。
陆凌却不多想去武馆,好是书瑞哄了他说午间要给送餐食去,这才出了门。
书瑞慢悠悠伺候了自己的早食,起锅做了些饮子。
昨儿没行买卖,竟也还有两个巷子里的老客来问,虽也不见门口几个人驻足,却也说明他的小生意还做得不错。
书瑞熬做好了饮子,见日头高了,才搬了桌儿放去门口的榆钱树下。
“铺子眼下这般了,我们两口子难,也不是说就不结工钱与你,只先缓缓,怎么说都是表兄弟,恁就钻了钱眼儿里,非还要先收些钱!
我过去没少给你介绍活儿罢?瞧我今朝是不好了,你就这般待我?”
“秦二,你这话就不厚道了,说得好似我存了心为难你。
你说你铺子教火烧了,要请了我来修缮,我二话没说推了乡里一户人家的活儿来做你的,时下只是教你先给些买木材的钱,我那处不是样样都有,得去别人那处买些,工钱先都还不论,你还想要如何?”
“铺子开业前来给你做的四扇门,两张桌子,八条凳儿,你现下都没结我的账,我可曾催过你一回?
俺上月里媳妇生了,爹又摔着了腿在屋里躺着,手头紧都没给你张过口,时下哪里有钱给你垫付木材?若不是表亲,你当我乐得走你这一趟?”
书瑞听得油坊那头又吵了起来,心说是昨儿夫妇俩吵归吵,今儿竟就有瓦作的人送了瓦来,又还喊了木工亲戚修缮,倒是还不耽误功夫。
油坊掌柜原还嚷嚷的响亮,好是要教人晓得自家亲戚不厚道似的,反是表兄弟这般说,教他没得了气势,转道:“你别囫囵扯这些,谁家又还没些难处。
这活儿你就说做不做,要是不做,我另喊了人来干,本念着亲戚给你活儿,你倒反还这不是那不是的。真当是我找不着人了!”
“便另找你的人去罢。看是谁家的好人能先许你赊工钱,又还给赊木材的。”
油坊的秦二见都这般说了,人还是不应,更恼了: “走走走!真当没得你这桩乡里的亲戚。”
男子受得这般骂,还教嫌是乡里人,气得不成,提着木工箱子大步的就走了。
书瑞弯着腰身擦着桌儿,看似忙活着自家的事,实则竖着一双耳朵听了个仔细。
见那三十来岁的男子气哄哄的路过门口,他眼儿一转,心道是可要不厚道一回,连忙小跑了过去:“师傅,你可是木工?”
那男子瞅了书瑞一眼,并不识得他,瞧是这般问,还是歇了从油坊出来的火气,道:“是。哥儿有甚么事?”
书瑞道:“我这铺子要修缮,近来整好要寻木工师傅做活儿,师傅要得空,可能进铺子看看?
是个如何,看着活儿也好谈。不成也一样请了师傅吃碗饮子,天儿多热。”
那男子闻言,抖了下手里的工具箱子,大抵也没想到扭头就有活儿,连同书瑞道:“这有什麽,给哥儿看一眼也不费事。”
第41章
书瑞引着木匠进了铺子, 将大堂,二楼上的几间屋,外后院儿的东西间都转看了一遍。
“铺子年久了, 往前又没得人打理,屋漏腐朽的木板不少,想是这般一回都给修缮了,省得日后麻烦。”
那木匠姓佟, 原只当铺子这头是桩小活儿, 无非是新添置两样家什,打外头瞧着铺子修缮得齐整, 又拾掇得干净,如何会往内里要大修上去想。
他仔细看了一遭,同书瑞道:“瞧店家几间屋子的地板, 属实是见霉坏了, 到时若要修缮, 需得是把坏的先撬起, 再按着尺寸铺新的填。外为着好看,还得刷漆做旧,才不教新旧掺杂瞧着不好看。”
书瑞道:“正是这个理。前日里也上木作去看了一回, 只还没来师傅上门与我看过报价, 今朝恰是逢着师傅,想是图个容易。”
他有意说了自己去木作里谈过,教人晓得他是知晓些行情的,不是个能轻易就蒙骗去的嫩脸。
佟木匠道:“俺们这般乡上的木匠, 不论手艺好坏,不比城里木作的价高。
寻常我收得工钱价是一百八十个钱一日,瞧哥儿这处的活儿, 少不得十日才做得完,倒是还能实惠哥儿些。
我且也事先同哥儿说明,我们乡里的木匠,不似城里木匠论几等,乡下做活儿,都是凭着口碑介绍活儿。”
书瑞道:“这我也倒是听说了些。”
佟木匠又道:“时下单只是我瞧了哥儿这处,晓得了是些甚么活儿,哥儿却不曾见识过我的手艺,如此这般也不好真谈定下价格来。”
“我瞧着要么明日里我带上几样自做的物件儿来,哥儿一验;要么哥儿跑一趟,上乡下我家中去看一回。我住在海田乡上,到城里算不得远,乘车子一来一回也就两个多时辰。”
书瑞心下想,这佟木匠倒是厚道,瞧不是那般见着有活儿就巧言忙着给定下来的人,反还喊人先去验了他的手艺。
单凭这点,足是见得应当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至少也是出了师的木匠。
“如此,那便下一趟乡,上门打扰佟师傅一回。”
书瑞定下要亲自去看,若图容易,教人明儿捎了物件儿来验,说句心思多的话,谁又晓得人是带的物件儿是自个儿做的还是旁人做的,只省一时的麻烦,后头只怕更麻烦。
再一则,他想要是这师傅手艺好,价格合适,到时候也能托他再打桌凳儿和床榻这些物件儿,省得是找了这个,又再去找那个,寻利索的人办事儿,也不是那样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