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哥儿一早起来听得说十里街的一间铺子昨儿走了水,动静闹得多大,急是过来瞧瞧书瑞这头有没有教火烧着。
这城里的房屋多是木制,一旦起火,可是不得了,又还偏油坊起的灾祸,就是没住在这头,光是听人说也吓人得很了。
“便是折腾得久了,怕是周遭的住户行商的人昨儿都歇得迟,我打今儿起先不与书院送餐食了,一时间懒怠,睡得久了些。”
书瑞收拾来,眼睛微微有些浮肿,招呼晴哥儿吃茶,顺道自也吃了两盏醒醒神。
“今早见着陆兄弟在街口上的小摊子吃面,便晓你今朝怕是没起得来。”
杨春花瞧了晴哥儿来,书瑞院门也开了,同他端了四个肉馒头过来:“还是热乎的,将就着先用了,填填肚皮。”
书瑞心头一热,倒是没客气的接了来,喊晴哥儿也吃,他却摆手,这时辰也不是他客气推脱,实是吃了早食的。
三人在院子里闲唠了几句昨儿夜里的情形,晴哥儿听得还有贼趁乱摸进铺子,吓得很,劝说书瑞往后可在后院儿养上条狗,要是有心,他能脱乡下的亲戚与他抱一只来。
那般乡下的黄□□事,又还多认主。
书瑞以前住在白家的时候,家里也养得两只,他倒是不怕养,就是担心狗儿乱叫。
城里不比乡下间,左右邻里隔得实在近,夜间狗要是胡乱叫起来,吵了人家容易起矛盾。
谢了晴哥儿,只说再考虑考虑。
三人闲唠了几句,杨春花回了铺子上去忙,书瑞今朝索性也不做饮子了,他想趁着空闲去城里的木作逛逛,要有合适的,请了师傅修铺子。
晴哥儿没得要紧事,说同他做个伴。
两人出门的时候,打正门那头上的街,顺道瞧一眼昨儿起火的油坊。
才走出去,就听着那头声音多大。
“教你是把炉子瞧好些,当心了火星子落出来,偏是骨头懒,惹下这塌天的祸事。
这般是好了,瞧日子也不肖过了,索性是一道儿闭眼投了河,倒是清省。”
油坊夫郎又哭又骂,一双眼红得发肿,怕是昨儿一夜都没曾睡下,眼底又还一片乌青色。
“你还有脸来怨,热水烧饭,谁家不是妇人哥儿的细心着收拾,这厢且还说起我的不是,瞧是该休了你这泼哥儿才是正道,铺子烧成这模样,就是你个扫把星给克的!”
“呸!”那夫郎一口唾沫啐在了自个儿丈夫脸上:“休得好!你快是把我休了我还得个干脆,省得与你收拾这烂摊子。
瞧着丢了我,你外头相好的看着你的破烂铺儿,还肯给你个好脸不曾!”
“天底下没见着还有比你更泼的货!”
男子一把推开夫郎:“你躲开。”
“你还与俺动手,没用的孬货,除却在窝里横,还能有甚么能耐!”
“你才与我躲开!”
说骂间,两人互是推攘起来,火气渐大,竟是扭打在了一处。
外头看热闹的人,也只劝说两句别打了的话,没得人上去拉架,说是骂了一早上,打也打了两三回了,人都懒得再拉劝。
书瑞见那铺子,一地的碎瓦炭木,墙都烧黑了大片,且不说损失了多少油和家什,就是这铺子要重新修缮出来,也还要不少的功夫。
不幸中万幸是还不曾烧去别家铺子,那铺儿又是自家的,若同人赁下,保不齐还得扯皮起官司。
“夏月里稍不留神就容易惹出火灾来,你回去也还是要多注意着些。”
书瑞跟晴哥儿没守在外头久看着,两人瞧是打起来便走了,一头往木作去,一头说着话。
“不敢不留心咧,寻常人家经得起几回大灾祸的。”
说谈间,至了南集上的木作,两人进去就瞧见有不少工人在往外头抬新打好的一架八仙桌,弄得倒是多漂亮,人物雕得栩栩如生,木头也多好。
两人都有些贪看,等是抬走了,书瑞才凑上去想闲问一嘴是甚么价钱打得这样的好桌儿。
教攀话那年轻木工转头瞅了书瑞一眼,见他那模样,不想搭理他,继续使着刨刀刮着木头,反偏过脑袋嫌人挡了他的道儿似的。
却又瞥见与书瑞一齐的晴哥儿,神色变了一变:“那是核桃木,俺们木作里的梁师傅做的,四贯钱一张桌。”
书瑞和晴哥儿听得了价,微微都唏嘘了下。
“你俩来木作是想找师傅做物件儿呐,还是想看买成物嘛?”
小木匠直起身来,看着晴哥儿,说是问得俩,话却单同晴哥儿说的。
“木作的东西,我都晓得。”
书瑞见此便没张口,倒是晴哥儿问道:“你们木作修缮屋子内里,请师傅,买木板是个甚么价。”
“这也得看你们要使甚么木头,外想请甚么手艺的师傅。”
那小木匠懒洋洋道:“若是寻常的杨木、松木、榆木这些制成的木地板,一块儿就三五个钱,黄花梨、檀木这些自不用说了,寻常人户问都不得问。
木工师傅也分三等,一等的一日三百八十个工钱钱,不过这只是口头市价,真拿着这价钱请不得人,他们活儿多要选着去处咧。”
“二等二百六十个钱,三等师傅的话两百个钱。外就是没入流的,一日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个钱的不等,看如何谈。”
说着,那小木匠看晴哥儿比着手指算价钱的模样,冲着他挑了挑眉,贼兮兮道:“哥儿手头要紧,不如托了俺去,就凭着哥儿你,不为旁的,俺也给你个旁人没有得好价。”
晴哥儿见人不着调的模样,有些不大自在的往后缩了缩,书瑞站去了晴哥儿前头些,幽幽道:
“不晓得小师傅学艺多久了,这般是几等木工,往前可接过多少活儿,有没有甚么好的成品物件儿拿出来开开眼。”
几句话问过来,那小木匠耸了耸鼻子,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哥儿家多大的活儿呐,问得这样广。”
书瑞道:“便是我们这等寻常人家也就问得这样仔细,贵户就更不知如何谨慎了。小师傅若要接活儿,单凭价低,也不容易寻活儿做,且还是好生学些手艺罢。”
说罢了,书瑞拉了晴哥儿走。
木作里哄笑一阵,那小木匠的师傅走出来,当头给了小木匠一下:“跟着也学了两年了,素日里就晓得偷奸耍滑,这厢教人问着了,一样答不上,看你脸上臊不臊。”
出去木作,书瑞又跟晴哥儿另看了几家,大的小的都去了一趟,比之更贵的不少,更是价贱的却还真没如何有,大抵都是这个市价。
书瑞觉得木材价格倒是还好,就是人工不得了,他们铺子上陆凌看过,说少不得要十来日的功夫才修缮得好,那铺盖木板不像屋顶,是更精细的活儿,耗费的时间自是不少。
至于要用多少木板,还得师傅来看。
“听得乡下间有些木工师傅手艺也不差,只不曾来城里谋活计,主要还是跑乡里的活儿,价钱又还不似城里要得高。”
晴哥儿同书瑞道:“俺回去教娘托人与你问问看,可有好的木工。你要不着急,慢慢寻问来看,总能找着好的,到时也能省下不少钱。”
书瑞谢了晴哥儿,喊他一同到客栈去耍会儿,两人在外头逛荡大半日了,午间还是在东市的小摊上吃得猪肉馅儿馄饨。
晴哥儿却摆了手,他顺路就想家去了:“今朝中元节,俺早些家去,要跟娘一道儿烧写纸钱祭奠去了的长辈。”
说起这般,书瑞也才想起已是七月半上了。
他也当买些纸钱祭品来祭奠爹娘,如此没久留晴哥儿,两人在主街上分了手,各家了去。
书瑞回去客栈,又往张神婆家里去了一回,找她给拿些祭奠用的香烛纸钱,好是去的巧,这般节日上,她东家跑了去西家,忙得很。
见是书瑞来拿东西,还是耐着性儿与他一样样配齐全,又同他说些忌讳。
再回客栈上,陆凌竟都下了工从武馆回来了,两人在巷子里逢上,一齐进了屋。
进去院子,陆凌便勾了书瑞的手一下,然后给攥到了自己手掌里。
书瑞不由抬头看了人一眼,抿了抿唇道:“怎这样黏糊。”
“今朝这才是头眼见着你。”
书瑞晓是这人嫌他今早起得迟了,也便由着他将手牵着没给抽开。若不是去木作,外还往邮驿去,他午间当是给陆凌送饭去武馆的。
“我回来时见着天桥底下说书的,今儿都在说些鬼啊怪的事,听得人还不少。
中元节,老人家说阴气重,许多鬼魂都会出来,那些无家可归又没有人祭奠的孤魂,爱是捉弄人,说不得变作甚么美艳的人物,或是附在人身上,趁着人松懈的时候,吸食人的精气。”
书瑞扬起眉:“你莫不是还怕中元节?”
“我就不能怕?”
“那你索性是寻张娘子与你两道护身符,一个挂身上,一个放枕头底下,如何都护你平安。”
书瑞说罢,眸子动了动:“不过你也尽可安心,咱家里没有美艳的,瞧我这面相就十分踏实。”
陆凌摇头:“却也说不准,万一就见着你老实,要附在你身上呢?可不更好让人放松警惕。
我得好生看看,你和别日里有没有不同。”
书瑞凝着人:“你瞧便是了,我却也好瞧瞧你今儿又哪处不痛快。”
本有些合着与这傻小子闹腾,四目相对,看着跟前眉眼多是俊气的人,一双生得冷清却独是望着他时像有温和水流淌过的眸子,认真的也看向他时,书瑞心里竟跳得有些快了起来。
他耳尖渐红,想是躲开目光,却听得人道了句:“不对。”
书瑞眉心一动:“甚么不对?”
陆凌眸子微眯,抬起食指:“你左眼下方靠近鼻梁处好似少了一颗麻点。”
哐得一声响,陆凌额头上又挨了两指节。
“你也不对。”
陆凌捂着头:“哪里不对?”
书瑞和颜悦色道:“额头上多了一个包。”
陆凌捏紧了些书瑞的手:“真没见过比你凶的小哥儿。”
“那你早间去油坊那头,就能见着比我凶的了。”
陆凌压着眸子:“分明就是少了。”
“你记着数不成?说与我听听原先有多少,每颗又生在了甚么位置?”
陆凌听见书瑞这般厉害的一席问,没答一句,嘴角却翘起来,忽而是不再就着这话头说下去,他道:“生火,做饭。”
书瑞瞧着钻去了灶屋的人,眉心动了动,心觉这小子今儿怪怪的,总觉得他是在试探什麽。
他心思细,又还聪慧,见着陆凌这般,心里已是有了猜测。
这傻小子,只怕是已经知道了。
第40章
晚间, 两人简单用了饭,一同在院儿里头烧了纸钱做祭奠。
外头街市上一直能听着梆子敲铜锣,喊着“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的话,因今朝是中元,晓是祭奠烧纸的人多,又有公差巡逻, 以防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