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舅舅笑说道:“你这性儿,教你娘宠惯得不行,太是直了,若不习改着些,以后少不得吃亏的时候。”
书瑞默默退了回去,不曾进屋将人打断。
他打进白家时就知晓自己是寄人篱下,与二哥儿比不得,从也没想过要与他争抢过什麽,舅舅即便是当着他的面与了二哥儿外头带回来的好东西,他也不会多心。
偏却是对外做着一碗水端平,将他视作亲生一般,私底下又行着这样的事。
年幼的时候想不清事,或许只是有些伤心,平日里对他那样好的舅舅,怎么要那般。
后头长大了,明了事理,才想清楚很多事。
白家无非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舅母从他手上诓了那样多钱财用去白家上,他不信舅舅会纯然一丝一毫都不晓得,家里头没有钱银,舅母娘家也并不富裕,那些贴补白家的钱的出路,他当真就没有去想过?
想必心知肚明,只还假意不知情,自己继续维持着那个儒雅的教书先生,疼爱父母双亡外甥的好舅舅。
书瑞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还是自欺欺人,不想去深想,也不想去追究,做着舅慈甥孝的模样。
他不想清醒的知道,父母离世,其实已经没有一个再真心实意心疼爱护他的人了。
思及过往,书瑞心中生出许多惆怅,惆怅之余,心里却又更添了些熨帖。
时至今时,却也有人费用那样多的心思与他送一颗珍珠了。
书瑞将珠子小心的放回了盒子里,他从榻上爬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墙根儿处,朝着那头低低唤了一声:“陆凌。”
须臾,隔墙嗯了一声,伴随着还有一骨碌从地铺上起来的声音。
书瑞眨了眨眼:“你可睡下了?”
陆凌疑道:“还没,怎么了?”
“没什麽。”
书瑞听得了那人的声音,抿着唇,一双眸子含着笑,吹了油灯,又回了榻上去:“我要睡了。”
陆凌正准备要起身,听得这话眉心动了动,他坐在地铺上望了眼隔着的那道墙,好一会儿也没再听传出声音来。
倒像是真没得甚么事。
陆凌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复躺回地铺上:“那我也睡了。”
书瑞翘起嘴角,面朝着陆凌屋子的方向躺着,合上了眼睛。
想是多快能睡着,竟却还入不得眠。
晃眼自离开白家,也两个月了,这头倒是风平浪静的,他日日与陆凌吵吵闹闹,又起早贪黑的行着小生意,竟许久都没曾想起过白家的事了。
时而恍惚,好似他一直就是在潮汐府生活的一般。
自个儿逃了婚出来,却也不晓得白家和吴家那头是怎么掰扯的。
话便说回白家。
打是书瑞走了以后,蒋氏先遣了人在镇上去找,一无所获,又增了人手进县城寻。
晃是十来日过去了,却半点消息也没得,她心头急,却还不敢惊动吴家,一头找人,一头还得瞒着应对吴家。
日日里熬心,头发落了一大把,嘴皮子也起了泡。
那白二哥儿不晓得事情轻重,看是书瑞跑了,憨蠢的还高兴一场,觉是家里可算少了那张教他厌烦的脸。
心道打小是好生养着的哥儿,连县城都没去过两趟,这厢与他娘耍脾气不知死活的跑出去,教人拐了卖了才是好笑。
然吴家也不是傻子,眼瞅着给白家下了聘,三回请,五回推的,竟是一回都不曾见着书瑞的人。
那吴贾人头先觉还是读书人家清高,爱是端着,也不曾计较。可次数多了,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又不禁想,白家莫不是想做毁婚姻?
这般亲自去了一趟白家,两个老狐狸一通拉扯,蒋氏再是瞒不住,吴贾人大恼了一场。
吴贾人却也是知气恼无用,连是使了人手,增大了范围去寻。
起初吴贾人还真使钱使力的去好生找人,寻着寻着,却就生了心眼儿。
他心头想,那季哥儿本就不信白,虽生得是极好,可他要这桩婚也不纯然为着这个,要紧还是与白家结亲,往后同白家捐个官儿,他有能靠的官家门路更好生意上的事儿。
先时知晓那蒋氏指定不肯许自亲生的与他,若开口求,多半求不成,反还更惹恼白家,以后也是老死不得往来的,曲线才说要求季家哥儿。
眼下却不同了,先前说谈得好好的,聘礼也下了,白家那头没看好人,是他们的过错,要那季哥儿寻不着,白家可不得另给个交待?
罢了,吴贾人便吩咐了手底下的人,随便的走个过场,做些样子给白家瞧瞧便是了。
再磨了个把月,吴贾人便板着一张面孔登了白家的门。
“天下之大,要寻个人便是那海底里头捞根针,想那官府朝廷何等路子,时想寻个凶犯也难,我们这等老百姓,更是不提。
为着白家事,说句不中听的,这两月上生意也不知耽搁了多少。日子一天天就去了,久寻着伤财损力不说,要久寻不着,我吴某人就一直做鳏夫不成?
我今朝过来便想得蒋娘子一个准话,这季哥儿若是久寻不得,当如何?”
蒋氏道:“知晓吴贾人费了不少心力,我心中也是愧疚得很,待是他寻了回来,任凭了吴贾人处置,我绝计不干涉半分。
还劳吴贾人与我白家齐心,一同将人找回来。”
吴贾人瞪眼:“找?找了两个来月蒋娘子莫不是还嫌时日还短?”
“我且还说句不好听的,季哥儿一个妙龄小哥儿跑了出去,没得亲友兄弟在身旁,外头甚么人没有,他流落了两个月之久,即便是侥幸寻了回来,只怕是也不见清白了。我吴某人虽是行商之辈,可却也还没到要寻个这般的。”
蒋氏面色白了白。
“于这事上,我已仁至义尽。蒋娘子若存了心戏耍我一通,我吴某人也不是好欺之人。
还请蒋娘子将聘礼如数奉还,且赔偿这些时日吴家帮着寻人所费的财力物力才好。”
蒋氏听这言,急道:“哪里来心思戏耍吴贾人,只事情发生得突然,实也没想会成这般。”
“我也不是有心要来为难蒋娘子,与白家好好一桩亲,眼看着都要到了好日子上,家头不少亲戚尊长都晓得了这好亲事,半道上却做毁,教人如何说如何看?”
吴贾人道:“瞧是不如这般,婚事依着好日子照旧,我又还多添了一二聘礼来。前些日子听得说城中吏房有个攥典的位置空悬了出来,得了消息的都抢得慌呐........”
蒋氏一下便听出了吴贾人的意思,这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家二哥儿头上!季书瑞寻不寻得回,他也都不认两人的亲事了。
想是狠狠啐上他一口唾沫,却又在想着儿子和家里的前程时,硬不起气来。
蒋氏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心头沉沉,只觉人在往下头坠。
好生生的,家里怎就走到了这地步上.........
——
“砰砰砰,砰砰砰!”
书瑞是教一阵敲门声给吵醒的,他倏然从床上坐起身,额间脖颈上都是些汗,待着望见没甚么陈设的屋子时,方才缓过神来自己身在哪处。
昨儿一夜的梦,睡得好生乏累,论他如何都挣脱不得醒不过来。
他梦着自己教那头的人发现了踪迹,气势汹汹地拿回了白家,又被五花大绑的捆上了花轿,在轿子上想是逃,却挣不断那绳子。
自个儿便教抬进了冒着黑白浓烟,个个前来吃酒的都是青面獠牙的怪人的吴家,就在那道跟地狱一般厚重的门就要合上时,砰得一声响,教人从外头踹开了来。
只却还没瞧清来的人是谁,他倒是先被敲门声从梦魇中唤醒了。
“起了,起了!”
书瑞朝着门口喊了两声,他混混叨叨的下了床去,将脚塞进布鞋里,浑身骨头都不是滋味的去了桌前梳妆。
他往日都起得很早,今儿可真睡了个久,出去屋里,日头都老高了。
太阳明晃晃的落下来,刺得他眼睛都不大能挣得开。
陆凌看着有些憔悴的人,紧着眉头:“你怎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夜里做了梦,久教痴缠着,没得按时醒来。”
书瑞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不多精神:“时辰怕是不早了,你可吃了早食?”
陆凌早食热了凉,凉了热,都收拾两回了。
本是想着书瑞少有赖床,难得久睡一回,也就没唤他,只看时辰越来越晚,这才去叩了门。
听得书瑞这般说,他道:“梦着桥毁的事了?”
书瑞眉心动了下,他并不想提白家的事,也和陆凌说不清,便嗯了一声。
“昨日确实死了些人,你往前怕是没见过这些,做噩梦也是寻常。不然教张神婆过来给你看看?”
书瑞闻言不由得看了陆凌一眼:“你还信这些?”
这张娘子终日里逢人就神神叨叨的,谁人一有甚么不顺的,她便要往邪物作祟上去说,不想这竟是她揽生意的一项好法子,瞧说得多了,连这傻小子都信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书瑞抿了抿唇:“做噩梦是寻常事,不是有甚么作祟才这般的。你也不肖担心,我现下晒晒太阳好多了。”
陆凌却不信他的,倒了一盏茶水与他吃了醒醒神,教人再是歇会儿,他要去找张神婆讨个平安符来。
书瑞与他扯不过,也便由了他去,只既是起身来了,哪里还再要歇,稍是收拾收拾,竟快到了午间,见家里没得剩下的冷米饭,索性揉了面醒着,想是午间弄个海鲜面来吃。
刚巧出去想至街上捡买些海杂,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寻着朝这头来。
书瑞一眼识着人,先打了照面:“余士子,今朝可好闲兴,如何来了这头?”
听得声音,那人抬起头,看见书瑞,喜道:“倒是巧,我少有来十里街,先时得听哥儿说了一回铺子的位置,今朝头回找来,还真有些生疏。”
这人正是东山书院的余桥生。
闻说是特地来寻他,书瑞疑问可是有甚么事。
“小生这厢前来是想问先前那桩生意哥儿可还做?今朝休沐,才得闲前来一问。”
原是东山书院的食舍重新开了,一时间书院里的学生都在食舍中用餐,只吃个十天半月的,食舍里都是那些菜样,日日也没得变化,书生吃得都腻味了。
出去食肆吃,价又高,不禁便又想起了书瑞先前在门口卖得餐食的好来,可惜寻不得人,这不就都去问余桥生了。
头先一个两个的问,余桥生也没放在心上,只日子长了,反是问得书生愈发多起来。
他盘计着这生意只怕还做得,就来找书瑞一趟。
“难为书院的士子还记得我这点儿粗手艺,我自是乐得再与书院送餐食过去!”
这于书瑞也是意外之喜,便是七份八份的餐食,总也比前去秋桂街提心吊胆的挣那几个钱容易。
前些时候书瑞也起心思想去和那头人多的戏院、工行这些大的场馆商谈像书瑞供餐食这般。
然则有些大的武馆工行,其实是有专门的灶房,只是吃得腻味了,偶尔出来换换口味,要去与人送餐食,一来是没得像余桥生这样的中间人,纯然得自行去录计名单,这哪里好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