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成家的男子赚的钱哪有自攥着不给夫郎的。”
书瑞闻言抿了抿唇,脸有些发红。
先前陆凌也总说些油嘴话来,他面皮厚实,不往心里听,还能反说几句教别人不好意思的话。
书瑞历来是个不管说,只看重做的人,这厢,陆凌去赚了钱巴巴儿拿给他,与光说可不同,那不就真跟做了夫妻一般麽。
他面皮磨砺得再厚实,这般也跟人斗不得法了。
而且以前,他撞见舅舅私塾里头那些成了家的书生,拿着钱财在外头逍遥,不管家中妻子夫郎囊中羞涩时,他便暗中想,待着他到了年纪相亲的时候,定然要问男子肯不肯把赚的钱都交与他来保管。
他要成家,就要找个肯交出工钱月钱的,那般不肯的,他要是做得了自己的主,就是再好他也不要。
男子手里头要是闲钱散钱多了,可不老实。
成家前他管不着人怎么花钱,成了家那便是一家子,哪能够一个在外头肆意潇洒快活,一个在家中紧着算盘过日子的。
书瑞想得是好,可真肯老实交出钱的男子,却难逢上。
少时情窦初开,他也曾跟个俊俏小书生谈诗论词,一同逛过庙会,小书生说要在菩萨跟前立誓将来高中了娶他。
书瑞心想,他那点文采要高中,那不比跟太阳打西边升起还颠覆麽。书瑞便说不要他立高中了来娶他的誓言,教他立誓成亲以后把挣得钱都交给他保管。
谁晓得那小书生便紧着嘴巴不肯张口了,书瑞冷笑一声,当即就跟人断了往来。
思及各般往事,书瑞脸更是发热,眼睛直直望着前头的街市:“我不要。你自个儿保管着。”
“你是不是嫌少了? ”
陆凌看着书瑞多避讳的模样,紧看着他。
“我没嫌少。”
书瑞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可也受不得这样的冤枉:“大钱还不都是小钱攒出来的,不把小钱当钱的,那是没自个儿老实挣过钱。两百个钱都够好几天吃饭使了呢。”
陆凌又把荷包给他拿过去:“那你拿着我就相信你的话。”
书瑞凝起眉毛:“你信不信我都不要。”
两人正为着荷包在驴车上争去争来,车子行得多缓,蹲在路边上瞧了半晌的一个老汉,终是忍不住端着破陶碗跑了上去:“哥儿郎君实在不要,便给俺罢。”
“俺三天都没得饭吃了咧,眼儿冒金星,要给俺饿死了!”
书瑞看着跟跑过来的讨饭人,穿得破烂,手脚却好。他干咳了一声,默默将荷包收进了袖子里。
“哥儿便好心赏俺几个铜子罢。”
“下回罢,下回一定。”
说完,书瑞暗暗戳了陆凌一下,教人将车驾快了些,这才把跟着车子跑的乞丐甩开了。
第11章
两人把瓦片拉回铺子卸下来,整齐码在墙角边上时,天色已见暗。
客栈后门正对着的是一条民巷,这个点儿炊烟袅袅,烧饭早的人户香气都飘出来了。
书瑞将白日里头割下的荒草翻了个面儿晾晒,肚皮发饿,便唤着陆凌回了客栈。
夜里他觉累,不打算借灶做吃食,去了后灶上一趟,原是去要热水使的,他们家老板娘恰也在。
那是个身形十分圆润的娘子,生着两瓣厚厚的唇,涂了层颇有些艳丽的口脂,很是惹眼。
书瑞还没进灶屋就听着那头传来甚么贱蹄子,下回还敢寻着由头找掌柜说话,眉来眼去的就把脸与你撕烂这些话。
等走进去了,又听着:
“一身懒骨头,花了海量的工钱将你雇了来,活儿懈怠也便罢了,手脚还不干净,光想占客栈的便宜!今日从客栈里拿一把菜回去,明朝又端一碗汤,你当俺开得是救济灾民的粮仓呐!地主婆家都能教你蛀空了去!”
那胖娘子单手叉着腰,一张厉嘴正在训斥白日里帮书瑞烧火做汤的晴哥儿。
一通不堪入耳的话骂来,他红着一双眼,却也不敢辩,只一个劲儿抬起袖子擦眼。
旁头还立着个四十余的娘子,事不关己的搅拌着锅里头的汤食,似是早见惯不怪了。
书瑞大步上前去,他一知半解的,也不晓得这老板娘究竟是为着什麽训晴哥儿,只道:“瞧后灶上还多热闹,可是要开晚食了。”
晴哥儿见着进来的书瑞,这才小声辩驳道:“我真没有拿灶上的吃食,是这位客人午间借灶使的时候端了一碗与我,娘子可以问哥儿。”
书瑞听晴哥儿的话,估摸着猜出了是什麽事,他和气道:“不知可是出了甚么误会?我这厢也可替伙计哥儿解释一番。”
那胖娘子将书瑞上下打量了一眼,多冷淡道:“没甚么误会,底下伙计做事不利索,俺训斥几句。”
书瑞见着老板娘不听人分说,光只训人,好是霸道的性子。
“做错了事自当说,只有时候说不得只是误会一场,解开了也免说了伤人心的话来不是。”
那胖娘子听得书瑞丑人多做怪,铁心要为晴哥儿出头,一双小眼儿眯做了一条缝儿,阴阳怪气道:“哥儿这是来做和事佬,还是又过来借灶使呐?”
“这不嫌劳累爱是亲自上灶做吃食,本多是勤快俭省。只不晓得的人怕还误会哥儿爱贪小便宜,白使柴火又用盐酱咧。”
书瑞眉心一动。
做饭的食材是他自买的,盐酱这些调味料子也是他用得自个儿带的,要说用,真也就用了他的锅灶和几根柴。
且事先他也打过招呼,若一开始客栈就不准许,他自不会借他们的灶使。
这老板娘还真有些意思。
书瑞也没再客气的弯酸了回去:“想是没有这样小心眼儿的人才是,住客栈前,我事先也问过入住能不能借灶使,记着问得还是坐柜台前看账那位面白杏眼的郎君。”
“他说自个儿是掌柜,想是做得主的,莫不是客栈里还有人充假掌柜耀武扬威?”
这老板娘闻言变了变脸色,没回应书瑞的话,只道:“哥儿不晓得现下柴火都涨了,一天一个价。”
书瑞也不搭她这腔,直直看着她眼睛:“那客栈里究竟是许人还是不许人借灶使,我得个准确答复,也便晓得了客栈是个什麽经营,等走出了客栈门,同人说也自有个说法。”
那老板娘见书瑞个儿瘦又还年轻,当是那起子面嫩怕事的,没想到却是个硬茬。
她一时不敢再与书瑞争辩,却又下不来台,梗着脖子不肯动。
还是那烧饭的汪娘子见势头不对,打着圆场道:“哥儿爱用便用就是,俺们老板娘也没说使不得,只做掌柜的,客栈大小事得过问三分。”
书瑞冷笑一声,并不搭理那汪娘子,只还看着那胖老板娘:“还得娘子给个准信儿才是。”
老板娘见书瑞不依不挠,心头生出火气来,这般就是欺软怕硬的。觉书瑞一个嫩脸哥儿她不张口为难已是给了他便宜,这般反还来拿她,心里便不痛快得很。
“你个小哥儿,在旁人地盘上还这般横,只当我是那起子好........”
那老板娘话没说完,就觑见门口又进来个男子,手里持着把长刀,冷脸在院子里的磨刀石上来回打磨起刀刃来。
手虽按在刀上,一双冷岑岑的眸子却落在她的脖颈间。
她浑身哆嗦,只觉脖颈上冒出一股寒冬腊月里才有的冷气。
“俺就是个好说话的,哥儿欢喜使灶便紧着使。俺,俺打外头忙活去了~”
说罢,那胖娘子贴着墙走,讪讪地跑出了灶房。
陆凌拾起帕子擦了擦刀,得意的朝书瑞挑了下眉,见灶屋里头给他吓得不轻的汪娘子,还有都忘记哭了的晴哥儿,又钻出去了。
书瑞默了默,心道是好嘴不如好刀。
他收回心神,到晴哥儿跟前去,取了身上的帕子与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子:“倒是害你还得一通训。没事吧?”
那汪娘子借着锅里的汤食好了,盛来端着与楼上的住客送去,也出了后厨。
晴哥儿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她要想训我,有得是由头,且也不全为着一碗汤食。谢你为我说话。”
罢了,他又展出个笑容来,道:“韶哥儿你可真厉害,素日里她总雄赳赳的样,伙计们都怕她,你却不怕,还敢与她说辩。”
“你怕她,她越是欺你。”
书瑞道:“虽你是她雇的伙计,拿她的工钱,可你又不是没干活儿白拿她的钱,也不是卖来她铺子上的奴仆,一样与她是良籍,并不矮她一头。
咱做好了本分的事情,就不当惧她,谁不讲理那便是谁的不对。”
晴哥儿吸了吸鼻子:“谢你与我说这些。”
书瑞笑了笑,知他没那么容易就能改变过来,性子不是一朝一夕成的,自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给改了。
便又宽慰了他几句,岔开了这个教人不痛快的话题,转问他晚间是个甚么伙食。
晴哥儿同他说了几样菜,书瑞捡着价格不贵的杂鱼疙瘩汤要了两碗。
“今朝搬了不少瓦片,你一会儿与我还有我那兄弟各送桶热水去房里,一并挂账上。”
晴哥儿一口答应下来,又凑在书瑞边悄声儿道:“等她走了我一会儿多与你送一桶,舒舒坦坦洗个澡。”
书瑞笑谢了一声。
出去大堂时,见着陆凌正坐在午间吃饭的位置前等他。
看他出来,神情松快:“叫了什麽吃食?”
书瑞道:“疙瘩汤,外让灶上备了些热水,我教送你房里去了。”
“不肖。”
“忙活了一日,又是灰又是汗的,不洗澡明日还不得馊了。”
书瑞望着陆凌那张俊俏的冷脸,道:“男子生得再好,不爱洁净也一样白搭。”
陆凌也看向书瑞:“我是说我能用冷水。没不爱洗澡。”
书瑞正想笑,这当儿小二便端着两碗疙瘩汤送了过来。
两人瞧着汤食热腾腾的,都有些饿了,默契的没说将才后厨的事情,各取了勺吃。
书瑞送了一口进嘴,眉心立便动了动。
也不知这疙瘩汤怎熬弄的,汤腥气多重,面团疙瘩又还散。
书瑞估摸八成是鱼肉不新鲜,客栈怕是贱价买得死鱼,他瞧将才那老板娘的脾性,这事情全然是能做的出的。
他忍着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去,将碗搁在一边上,取了手帕出来。
“不吃了?”
陆凌从碗里抬起头,见书瑞已是在擦嘴,碗里却没动太多。
“味道有些怪,吃不下了。晚间少吃些也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