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算来,两处宅子无非一处更利家里人,一处更利咱们罢了。”
书瑞听得孩子,耳尖生红。
心头想都还没成亲呢,他倒是想得远,都盘计起孩子的事来了。
他作似没听着那话一般,道:“那要怎决断?”
陆凌看着书瑞:“既是你我出资买宅,将来又是咱们久住,自当是选利我们的更合宜。”
书瑞抿了抿唇,走看了大半日的宅子,脚都酸痛了,他进屋就脱了鞋袜瘫在了榻子上,时下听得陆凌的话,从榻子上坐起身,蹬了他一脚:
“你心头分明有决断还不说出来,光教我一个人恼骚。今晚也甭来同我睡一处上了。”
“别!”陆凌握住书瑞的脚,讨好的给揉了揉:“我本是想依着你的意思选办你最满意的,现在家里的大小事你做主,将来也一样你做主。
你不好决断的,我再说意见来,如此才不至左了你的想法。”
书瑞抽回脚,盘腿坐在榻子上:“我倒是也看中城南的宅子,价格好。但前些日子伯父问了一嘴可去看过合阳巷的屋宅,他心头定更中意那头的宅子,倒时教他晓得我从两处宅子中,做主选了城南的,怕多心。”
要不得他算得精细的一个人,会左右难决断出一间宅子来麽。
陆家人待他好,也把他当一家人,但说到底他不是从陆家生出长大的孩子,相处行事上总归要多思多想的周到些,如此才能保和睦。
当真就做一家人了,任性自私办事不周到,三五几回的罢了,日久天长,便是人明面上不说,但心头一点点积攒,难免教人生了怨言。
他不信若是当初自个儿出现在陆家跟前时,是个不知事,蛮不讲理不晓体谅和周全的小哥儿,陆家还会接纳他,又费心为迎他进门而去白家周折。
陆凌听罢,过去些挨着书瑞,将人往自己身上揽。
他一个哥儿年小失了父母依靠,又没得兄弟撑腰,早早就寄人篱下,积年养成了爱多思多想的性子,旁人羡他赞他想事周到会做人,他却心疼。
“怪我不好,没替你想周全。
好了,宅子的事就是我做的主,我觉南城上经营生意容易,且也不够钱买合阳巷的。他们要问你,你就这麽说,我回去也这样说。”
书瑞一笑,打陆凌脸上亲了口:“那就说定了城南这处宅子。”
他眼里亮晶晶的:“我再去与那房主杀杀价来,若能实惠些也算一些,三贯五贯,十贯八贯的少下来,就能置办下几样像样的家什出来了。”
陆凌教他一亲就给勾得魂不在体,搂着人的腰压过去,要再亲他,外头却响起了晴哥儿的声音,说是储物店的伙计来喊陆凌,教他去断事。
书瑞想着大白天的两人关门在屋里头黏糊,羞红了一张脸,连是赶了陆凌去铺子上。
人多不情愿的下榻,要出屋去又教他给拉回来整了整衣裳才给放出去。
等人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算盘和账本开门出屋,好似是两人将才在屋里头是在多正经的说生意事一般。
“打陆兄弟去外头一趟回来,你俩可真好。”
书瑞做得严肃面孔,却还是教晴哥儿跟在后头笑话了一场:“从前都少见在一屋子上,瞧时下一屋里还闭门,要不是那伙计催得急,我还真不好意敲门喊了。”
书瑞绷不住脸红了红:“算账目呢。”
晴哥儿眨眨眼:“俺也没说不是算账目。”
“你便是同春花姐在一处置得久了,也学起了她的坏来。”
书瑞说着,去捏了晴哥儿的腰一下:“却也不尽是春花姐教坏的,近来屡是见着孟讼师往客栈上来,讼行事多繁忙,他那讼行又离咱客栈几条街远,不晓得怎也肯大老远的常往这头跑。”
晴哥儿教书瑞一说,一时手头就忙了起来,却也不知忙甚么:“开门做生意,多个常客还不好了。”
书瑞看他的模样可爱得很,笑说道:“我倒是乐得有生意做咧。”
两人笑说了一阵儿,隔日,书瑞便去寻了晴水巷宅子的房主,足是谈了三回价,最后才以两百八十贯成交。
拿得了房契以后,还没得功夫心疼钱,接着还得看买家什,人原屋主的家什大都要带走,便是不拿走的一些家什,也送去了二手店铺上转卖,还能回不少钱。
不过好在已经有了不少置办家什选看木材的经验,书瑞在城里的木作挑了些现成的,又去寻佟木匠买了好木材来定做一部分。
若全数去木作买,没得个一两百贯折腾不出来那样一个大宅子的木什,但全寻佟木匠定制,时间又赶不急。最后佟木匠还给他介绍了靠谱的木工师傅,一并接他的活儿来做,这才省下不少钱,八十来贯办出了一宅子的木什,还能算个体面。
这一折腾,书瑞和陆凌经营生意挣下的钱也都使了个干净不说,甚至还掏了些积蓄来用。
书瑞暗自庆幸,幸好开铺子买宅都有陆凌的积蓄做兜底,要不得还真有些麻烦。
六月中旬的天儿愈发的热,屋宅的事也算告了一段落。
储物店那头新招着了个账房,书瑞想着九月上他和陆凌成了婚,到时定就住在家宅子里头了,不得再似现下这般住客栈上。
到时候两间屋子都能空置出来,小的那间书瑞预备做成通间,大的屋子不做改变,先给锁了,到时候应应急自还能住。
外在要从客栈上隔出一间小屋来,店里得招揽个住店的伙计,方便照看客栈。
书瑞想得还是教陆凌帮着寻个习过武的才好,虽许多习武的不大看得上客栈食肆做跑堂,但也无非是嫌工钱低才不肯干。
但凡工钱开得合适,总有愿来做事的。书瑞倒也舍得为着这般有长处的伙计多开些工钱。
只还没前去寻人,倒是有人先上了门来。
第95章
来的人姓徐, 唤做徐诚,是个灶人学徒,十六七上下的年纪。
正月的时候客栈里生意红火, 书瑞不仅得管客栈的午食和晚食,又还接外送的单子,一个人掌着灶忙不过来,便请了个会灶上事的伙计来帮忙, 当时请得就是这个徐诚。
人来的时候, 还提了一篮儿果子。
几个月间,也没得甚么来往交集, 书瑞瞧人带着东西上门,怕是有事,请了茶水, 喊他吃。
“正月里好运气得掌柜这处的活儿来做一场, 今朝贸贸然来登门, 原是年初听得掌柜这头说得一嘴要收学徒, 不晓时下可收得了人,还缺不缺徒弟。”
徐诚说话很是客气,做事也讲礼, 大抵是至了这年岁上, 有阅历的缘故,谦逊得很。
书瑞疑道:“我记得徐小兄弟好似拜得有灶人师傅,年初在我这铺子上来做活儿时,也曾说过学了几年, 我看着也有些手艺在身上,作何另又出来寻师拜?”
徐诚闻言,有些难启齿:“不瞒掌柜言, 我十二三时就拜师学艺,家里攒了钱同我寻了位颇有些名气的灶人为师,我跟在他身边也三四年了。”
“只我手笨,脑子不开悟,学不得师傅那把手艺。这三晃两晃的年纪也大了,迟迟出不得师,心头也是着急。虽不是块学灶的好料子,想趁着不算年老索性换一行来学,可干了这行也几年了,心头实也喜欢,又放不下手。”
“听得人说另寻个师傅学旁的菜式,说不得能有新的机遇。我几番辗转,实在放不下学灶,便想着辞了师傅,出来再寻机会。”
书瑞听罢,心头约莫有了些数。
这小兄弟先前来帮工的时候,他就看过,手脚麻利也勤快,不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人物。至于做菜的手艺,确实也有一些,像弄个小汤小菜的都能端上桌子去,但确只是学徒的水平,大菜上就十分的见短了。
既是跟原来的师傅都学了几年了,又在这十六七的岁数上辞师另拜,定是师徒之间出了问题,而至于是甚么,单听一方之言也不好评断。
但有一点好的是,这徐诚虽起心辞师另拜,却也没为着能另拜师成功而抹黑说前头师傅的不是,反还心怀感恩,归结于自己的愚钝。
光这点上,书瑞觉这小兄弟品性还不错。
人求来,书瑞也好言同他道:“徐小兄弟在我这铺子上帮过工,也晓得我这处就只是间小客栈,灶上都靠着我这个做掌柜的亲自来,往外头问,没人晓得我这号人物。”
“我治菜手艺平平,也是周遭的街坊捧场,生意看着像些模样。将来徐小兄弟若拜在我手下学艺,出师来外头怕也没得人认,到时给不得你助力。”
徐诚却道:“掌柜的自谦,您的手艺,但凡是在这行的,想不是那般胡搅蛮缠的人物都会认。若能习得几分,我便满意得很了。”
他之所以没在外头寻那些有名气的师傅,而是来找书瑞,便是因着先前在铺子上帮工,见识了他的手艺,二则,见书瑞教单三妹好不用心。
这般耐心的教授,是在自己拜得师傅那处从不曾得过的。
书瑞见他坚持,道:“我这处是还收徒弟,只不过条件也苛刻。若拜我做师傅,不收拜师钱,但得是签契。”
“往后学出师了,还得是替我做事。”
徐诚闻言默了下去,他的情况自和单三妹不同,徐家虽不富裕,但也是能出得起钱给孩子学手艺的人家。
若教是孩子拜师签契,许多日子过得下去的人户都不多肯。
书瑞见此,道:“这般,徐小兄弟先回去好生考虑考虑,拜师不是件小事,最好是同家里头商量一番。我这边也再斟酌。”
徐诚确实不敢当下就做出答复,先前想着来拜师的时候,不晓这处收徒的费用,他只尽可能的攒下更多的拜师钱,的确没想到会是签契的形式。
如此,确实得好生再想一想方才稳妥。
徐诚便先辞了去。
“可收得?”
陆凌见人走了,过来问书瑞。
书瑞道:“人还不一定肯来呢。”
“不来才好。”
说收小徒弟,但这徒弟未免也忒大了些,还是个男子,生得虽不出彩,却也是个眉目端正的。
书瑞听着话里有些不大对味儿,不由瞥了陆凌一眼,道:“我觉你这人就是爱生成见得很。
这徐小兄弟要肯来学艺,客栈里到时就省下另找男伙计了,外在他本就有学灶上的功夫,早间也能照料这头住客的早食,要不得以后住了新宅那头,每日得多早就来铺子上。”
陆凌眸子轻动:“还是你想得实在。”
“你要觉我想得实在,就去替我打听打听这小兄弟的人品,外在和他那手艺师傅是怎么一个事。”
陆凌应了声,前去替他跑回腿。
这徐诚家中兄弟姊妹不少,儿子就有五个,拢共八个孩子,他排行老三,家里那边都喊他徐老三。徐爹是个制酱师傅,也是个手艺人,能挣些钱,也便看重手艺,一碗水端得还算平,给家里的孩子每个都攒了点儿钱来拜师学手艺。
学不学得好看个人,因着孩子多,也只能供养到这份儿上。拿钱去拜师前,就同孩子说清,家中不富裕,将来自个儿要想日子过得好,自就踏实的钻营手艺,至了年纪上,成亲嫁娶家头也给不出多的甚么,自凭着手艺挣钱来办事。
打听来看,一家子的人都还算厚道,没听得有甚么大是大非。
再说这徐诚,他欢喜灶人这行当,十二三家里就出了钱给他寻了城里颇有些名气的一个灶人做师傅。
偏也是遇人不淑,那灶人师傅虽有名气也有教人称讼的手艺,却不是个为师的料。这人往外广收徒弟,拜师费用收得极高,前后敛下了不少拜师钱。
既是收得了钱财,合该也教人些真本事才是,偏又黑心不肯教真功夫,独教徒弟些小汤小水的手艺把人吊着,使唤起来还多容易。
真正教来出师的几个,都是除却了拜师钱外,又拿了大价钱作为孝敬,这才得开小灶教了出来。
旁得那些不会来事不肯拿钱的,学好几年都一样不得出师,家里硬气些的前去闹,反还得穿小鞋,到头来手艺没学到什麽,失了钱财又还耽搁了青春。
徐诚还是个肯下功夫学的学徒,吃苦耐劳的受师傅使唤,便是如此,没另拿钱出来,也只学到了些皮毛,没得真功夫学。
晓得他师傅的秉性后,在外头揽了零工来做,攒下些钱逢年过节的孝敬,因给得不多,还是出不得师。
几番磋磨,因缘际会下去了书瑞那处,心头生出了些念头来,后上月听得他师傅给他开了四十贯的价,说是拿出这个钱来,就开始教他真东西,到时用不得两年就能出师。
徐诚心头咯噔,这些年拜师钱,外在节气上的孝敬,前前后后怕是都用去了二三十贯,这厢又还要四十贯,家里定不得帮忙,他就是四处去借,再没日没夜的干,也不知甚么时候才能攒出这钱来。
一时是彻底的灰了心,与其继续这般苦熬着,倒是不如用手头上还有的十来贯钱另拜一个名声不响的师傅,好歹不晓借钱才能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