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执着地给他拨打着电话,似乎是要确认他的安全。
孟拾酒突然感觉很困。
父亲的消息紧接着电话发了过来,只有一條,也很少见——
【崽,我很担心你,回个消息好吗】
这是父亲发过来的最后一條消息。
孟拾酒当时甚至没有点开,他在电话的振动声里,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然后再一次坐过了站。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整整三周了。
孟拾酒突然就明白了。
他在那个瞬间突然就明白了。
——家人是不一样的。
他要家人的爱。
然后突然就掉眼淚了。
人在极度的悲伤下是哭不出来的,但这淚太遲太遲了。
没有在一开始有矛盾的时候就宣泄出来,没有在那么多年的相处里释放,等了很久很久,才在一个末世里平静的、正常的、灰暗的一个下午,在街上,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末世里的底色就是麻木,悲痛,哀伤。
孟拾酒的眼泪在这样的境况里很普通,很司空见惯,毕竟眼泪在这里通货膨胀。
因此空荡街道上,偶然路过的行人顶多暗自瞥一眼,只心道这人哭得动人。
多么无声而美丽。
…
“叮——”
电车到站了。
这一站的名字叫千声站,很巧,和越宣璃带孟拾酒去过的夜市一个名字。
车厢再次打开。
但车门旁遲迟没有出现人影。
某种僵持的气氛从门口传来。
【……我真的开始很好奇了,接下来这两个人是不是还会走一样的路啊】
【打起来打起来,爱看】
【他俩是不是要去一个地方啊】
【不是,据我观察,他们应该就是在专门等这辆电车】
【对啊,刚才前面有经过一辆电车,但两个人谁都没坐,看都没看一眼】
【咦?还没动手?】
…
知道孟拾酒就在车厢里,越宣璃自然不想浪费时间动手。
到这一步,他也早就看明白了,夜柃息显然也知道孟拾酒就在这辆电车里,不然也不会这么紧追不舍。
两人互相隐忍地看了一眼,然后隐忍地走进了车厢。
越宣璃走在前面,本来以为只有孟拾酒一个人,在看到还有两个电灯泡,顿时停在了原地。
夜柃息跟在他身后。
电车走廊没那么宽敞,视野几乎被挡了个干净,夜柃息本来已经是忍无可忍,他不像某些迟钝的人,从礼堂里看越宣璃就不顺眼,这会儿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没等他做什么——
“叮——!”
车门合上的声音要比以往尖锐一些。
“——砰!!”一声巨响从孟拾酒所在的方位响起。
车里其余四位顿时朝孟拾酒的方向看了过去。
孟拾酒似无所觉一般,拿着手环,重新戴回手上。
看起来刚才那一声巨响是因为他拿手环往车窗砸了过去。
这行为来得猝不及防,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车窗玻璃受了那么大一击,居然还完好无损。
孟拾酒没什么表情,简单解释:“条件反射。”
看着越宣璃担忧望过来的神情,孟拾酒顿了顿:“我没事。”
他说完就收回了视线,车上几个人的神色却顿时变得莫测起来。
——家人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可能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当一群人在一起时,一些差别对待就变得明显起来。
孟拾酒没管:“车被锁上了。”
【???啊!】
【不管,32号说锁上了那就是锁上了!】
【真的假的……反应好快】
【条件反射??这得是怎么形成的条件反射?】
【其实是听到车门的声音不对了吧……】
很快车里的人就意识到,孟拾酒没有说错。
因为原本合上车门、应该往下一站出发的电车迟迟未发,突然停止不动了。
“啪”
——车厢灯光突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我靠】
【文明用语】
【怎么突然变恐怖剧场了】
【我去去去…】
……
第75章
天色消沉得很快, 这会已经不见什么天光,车廂内几乎没有光亮。
景纾在黑燈时就迅速站了起来,同时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孟拾酒的肩膀。
温凉的触感透过衣料傳来, 他绷紧的指节微微放松。
确认人还在,他心稍安定, 然后余光才瞥见孟拾酒旁邊,玻璃窗上那点微弱的光——
像是燈塔的冷光落在夜晚的海面, 细碎的一层, 在漆黑的玻璃上蜿蜒。
景纾偏过头。
Alpha的夜視能力讓景纾能清晰地看见玻璃窗上的场景。
玻璃上是冰花, 正沿着银发Alpha的掌心无声蔓延。
看到某个画面, 景纾的紧锁的面容忽然一怔。
——车窗上,那白皙指节屈起的弧度显得意外的缠绵,手掌轮廓在车窗上投下朦胧的剪影,仿佛不是在触碰冰冷的玻璃,而是在轻抚某个看不见的情人的臉颊。
薄冰顺着孟拾酒的指尖攀援而上, 在触及指腹时化作氤氲的雾气,像一场戛然而止的吻。
景纾说不清为何,突然仓促地移开了視线。
他这位朋友……景纾叹了口气,强行轉变了思绪——
这是信息素吧……他还没闻过拾酒的信息素……
闻到了……像雪……
好像还有点竹子的香气……像是深山的新雪压在竹叶上……
思绪愈发混乱, 他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向孟拾酒的方向倾身。
一股强势的力道突然从他的左后方傳来,蓦然响起的低沉声音讓景纾瞬间清醒:
“拾酒。”
被拨到一邊的景纾猛地抬眼。
他看到越宣璃的手掌突然切入两人之间, 握住了孟拾酒的手腕, 牢牢按着银发Alpha的腕骨把那只手扯了下来。
接着顺势一滑, 动作小心又严丝合缝地攥住了孟拾酒的手心。
…真亲密啊。
景纾沉着眉眼。
为什么会不舒服呢。
他只是孟拾酒的朋友。
朋友看到这些,也会不舒服吗?
但这些也不过是灯灭后短短几秒间发生的事。
很快,从车廂顶传来的广播声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滑进每个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