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李轻池发现自己的确很有做昏君的潜质。
巴黎的日子太过舒坦,能时时刻刻见到付惊楼是最好不过,李轻池行李箱收到一半,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种干脆不走了的想法。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他手机便叮铃响起来,助理在另一头催促他回国,言语之恳切,态度之真诚,令李轻池这个做老板的实在汗颜。
已经中午,李轻池盘腿坐在卧室中间,慢悠悠将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行李箱,他身上穿的还是付惊楼的,也没打算脱。
毕竟付惊楼的衣服可以再买,但自己睹物思人的机会实在不多,有就得把握。
“还有没有不穿的衣服,给我两件,我带回去,”李轻池偏过头问一边的付惊楼。
付惊楼正在给他收拾其他东西。
李轻池此人属于弹性丢三落四,没付惊楼在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忘记,一有付惊楼在就完全不去管了,反正对方记得比他自己清楚,李轻池乐得当甩手掌柜。
“不穿的你拿回家干什么,供起来?”付惊楼淡淡扫他一眼,但他说是这么说,转身在衣柜里翻了几下,扔了两件T恤给他。
非常新,李轻池怀疑他根本没穿过,于是有些失望:“怎么是T恤啊……”
付惊楼看向他的目光霎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少有地犹疑两秒,才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李轻池本来是很坦荡的。
但当他与付惊楼对上目光,两个人都不由自主跑偏了,李轻池只觉得百口莫辩:“我靠,你以为是那个什么?怎么可能,我是变态吗?”
付惊楼顿了顿:“我也没说你是。”
他蹲下身,帮李轻池把那两件T恤叠好,放进去,说:“就这个吧,贴身,我想看你穿。”
李轻池冲他扬了下眉尾:“您这变态程度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啊。”
“我的呢,也留给你两件?”他说着又随口胡扯起来,想逗一下付惊楼,看对方会不会害羞,“方便你睹物思人啊付小楼。”
“算了,”付惊楼却没说好,他反手撑靠着地板,整个人的姿态很懒散,略微偏头,注视着李轻池:“把你留给我吧。”
李轻池顿时变成了哑巴。
他眼睫不太自在地垂落,遮住自己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我以前怎么发现你这么会说情话?”
付惊楼随口问他:“以前?”
“平时连嘴都懒得张,也不怎么爱搭理人,”李轻池思索着开口,“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死缠烂打都追不上的人。”
付惊楼:“你缠一下试试。”
“……算了,”李轻池心有余悸摸摸自己的腰,“太过耽于享乐不利于身心健康。”
主要是不利于身体健康。
再这样下去,李轻池怕自己有一天会死在床上。
……
离别前的时间像是从指缝中溜走的,付惊楼送李轻池去机场,Lyon跟着去了,在走之前送给他一个礼盒,李轻池很认真地对他说“谢谢”。
“不用客气,”Lyon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会替你照顾好Fu的。”
李轻池没说话,付惊楼倒是在一边淡着嗓子开口了:“你先记住不要轻易下厨。”
几人吵闹几句,Lyon识趣地先行离开,李轻池是很想留下来,又或者干脆把付惊楼装进行李箱,带回南市,可哪个都不现实。
他们沉默了一些时候,像是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该说什么,骤然从亲密关系中抽身出来并不是件愉快的事,他们都需要花时间去消化去接受。
许久,付惊楼抬手,拥住了李轻池。
他偏头,很隐秘地亲过李轻池的耳廓,蜻蜓点水一般,非常轻微的一点儿触碰,险些叫人无法察觉。
“再见,男朋友,落地记得给我电话,”付惊楼说。
李轻池笑着说“知道”:“下次见啦,男朋友。”
头脑一热的放肆是需要付出代价。
具体体现在李轻池刚迈进办公室,便被桌上堆叠成山的文件惊得脑子痛,再打开电脑,满满当当的邮件冒出来,消息提示音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
李轻池长叹一口气,将外套搭在椅背,老老实实坐下来,开始还债。
中途助理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封请柬:“黑洞闪耀主办方那边送来的邀请函,八周年庆礼,您去参加吗?”
李轻池看得头晕眼花,手按着后颈松松转了半圈,抬手接过,扫了两眼:“在围山?”
“是的,”助理说,“十二月底,在围山假日海滩。”
李轻池便随意盘算了下,临近年关,大多数赛事都进入尾声,世界赛也正巧落下帷幕……
“去,”李轻池一把拉开旁边的抽屉,将请柬扔了进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俱乐部逐渐走上正轨,连着拿了几次不错的名次,李轻池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接不完的电话,慢慢的,他也能抽出时间回一趟平湖,和李晋阳罗文丽待上两天。
和付惊楼也时常联系,但并不算很频繁。
他们之间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常常是付惊楼才刚刚下课,李轻池便已经熬不住睡过去了。
李轻池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手机上给他分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付惊楼看到就一定会回,可今天消息回得少了,李轻池想起去巴黎之前那段时间,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联系上了Lyon。
Lyon吞吞吐吐,一看就是有人特意交代过,但耐不住李轻池硬生生追问,最后Lyon才说付惊楼生病了,发高烧,正在医院住院。
此时已经年末,南市下雪又刮风,李轻池出门都得裹成蚕蛹,想必法国更不用多说。
他火急火燎又准备订机票,下一秒接到付惊楼电话,对方的鼻音重得像裹了十万斤水泥,嗓音也哑得可怕。
大概是Lyon见纸包不住火,只好亡羊补牢,通风报信给付惊楼。
付惊楼说的话也很简单,让他别过去。
“只是感冒,不用过来,”付惊楼这样说。
李轻池听着他嘶哑的声音,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更多是心疼:“都住院了你跟我说只是感冒??”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近段时间积累下来的躁郁不安:“你永远都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上次受伤是,这次生病也是,付惊楼,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男朋友啊?”
最后一个“啊”字上扬,带着质问,那头猛地响起咳嗽声,然后声音立马变小,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些。
好一会儿,付惊楼才平稳着声音对他说:“真的没事,就昨晚发高烧,现在都退了,可能是前两天下雪,窗户没关实。”
末了,付惊楼停顿片刻,又低声开口:“南市今天下雪了吧?还是半夜,出门连车都打不到,过来一趟太麻烦了。”
他很少会主动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大概是看李轻池真的生了气,也怕他担心。
对方主动服软,李轻池一颗心卡在半空中忽上忽下的,胀得难受,不知什么滋味儿,好半天,才说:“能视频——”
同一时刻,来自付惊楼的视频通话提示弹出来。
李轻池一看见屏幕里的付惊楼,便拧起了眉毛,嘴角抿得笔直,凑过去:“脸都快白成一张纸了,你这是退了烧??”
付惊楼眉眼仍旧是倦怠,透着疲惫,听见李轻池的话,他很淡地笑了下:“要不要我把温枪拿过来再测一次给你看看?”
他细细注视屏幕两秒,画面中的李轻池脸色被冻得发白,头发也被风吹得扬起来,付惊楼皱了皱眉:“你没关窗?”
南市这边已是深夜,李轻池刚才太急,在窗边站了大半天都没意识过来,这会儿付惊楼说了,李轻池猛然惊觉:“跟你说话,忘记了。”
他这才抬手把窗户关上,耷拉着步子,懒散瘫靠在沙发上,看着付惊楼也不说话,眉眼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真的没事,”李轻池面色难辨,付惊楼只能猜测,把声音放低了些,更加温和,“就是为了让你放心才打的视频,白天那会儿有些难受,所以没看消息。”
他这样说,那实际情况应该不只是有些难受,恐怕是实在撑不住了,才会连李轻池的消息都不回。
李轻池说“我知道”。
“但我就是会担心,”李轻池声音变得有些沉,“我们隔得太远了,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又是不是在高兴,付惊楼,你总是什么都不说,这样是不对的。”
他此刻是将头撑在手肘上,头顶是温暖的灯光,照在他望过来的目光之中,映出不安和难过:“我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吗?”
付惊楼顷刻沉默了。
李轻池向来都藏不住心事,也懒得去藏,他是习惯有什么说什么,有的时候显得莽撞,连表达爱意都直白得过分。
可这样直接而毫无保留的爱意是付惊楼最不能招架的。
临近圣诞,窗外灯火通明,圣诞歌声徐徐传进来,此刻付惊楼被包裹在浓郁的节日氛围中,心中没有半分归属感,也没有对一年最盛大节日的感同身受。
他只是看着李轻池,肤色因为生病而显出过分的冷白,越发衬得瞳色黑沉,仿佛一抹漩涡,叫人难以捉摸。
终于,付惊楼开口向李轻池保证,很认真地对他说“以后不会了。”
这两天的李轻池有些忙。
国内总决赛在京市举行,他作为老板也跟着跑了一趟,再回到南市,正巧又是个下雪天。
在俱乐部待了一整个下午,也算是收了尾,今年的赛事基本结束,他们作为小战队自然无缘世界赛,该放假的放假,该试训的试训,各自都有各自的安排。
迎着漫天大雪,李轻池裹紧厚实的羊毛大衣,撑开伞,低头从俱乐部走出来,他脚下步子迈得风风火火,垂眼正在看手机。
付惊楼在两小时前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还在俱乐部。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几分,笑着往屏幕上戳了几个字,因为太冷手指都在抖。
李轻池:“刚出来,现在雪好大。”
不过两秒,付惊楼的新消息弹出来。
很简单的两个字。
付惊楼:“抬头。”
李轻池整个人猛地一怔,盯着那个消息看了好几眼,而后才像是有所预感一样,倏然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这一眼很像是八年前。
烦躁的高中生李轻池一个人走在雪夜里,拨出电话时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他们隔着大雪遥遥对视,继而李轻池张开双手,拔腿冲向对方。
而八年之后,沉稳许多的李轻池结束一天的工作,整个人疲惫不堪,可他抬眼,却同样能毫不意外地落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大雪纷纷扬扬,付惊楼眉眼淡淡正望向他。
对方一身黑色大衣,身形挺拔,撑伞站在雪中,看着李轻池表情由冷静变成惊讶,整个人生动又鲜活。
这是八年后的付惊楼。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爱人,就像是从始至终没有离开。
一晃,居然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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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初见啊小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