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平凡眷侣
不日,云笈宗举行拜师仪式后,谢妄、陆萧遥成了正式弟子,也分发到了象征云笈宗内门弟子的令牌,以及外观低调用料顶级的校服袍子。
只是谢妄在四方境肆意惯了,都没怎么穿,依旧玄色劲装我行我素。
陆萧遥本也学他,但身为晏清名义上的弟子,又因为掌门首席大弟子恰好近期外出任务,他也会去清止峰帮掌门处理事务。
也就不得不成天穿那规规矩矩的衣裳,有时便歇息在清止峰,跟掌门请了钥牌回四方境反倒少了。
这又是,天助谢妄也。
四方境内,留给他跟兰徵单独相处的时间便多了不少。
熹微的晨光穿透薄薄的窗纸,床上盘腿打坐的少年缓缓吐出悠长的气息,徐徐睁开眼,随即起身,动作轻盈利落,行至院落。
兰徵还未出屋。
他不慌不忙,先是翩若惊鸿地练了一遍剑。但,兰徵还没有出来。
第二遍婉若游龙。还没有。
第三遍行云流水。没有。
……
第五十三遍已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兰徵的屋依旧悄无声息,谢妄这才按捺不住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心中思忖,总不会是闭关了吧。但以往兰徵闭关都会在外面石桌上给他们留纸条,这次,他四处都翻了,可没看到。
他怕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便朗声道了句,“师尊,我进来了。”
随即推门进去。
却没看到人。
空荡荡的房间,有一段时日没来过,却一点没变。
各个地方都整理的井井有条,床铺很干净地收拾过,被褥乖巧地叠好放置一角,素瓶里的花也是新鲜的,不像是仓皇出门的样子。
谢妄只是环视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正想退出去,去别处找找,余光一道光芒滑过,侧目,看见一件有些眼熟的物件。
一颗玄灰珠子。
串于细细的素绳,静静躺在床头木柜上。
谢妄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兰徵,他便戴着这枚玄珠,就像一点玄灰落在如雪肌肤,自是十分灼眼,只是每次都隐于那衣领间绰绰约约,谢妄也就不甚在意。
他只以为是兰徵的偏好,毕竟后来几乎也没见他摘过。
只是为何今日放到了这里,没带上?
谢妄两指捏起那枚珠子,窗外光线正好洒入,映得那珠子圆润光亮,一见便知,是与肌肤磨润许久才能有的光泽。
这般光泽,非金非玉,简直像人与岁月共同养出来的活物,定要千百次抚摸才能成就。
几息间,谢妄竟有几分羡慕起一颗珠子来。
他也想,每时每刻和兰徵贴得这么近,贴着颈窝,被温热的体温煨着,被微湿的汗液浸着,被充足的体香盈着,被柔嫩的肌肤磨着。
他想做这样一颗珠子,每天看着兰徵睡,又陪着他起。
可以滚啊滚,不小心滚到兰徵沐浴的清潭,不会血脉喷张到丢人,还能被兰徵擦净了的指尖拈起,小心翼翼放到一块干燥的方帕中去,不知觉中教人看尽春光。
可以滚啊滚,不小心滚到兰徵被窝里,不会遭推搡,还能在想触摸的地方肆意经过,最后被抓包,也只是一直在担忧自己不见了而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细心吹净尘屑,揉捏一阵,然后便被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可以滚啊滚,不小心滚到兰徵唇上,不会挨巴掌,只会被湿润灵活的软舌轻轻一顶,落到柔嫩的手心,温和无奈的嗓音教他下次不可以再淘气,但是再犯,再顶,再教,也不会怎样,就像恋人之间一次次欲拒还迎的亲吻。
想着想着,谢妄心里忍不住轻啧一声,感叹这颗珠子真聪明,知道要做一颗珠子,还是兰徵的珠子。
他正想放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似乎带着颤音的轻唤。
“小、小谢?”
谢妄回头,就见刚刚找了许久找不见的人正站在门口,直直望着他,神色不知为何还有一丝紧张。
放回去的动作便一顿,他捏着珠子,直起身,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命令。
“快放下!”
谢妄愣了一下,那朝思暮想熟悉的人见状便快步走来,不由分说摸走了他指间的珠子。
随即将素绳系到颈间,那珠子一下就滑进那素白衣领,看不到了。
动作一气呵成,快的谢妄都来不及反应。
兰徵这才抬眼看他,问,“小谢,你怎么在我屋里?”
谢妄没回答这个,他往前走了一步,却是沉声问,“这珠子……对你很重要?”
“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兰徵似乎并不想谈,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似的,侧目往旁边移开,莫名有股心虚。
“早上等了很久没看到你,就进来找找。”谢妄说完,又离兰徵近了一步,继续询问,“这是谁送你的吗?”
纯黑眸子一瞬不瞬,目光紧紧盯着,不愿意放过一点神情变化.
“没有……不是。”兰徵回答很快,却又有一丝迟疑,眼神更是闪躲不看他,就是这份迟疑和闪躲,一下刺痛了谢妄某根神经。
他突然牙很是发酸,好像是猜中了某件事,这件事却叫他喘不过气。
磨了磨后槽牙,开始步步往前,逼得兰徵一直在后退。
“别骗我。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不看我。看来是念念不忘啊,天天带,我碰一下都紧张得不得了,这珠子是不是你什么情人送的?!已经死了?要是没死……”
那该死了。牙突然咬紧,一阵咯咯响,都快要咬碎。
兰徵有些慌张,却插不上话,只能后退,直到背碰到了门框,退无可退,他只能抬头看着莫名有股压迫感的人。
他其实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想到什么情人,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
自从天选大典回来,他觉得小谢越发喜欢冒犯他,就像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一样,兰徵也有些生气,他少见地摆出师尊的架势,“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得极其刺耳,就像根布满棘的尖刺狠狠扎了谢妄一下,疼得他缓了会儿神,再开腔,情绪已然有些激动。
“怎么跟我没关系?现在那人在哪?没回来?回来了呢!你跟他跑了怎么办?我怎么办?!”
“不跑,他要跟你住四方境,我本来就不受人待见,他讨厌我,要把我赶走,要你丢我怎么办?!”
“你师兄们说得对,你单纯、易被骗,要是就是被骗了呢?!他要是对你欲行不轨怎么办?对你不好呢?你说我该杀了他还是杀了他?!”
嚷得兰徵耳朵疼,他都快被这一系列有模有样的想象惊得说不出话,眼见前面的人喘口气还要继续嚷,赶紧截断,“我怎么会丢你!不论他说什么,我也不会赶你走!”
这话似乎起了效,谢妄静谧了一秒,随即他眼眸越发幽深,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声音也变了,变得十分冷,“那就是说,真的有这么个人。”
少年冷峻的脸一点点逼近,几乎是齿间挤出几个字,“所以,是谁。”
兰徵不懂怎么又绕回来问谁了,他想走,但被谢妄的手拦住了,只好又被迫抬头,道,“我刚才只是顺着你的说法,其实没有这人……”
一声冷笑打断了他,一个不注意,玄灰珠子被灵活的手指勾了出来,兰徵赶忙两手抓住,又怕那手指不肯松开用力扯会弄坏了珠子,只好连着谢妄的手指一起牢牢抓在手心。
“你、你干嘛……”
“不是说,没人送,不重要吗?那怎么碰一下都这么紧张?跟碰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似的。”
兰徵当然紧张,紧紧抓着,一点灵力都不敢催动,嗓音都带了点不自觉的软,“你、你松开……扯疼我了……”
闻言,谢妄静了静,还是咬牙卸了力,但看见人神情一缓,更是不想放过这珠子,气得不行便想尽办法从各个方面贬低,“真不知道送的人什么品味,这珠子这么——”
“丑”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兰徵一句,“是我师尊送我的。我拜师的时候,扶朝师尊把它给了我。所以,我一直都很珍惜。”
“……”
“真的?”
“当然!你可以去问你岑舟师叔、也可以问晏掌门,他们都知道的。我怎么可能骗你。”
刚刚还一肚子火的人熄了大半,盯着兰徵信誓旦旦的神情,确实不像作伪,他不说话了。
“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好像被我打断了……”
谢妄顿了顿,面不改色,“哦。没什么。就是想说这珠子还挺漂亮。扶掌门有品位。”
兰徵轻轻哼了一声,其实心里松了大半口气,把珠子好好放回衣领,终于能在自己屋里行动自如。
他一边走到榆木架子前,一边道,“你就是心急,从小就这样,下次先好好听我说,别总是自己想东想西。”
谢妄视线还跟着他,不作声,见他在那架子上找了半天,似乎要够最上面的一本薄册,踮了踮脚尖,正要够到。
下一刻,一只比他的手还要大了一圈的手覆在了上面,兰徵取不下来了。
身后的人另一手横在他腰间,按在架子另一侧,自己就又这么被圈住,刚想发声,颈间便垂下一颗毛茸茸。
“师尊……”少年似乎是刚刚想了很久还是想说,因此嗓音不如平时高亢,沉闷又黏糊,但他听清了,“下次,能不能不要说那么伤人的话……”
伤人?兰徵手还支在上面,半天,才知道这指控的是自己,又是半天才想明白指控的是哪句。
这孩子真的,有些敏感,兰徵心想,但敏感的孩子轻轻用面颊蹭着他的颈肤,柔软的头发弄得他一阵痒意,不自觉,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收回手,揉了揉那团毛茸茸,忍不住温声,“下次不会了。都是气话,不作数的。”
闻言,那人深吸了口气,才抬头,按在上面的手,两指一抽,便将他要拿的书拿了下来。
语气已然恢复正常,比先前缓和不知多少倍。“师尊,所以今日怎么这么有闲心,还看书?”
翻开一看,发现是本关于食材烹饪的书。
兰徵转身接过时,看他一眼,慢悠悠道,“今天一大早便在给某人准备生辰宴,发现有道菜不会做回屋找菜谱……”
忽地眼神露出一丝狡黠,语气却是轻轻斥责般,“可是他却捏颗珠子还为难我,小谢,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打?”
“……”
“不该。”谢妄厚着脸皮,继续面不改色还认真了几分,“该抱一抱哄一哄,才对。”
兰徵脸一红,道,“都多大了,你真不羞。”
谢妄本想笑,嘴角扬到一半,突然回味到兰徵前面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他惊奇道,“生辰宴?”
他忽地忆起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兰徵每年都会给他们过生辰,做一大桌子菜,明明他们早就辟谷了,但后来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只是即便做饭,仙人也比凡人做得要方便许多,法力能做很多事。
但跟着兰徵到小厨房去的时候,谢妄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灶台上,各种灵蔬仙材堆叠得毫无章法,一只素碗里打着金灿灿的不知名蛋液,另一只玉碟中盛着切得大小不一的灵蕈。锅铲歪斜,最显眼的,是旁边一团显然揉制失败、质地不甚均匀的面团。
“……”谢妄皱眉,“师尊,我记得你不是挺会做饭?”
兰徵也看见这一片狼藉,脸又一红,小声,“先前都是用法术嘛……”
“那现在为什么不继续用法术?”
“我最近听说,长寿面还是要亲手做,其中的真心与祝福,才能上达天听,佑护寿星未来一年乃至一生平安顺遂。”
谢妄一怔。
“平安顺遂”又是这个,每年师尊都会祝愿他平安顺遂,四个字声调缓和,兰徵声音又清脆温柔,听来很令人舒服。
虽然很平凡的祝福,但谢妄其实很爱听。师尊说什么他不一定做,但都很爱听。
不过,兰徵在他心中一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儿,现在却挽起袖碰凡尘之物,谢妄忽然有些舍不得,更何况自己刚刚确实有些无理取闹,不识好人心。
他拿过一株白菜,就要浸水里,“要不然我来吧,我也会一点。”
兰徵却把他按住了,推到一边去,道,“都说了要祝福的人亲自做,你就在外边等我,嗯……剑再练几遍,四处逛逛,回来就可以吃上香喷喷的长寿面啦。”
谢妄拗不过他,只好笑道,“好。”
但他没出去,只是倚在门框边,眼里尽是那个开始来回忙活的身影。
他忍不住看,忍不住描摹,忍不住勾勒。
露出的冷玉手腕晃悠,沾上面粉的修长手指揉搓,红润的小脸长睫轻扇。
真会勾引人。
一直在勾引他。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勾引。
平安顺遂,连这么简单平凡的祝福都这么蛊惑人心。
兰徵没有穿常穿的白袍,反而是一件简单的素色长衫,像是熨洗晾晒过很多遍,边缘起了褶子,服帖着肌肤,腰间随意系着一根同色布带,更衬得他身姿清瘦颀长。
少了几分仙风道骨,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不像九天之上的明月高悬,倒像一汪清潭中的月影荡漾。
少年倚在门边,忽觉前面的人简直像极了操劳一辈子辛苦娶来的温柔小媳妇,等到日子久了,他们也会变成人间界最平凡不过的一对眷侣。
只要等日子久……
但他忍不住上前,再一次有些出格地拥住那抹为他忙乎的身影,在小媳妇发出询问前,取下袖口不起眼的一根线头。
小媳妇看见了,羞红脸,结结巴巴解释这件衣服是当初在人间界的遗留物,也就忽略了两人过近的距离。
小郎君笑起来,他想说,你看,连这线头都学你勾引我。
但他今天不想把人惹哭。
所以他说,“师尊。”
“你才是我的平安顺遂。”
这话肉麻。不似小谢平时会说的。
被圈在怀里的人乍然一听,面皮薄,禁不住,还是一下子便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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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时候的梦想:我要当三界大佬!
现在的梦想:我要做师尊的小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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