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许回家!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闻杨习惯写信。
闻杨在文字这块有跟练琴一样的执拗,他只知道许见深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多大,做什么的,只是很单纯地想要给他写信。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封信送出去,或许是再去一次学校吗,假装再走错一次,去A02碰碰运气。
第一封信删删改改,终于写完之后,闻杨每次去学校都会揣着它,可是再没有在学校里见过许见深。
直到有一天,闻杨听到陈钧聊起来,说是陆非晚恋爱了。
闻杨对陆非晚的印象不好也不坏,只是因为陈钧看重这个学生,才礼貌叫他一声“师兄”。实际上,他们俩无论专业还是辈分都八竿子打不着,还总是斗嘴,闻杨对这个“师兄”的感情经历也不感兴趣。
陈钧随口提了一句,说非晚的对象竟然是个男生。闻杨这才点进陆非晚的朋友圈,看到他发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气质温柔,头发垂顺,眼里有若即若离的笑意——闻杨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个给他戴围巾的哥哥。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闻杨居然有一丝气愤。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闻杨都不知道自己在气自己还是气陆非晚。
不管怎样,闻杨再迟钝也能感知到,自己只要触碰到许见深有关的事,就会忍不住焦躁和烦心。想去见他,又知道不该见他,索性连陆非晚也不见了,免得心烦。
闻杨开始刻意远离那两个人,以为隔得远了就能忘了。
谁知道,有一天许见深居然会带着一身热气敲响门,问他是哪位。
闻杨忽然后悔自己第一次见面时没摘下口罩,更可气的是,那天他感冒,嗓子微哑,以至于许见深完全不记得他们见过。
就好像一只刚准备认主就被遗忘并抛弃的犬类,闻杨生着闷气,没什么耐心接待这个客人。
也是在这次短暂又无比漫长的聊天中,闻杨终于知道许见深的职业,了解他的梦想和不甘。
他们在蝉鸣声中做了一个击掌之约,闻杨始终记得,许见深那时掌心好软,温暖无汗。
后来经历骨折,被医生告知无法再弹琴,甚至原以为板上钉钉的学校也要重新申请,闻杨在十八岁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人生巨变,一朝天才陨落,成为弃子,但他没有放弃过击掌之约。
他知道许见深也在为之努力,所以一直到医生下通牒也没有放弃。
闻杨开始转换思路,从古典转到流行,从钢琴转到声乐,凭借不错的嗓子、死磕的劲儿和从小打下的乐理功底,居然也取得不错的成绩。
得知被伯克利录取那天,他从陈钧口中打听到许见深工作地点,唯一的想法是,见到他,跟他道别。
许见深所在公司不大,员工和设备看起来跟许见深的宏图壮志都差得很远。闻杨站在录音棚外,看到许见深正在指导一个年轻人用麦。
许见深的表情动作都温柔,以至于闻杨想要换掉那个年轻人自己去录,甚至思考如何才能购买一小时混音服务让许见深来盯棚。也正是因为这个想法,闻杨萌生一种,一定要写出街知巷闻的、值得让许见深帮他混音的歌的冲动。
闻杨最终也没去打扰许见深,就站在门口看了一小时,等登机时间快到了就走掉,最放肆的事就是走前用画质很渣的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他离开时还碰到陆非晚,被问来这里有什么事,他摇头说没有。对面根本没在意过小师弟的动向,客气地说明天见。闻杨忿忿心想,明天就见不到了,不过也未尝不是好事。
异国求学比闻杨想象的更难熬,除去语言不通、背井离乡带来的心理压力外,他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另一个领域这么单薄。
考学时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太糟糕才来到这个专业,周围一群天赋异禀的创作者,他们对各种新兴的概念的特立独行的都如数家珍,以至于闻杨在其中反倒像个异类。
需要恶补知识的后遗症就是梦里也会在听歌和看书,还好,梦被这些填满后,闻杨终于可以不用总是见到不该见的人。
成绩终于有起色这年,陆非晚的名字有时候会飘到大洋彼岸,闻杨偶尔会听华人朋友聊起这个“黑马”唱作人,也会因为手欠去搜索他的歌。
不过闻杨只完整听过一首,叫《磁暴》。
因为他在那首歌里,看到一个人青涩的、蓬勃的、异常吸引人的创作欲——好像一只随风摇摆的芦苇。
他知道,那个人的愿望实现了。他写出来了一首,成功的、稚嫩的、充满力量的,“许见深的歌”。
闻杨真诚为许见深开心,他没有理由不开心。
因为《磁暴》,闻杨了解到兖港,顺藤摸瓜摸到很多这个公司混音的、其他人的专辑。它们在海外并不好找,有的歌也不算制作多精良,但因为有兖港在,闻杨都谈得上喜欢。
唯独陆非晚后来再出的任何歌,闻杨都没再听过。他知道那些歌里应当有那两个人相爱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好,但闻杨不敢看到。
他像个阴暗卑劣的行道者,在大洋的另一端,强行掐断思念和妄想,不再企图通过碎片来窥探某个人的生活。
所以,他错过了后面很重要的转折,不知道《磁暴》被重制,也不知道那行署名后来成为孤品。
这次回国见到许见深是意外,从别人口中听说这对“眷侣”并不如传言幸福更是意外。
他发现许见深跟四年前大不相同,好像生机勃勃的芦苇被晒干了腰杆。
许见深曾经闯进他的生活,他接住了一次,两次,最后又看着许见深离去。
终于发现许见深恢复单身,他第一反应是心疼,最后才是重燃希望。
换作四年前他可能会应了许见深的愿,减轻自己的存在感,再一次把自己从许见深的生活里抹去,可这次他不甘心。
他在道德和本心之间拉扯这么久,终于看到一点出口,怎么可能就此放过?更何况,许见深对他也不是毫无感情。
许见深想逃,不存在的,他抢也要把人抢回来!
话虽这么说,闻杨没有一开始就轻举妄动。他从侧面出击,先找到林晓山,告诉他许见深第二天就要走的事。
林晓山大惊:“这么快?不行不行!这几天阿许尽跟着我救灾了,都没吃上几顿好饭!”
闻杨点头道:“我也觉得,很多地方他都没来得及去。”
“我去找他说说!”林晓山本来是想这次邀请许见深过来好好放松,没想到遭遇风暴,反而给人累得够呛。林晓山内疚是一方面,更多还是希望许见深能玩尽兴。
他敲开许见深的房门,拎着两串葡萄,进来问他要不要吃。
许见深正坐在海风里,看风暴过后的庆柏岛。
那里有几处房屋已经坍塌,完好的民房也有不同程度的墙体损坏,各家派出精壮劳动力上房维修,几天以来居然颇有成效。
许见深对这些爬上爬下修房子的人脸熟,他们曾经一起跳舞,他还和闻杨一起,以他们为蓝本写过一首歌——可能永远不会发出来的歌。
林晓山察觉到许见深有心事,自行把葡萄洗干净放盘子里沥水,把果盘放在书桌上,问:“你马上回去了?”
许见深一愣,笑着说:“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还真给你诈出来了。”林晓山仗义,没把信息源供出来,“怎么走这么急?”
许见深被问得心虚,他总不能说是因为闻杨,只能假装无事地剥葡萄,说:“出来太久,我怕客户追杀我。”
“也不差这几天。”林晓山正色道,“你来我这,都没带你好好逛过,天天不是下雨就是修屋。现在好不容易都收拾利索了,我肯定不能放你走。”
许见深为难:“真不用,晓山哥,你太客气了。”
“这跟客气没关系。”林晓山最看重义气脸面,让朋友来了干完活就跑,这以后传出去还怎么混,“我不能让你辛辛苦苦地来,还灰头土脸地走。”
许见深还要推脱,被林晓山挡回去:“过两天就到顷俗节了,往年这天都会有烟花游街。今年风暴刚过,可能没什么节目看。你要是有精力,我就开车载你去县里,那里有傩戏表演。”
主县区离这座岛很远,受风暴影响相对较小,原定的非遗演出都没有取消。
许见深对民俗文化兴趣浓厚,大学里蹭人家编曲课,结课作业中总会加入侗歌元素,他听到林晓山说傩戏就犹豫了。
林晓山趁机劝道:“你的船票能改,但是我买的景区票可退不了。你赶紧把回程计划改掉,周末我带你去县里。”
许见深张了张嘴,拼尽全力无法拒绝:“……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