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初见
闻杨跟许见深朝夕相处的日子不长,满打满算不过十来天,可他居然已经习惯听着隔壁洗澡时爱放的音乐入睡,习惯和有许见深的住客们一起做饭谈天玩游戏,习惯在某个阴雨的午后一下楼就看见某人对着他笑,问他有没有吃过午餐。
这些习惯完全违背“三十天才能形成”的科学规律,不但极易成型,还会篡改人体的记忆,让闻杨自以为已经这样渡过很多年,而忘记所谓习惯只是一种假象。
闻杨觉得焦躁,他坐到桌前,开始放空自己。
这间屋子因为地势高在风暴时逃过一劫,他的行李被灌进来的雨水泡湿了不少,好在吉他被许见深抱出去,没有泡坏。
黑包防水性能比它宣传得还好,里面除了最上边几件衣服进水以外,其他东西都还完好。
闻杨坐了会,忽然从黑包里取出几张信纸。
写信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许是高中,也许是去美国前,不记得了。
闻杨将信纸摊开铺平,又想了会,才拿出笔,在上面写字。
写的什么不是很重要,因为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这家店铺的信纸好用,所以闻杨买过好几批,上次购买是在半年前。
几批纸的下场都一样,被叠起来放进信封,然后压在一个箱子下面。
收件人署名也一样,都是许见深。
闻杨第一次见许见深,其实不是在陈钧家里,而是在学校的录音棚。
那天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人们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走到室内又要被暖气熏得脸红。
闻杨跑到学校的录音室,给陈钧送饺子。陈钧那天有事,说带了几个学生盯棚。闻杨便戴好帽子口罩,拎着饭盒出门。
那时的闻杨对录音棚之类的事务不感兴趣,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练习钢琴,以期在国际崭露头角,成为母亲的骄傲。
所以他去棚里,最初目的真的只是去给陈钧送饺子。
他也没想到门牌灯会坏,他会误闯进隔壁的工作间。而电脑前的男人戴着白色耳机,全神贯注,连门被打开都没反应。
闻杨没摘口罩帽子,试探着走过去,问:“你好,陈钧老师在吗?”
男人被叫两声才回头,摘下耳机,反问道:“不好意思没听清,你说什么?”
“饺子,”闻杨以为他是陈钧的学生,双手举起饭盒说,“给陈老师的。”
“陈老师?”男人皱起眉,偏头问玻璃另一头的人,“六子哥,你认识吗?”
里面的人也摇头,闻杨便愣了。
男人笑起来,把耳机卡在脖子上,站起来问:“小朋友,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高中生的个子已经有一米八出头,被叫“小朋友”有点不甘心。他站直身子,平视着对方,问:“这里不是北楼A02吗?”
“这里是B01。”对方先耐心给闻杨解释,“A02需要从走廊穿过去,走到尽头左拐,再下楼梯右拐。”
学校的建筑设计曾因独特而斩获大奖,也因此牺牲了部分实用性。闻杨尝试理解路线时,对方弯腰将电脑锁屏,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算了,学校比较绕,我带你去。”
他弯下身子时,衬衫下摆稍稍从裤腰中滑出来,西裤勾勒出长腿的线条。
闻杨看着他的背影,认出他别在腰后的铭牌。
“许见深。”
闻杨默念他的名字,心想,真好记。
许见深离开前还要跟“六子哥”打招呼,闻杨猜测这个“六子哥”是“许见深”的前辈同事或是带教老师。
“走吧。”许见深在前面带路,闻杨跟着他穿过走廊,路过好几间音乐教室。
许见深非常开朗健谈,即便闻杨第一次与他见面,他也有很多话可以聊:
——“你看着不大,是这儿的学生吗?”
——“来找老师?”
——“这里特别不好走,每次来我都会迷路。”
闻杨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回答几个短句,比如“在上高中”,“是的”,诸如此类。
许见深走到一半,忽然点了下他的胳膊,“诶,才发现,你怎么就穿这么点?”
学校离职工大院不远,步行十来分钟的距离,闻杨觉得耗时不长就没换衣服,只从门口玄关取了帽子口罩戴上。
许见深对他的装备表示奇怪:“口罩、帽子都知道带,脸上倒是遮得严严实实,怎么不知道多带件外套?”
闻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等他反应过来时,肩上已经披上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闻杨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许见深。
“手都冻红了。搭上吧,一会经过风口更冷。”许见深边走边说,搓着自己的手,往嘴边哈气。
闻杨摸了摸围巾,觉得它很柔软,还有木质调香水的气息。
他把脸放在流苏上蹭两下,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许见深步速飞快,耳朵没一会儿就被冻红,手搓完后赶紧放回口袋,看起来是真的怕冷,“三九天,冻出事可不是好玩儿的,下次穿多点再出来。”
闻杨晕乎乎地应着,实际上没有听进去他的嘱咐,只觉得这个哥哥声音很好听,嘴巴也好看。
来到A02门口,许见深替他敲了敲门,跟里面负责录音的熟人聊了两句,随后让开路,转身对闻杨说:“喏,到了,你要找谁就进去找吧。”
闻杨推门进去,发现这个房间确实和刚才的布置不一样,空间大很多,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外面工作台上摆满了设备。陈钧正在玻璃的另一面,跟里面的学生聊些什么。
闻杨知道自己终于找对地方,把饭盒放在工作台上,嘱咐录音师说:“你好,这是给陈老师的,一会等他出来,麻烦你交给他。”
说完,他忙跑出去,想把围巾还给许见深,顺便再次说声谢谢。
闻杨回到门口,然而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冬季难得一见的、盛大的火烧云。
穿堂风呼啸,吹动围巾上的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