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的人不会离开
出去住之后,江沐的精神状态好多了。起码没有再出现无端的心悸,只是已经养成的惯性焦虑没那么容易好转,他依旧在意那些细小的声音,并且总在担忧自己会不会一睡着就被吵醒。
不过,也聊胜于无。
生活没有太大变化,他依旧形只影单。
学艺术的最会整活,只是这些热闹不属于自己。也有人向他投来橄榄枝,不过他拒绝了,因为那人是学校著名的玩咖。
玩的很花的那种。
江沐一点不想让青春浸在荒淫无度的潮水里,他宁愿守着自己那孤独寂寥的一隅。
他已然适应了孤单,只是有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那一天,雾都的初雪,也是江沐的生日。
早早结束了这一天的课程,江沐去超市里买了火锅食材,跟谢嘉佑约好了,他会赶来给江沐庆生。
江沐在雾都的北,谢嘉佑在雾都的南。坐地铁过来,大概是要两个小时。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聊天了。以前还不这么觉得,直到身边没什么可以推心置腹的人了,才发现人类是真的离不开社交这项活动。
他在桌面上轻扣着,细长的手指一个接一个落在泛着冷光的白瓷桌上,另一只手拖着腮,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
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出手机看,却未见一条信息。
翻出谢嘉佑的聊天框,他问道:【你出发了没啊?时间不早了。】
江沐切回到桌面,几个常用的APP巡视了一番。
没有信息弹出来。
可能是上了地铁,信号不好没看见信息吧。江沐心里这样想,起身去处理买回来的食材。
等到把蔬菜洗净,丸子和肉都摆好盘,电话才响起。
江沐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起手机来一看,屏幕上“谢嘉佑”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他微微一笑。
“喂。你到哪了?”
对方静了一会儿,才讪讪道:“江沐啊,我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江沐只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发生什么了?”
“唉。”他好像是纠结了一阵,最后道“算了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接着话筒里传来他一声“嘶~”好像是电话那头有人掐了他一下。
谢嘉佑刚开学的时候谈了个女朋友,他俩如胶似漆的,整天都恨不能贴着。女朋友贴心漂亮哪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小作,占有欲也怪强的。
谢嘉佑也跟江沐抱怨过,说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跟自己兄弟一争在他心里的地位。
江沐当时只是笑笑说:“我看你明明乐在其中啊。”
谢嘉佑猝不及防被他戳中心事,老脸一红。
今天这事说来也简单,其实就是初雪搞得鬼。
最近有部热播的大剧,里边有个现象级的名场面——初雪,喷泉前,红玫瑰,爱人的吻。反正不知怎的各地开始了过初雪的乐潮,什么“你的初雪可以和我一起过吗?”“爱你的人初雪会跟你做这几件事情”云云。
在初雪这天约会成了各地小情侣约会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俨然就是第二个情人节。自此,天价玫瑰花又多了一天的销售期。
严芯画了一个美美的妆打算找自己男朋友过初雪之夜,结果得知他要去城市的另一端找一个大男人过……
什么,你竟然跟你的兄弟过情人节?!当即发动自己的小作精属性,闹上了。本来热恋期的小情侣就黏黏糊糊腻腻歪歪,智商和情商都下降了一个大度。
他比我重要是吧?你还想不想谈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三连问把谢嘉佑直接给砸猛了。
他躲开女友挥舞的小拳头解释道:“那是我兄弟生日啊!我们早就约好了。”
“那今天还情人节呢?”
两人闹了大半天,谢嘉佑最后还是妥协了。严芯给他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让他第二天再去找江沐给他过生日。
谢嘉佑不想骗人,还是如实说了。任凭女友的拳头砸在身上。
江沐的笑容凝固,用手捏了捏紧皱的眉心,心说你不如按她说的骗骗我呢。
谢嘉佑自觉愧疚,他试探地问了问:“我明天早上来吧?刚好周末,陪你两天。”
“好。”
谢嘉佑松了一口气:“放心,哥们儿不是重色轻友的人,你的礼物我明天给你带来。”
江沐又说了几句表示自己没有生气,让他放宽心。谢嘉佑这才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对着眼前准备好的食材发了好一会儿愣。
他确实没生气,只是失落而已。
留给他的真情真的不多了啊。他睁眼看着手里的流沙一点点逝去,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原来的期待全部化作此刻的失落。
他沉默地拿出下午买好的鸳鸯锅,一边放上牛油麻辣火锅底料,另一边放上三鲜汤料包,倒上水,加热。
打开平板,挑了一个人多的喜剧片放着。屋子里终于热闹了起来。
屋外下着雪,他一个人,看着喜剧片,在热气蒸腾中吃火锅。
等到撑的实在吃不下了,他才停口,没去收拾那一桌残席,抓了手机出去消消食。
雪下得不大,他懒得带伞,细小的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头上,还往他颈脖里钻。
寒风呼呼,吹起额角的刘海,又迷蒙了他的双眼,他甚至没有缩一下肩膀,全然不惧寒冷的样子。
但如果这时候有把伞愿意抵在他的头上,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其实三个多月的独身生活,他早已适应了孤单。又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如果不曾心怀希冀,自然不会被失望时的痛苦打得措手不及。是他对远方的朋友倾注了太多期待,是他非要把驱散孤单的任务颁布给了另一个朋友。
明明那是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第二天,谢嘉佑如约而至。
或许是愧疚,想要弥补些什么,他跟江沐说了很多话,分享了他的生活、学习和恋爱。江沐做了一个完美的倾听者,鲜少提起自己。
昨天想要对谢嘉佑倾诉的苦楚因为一晚的冷却变得生硬,冰冷,卡在喉咙口再也出不来。
他们一起打游戏,吃饭,聊天。好像那分开的三个月不存在一样,他们依旧是好的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这天结束,江沐把谢嘉佑送到车站。
然后,就像散伙饭吃完再没了交集,又像一出戏走到了末尾迎来体面的落幕,他们淡了联系,各自天涯。
说不上是谁先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又好像是心有默契一般不再互相打扰。
江沐与挽塘村唯一的联系——谢嘉佑,就这么断了。他自然忘记了当初说的第二年暑假故地重游的约定。
第三年,荷花开了满塘,好丰收的兆头。可是就算花叶凋零,只剩满塘残荷,也未曾再见当年摘荷少年人。
第四年,不知是不是触犯天颜,连日的大雨不曾停歇,雌花没等来授粉的蝶,先被浇了个稀巴烂。
“今年没什么莲蓬了——”雨停后,谢镧望着眼前湖里的破败景象,作出判断。
手机响起来,思绪被打断,他按下了播放键。
外婆大着嗓门的声音传过来“谢镧!快回来,你嘉佑哥来了,让他看看你填的志愿——”
老人家不善于使用电子产品,生怕电话对面的人听不清,恨不得声嘶力竭喊出来,谢镧被吵得偏了偏头,眉也不自觉拧起来:“知道了,就来。”
谢镧刚刚参加完高考,这几天出了分,他的外婆几乎是天天把他摁在电脑前,让他看学校。这天还把谢嘉佑叫了来做参谋。
谢镧不太喜欢别人参与他做决定,但是只要是打上了“为他好”标签的东西,不管多不愿意,他只能照单全收。
谢嘉佑最近在大公司里实习,人不再似当初那般吊儿郎当,认真分析起了谢镧选择的利弊。
“我感觉你选这可能不太划算,做不到分数最大化。第一志愿可以再往上选选,冲一冲呢?”
谢镧低眉垂眼,很柔顺样子,语气里却含着刺:“不,我就想去这儿。”
分析了这么久,他仍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他肯定下了决心,不会轻易动摇。
“唉。”他叹了口气,起身对谢镧外婆说:“这孩子心里有主意了,随他去吧,别操心了。”
外婆是个操心的命。本来懂得不多就很焦虑,她只能不停地问别人。但是说来也奇怪,她问这个问那个的,外人说什么她都信,就是不信自己亲外孙的。
这一句话像是踩在猫尾巴上,把人家给骇得一跳。她下意识以为谢嘉佑的意思是:你外孙这志愿选的不太行,他还不听劝。
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拍谢镧的头,气急败坏地说:“怎么不听你表哥的话?他现在上社会了吃工资,懂得不比你个毛头小子的多吗?”
谢镧一言不发,兀自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玩。
外婆只好又去找谢嘉佑,谢嘉佑被她的焦急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说:“这个选的好不好也说不准的,每年情况都不一样,也不能说差啊,关键看他自己了。”
“没有说这个学校不好的意思,只是他可能可以去更好一点的学校。”
这边鸡飞狗跳,谢镧不动如山。
最后谢嘉佑被缠得受不了了,只好说:“我问问我高中同学吧,他们有人去这个学校,看看这专业在他们学校怎么样。”就当是给老太太安了根定海神针。
闻言,一直一动不动的谢镧抬头看了过来。
谢嘉佑想了想,找到了很久没联系的江沐。
江沐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有点惊讶,曾经好的穿一条裤子的两人尴尬的像被摁在一起强制社交的陌生人。
听到谢镧这个名字的时候江沐愣了一下。
好久远的名字。
听到他要想报自己的母校,江沐淡淡笑了一下。岁月快得像放出的箭,一回头才发现飞了这么远,曾经迷茫的小孩现在也成大人了。
谢镧想报的几个都是理工科专业,江沐一个艺术生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但是他表示可以问问这些专业的同学,他有认识的人。
人际关系里走了几圈,江沐给出了回答:专业度不错,学校也会安排相关就业机会,可选。
外婆这才放下心来,没再逼迫谢镧,随他选去了。
在与江沐通话的时候,谢镧悄悄凑到了边上,却一言不发。
外婆走了,谢嘉佑好笑道:“刚刚那个,你不记得了?来我们家住过两个月的,怎么一句招呼也不打?你俩之前关系不挺好的,你腿瘸的时候他天天往你家跑呢……”
江沐保护少年人自尊,从未对谢嘉佑说过当初的“定向扶贫”,谢嘉佑什么也不知道,只当江沐是怕谢镧无聊日日去与他作陪。
谢镧抬眼撇了他一下:“你们俩之前关系那么好,还不是断了联系。”
谢嘉佑收起笑意,目光变得涣散,好像想起了什么,说:“旧的社交圈肯定要被新的社交圈取代的,你和你的初中同学高中还有联系吗?”说完他无奈地笑了笑,不愿再多提。
他又拍了拍谢镧说:“好了,你可以好好考试享受暑假生活了,这会是你最轻松的一个假期,江沐那个学校很卷的,开了学就收收心,好好学习。”
谢镧对着他笑了笑,说好。
谢嘉佑走后,他翻出手机,才发现江沐在几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他点进去,多年未变的头像——穿着白衬衫的自画像旁边的白泡泡里,是这样一句话:【高考考得不错,你的分肯定能被录取的。】
再往上就是每一年的节日祝福,一条接一条,没有实质性的对话内容。
半个月后,谢镧如愿收到了深大的录取通知书。
他先发给了几个关心他的亲戚,然后顿了顿,鬼迷心窍般的,把图片发给了那个着白衬衫少年的头像框。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像当初把他落下的图册发给他一样。
不甘心
就此
断了联系。
熄灭的碳堆只剩几颗火星,不需要火苗才能重新点燃,一阵风吹过,便又成燎原之势。
江沐那边很快回复:【恭喜恭喜!以后就是小学弟了。】
联系再次建立。这一次,他长大了,应该就没那么容易断开了吧?
谢镧心里这样想着,无声地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