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九天曾多次暗中前往凤族看望凤清歌,一来二去,不慎被被鹏耀所发现,鹏耀无数次想对他下手,可九天实力强悍,在一次对战中,他将鹏耀打成重伤,又将其一边手臂生生斩断,鹏耀对他怀恨在心,在大战中见着他来,旧恨涌上心头,便暗中想要了他的命。
大敌当前,不一致对外却还要起内讧,凤清歌一怒之下想要他的命,九天却摇头,说算了:“城如你所说,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不该自相残杀。”
鹏耀若是寻常低阶修士,那杀了就杀了,反正留着也对战事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但可惜的是, 他有实力在,他是大鹏一族的少主,大鹏一族还需要他来掌控。
那时候战局于他们不利,多一个人,便多一份胜算,凤清歌只得作罢。
如今战事已过,而鹏耀在大战时无数次将他的警告视于无物,如今凤清歌岂能放过他,可凤族又哪里能看着他将利刃对准自己人,而且还是为了龙族的人。
大多数人都跳出来反对,只有几个族老没有说话,只同凤清歌道:“少主,无论您想作何,我等无怨无言,我等为臣,听命于您,只望您保重,九少已去,麒麟已伤,您万不能再出事了。”
大鹏一族拖着,迟迟不愿交出鹏耀,凤清歌身子稍好后,便亲自前往大鹏一族,誓要将鹏耀斩首。
鹏耀不敌,遭遇重创,在大鹏一族拖住凤清歌时,趁机逃了出去,可是神界是凤清歌的地盘,他的神魂能笼罩整个神界,能轻而易举的将他锁定,无奈之下,鹏耀挟持神界唯一一个高阶阵法师,让对方将他带到了蛮荒大陆。
凤清歌的法剑中有业火之力,他又是带着定要除根的心思而来,因此刺向鹏耀的那一剑,十分致命,鹏耀从大阵中出来,气血倒流,当场就快不行了,看见那阵法师想跑,他大抵是抱着想要有个人陪上黄泉的心态,一爪子将那阵法师给打死了。
大鹏一族不忿,前来讨公道,这便是许一凡曾在遗迹中见过的那一幕。
只是前后颠倒了。
凤清歌待身子一好时,便想离开凤族,可离开前夕,他集居的梧桐树再次开了花。
三界一夜之间回了春,遍地的花儿开了,鸟儿亢奋的喳喳叫,跑兽更是奔腾着。
凤清歌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手僵硬着抚上腹部。
龙凤结合,照理诞下的孩子,应是'杂种'——孩子有一半凤凰血脉,有一半龙族血脉,血脉应是不纯。
不是纯种金龙,应无法引得天地共鸣,可是梧桐树开了花,三界回了春,祥云吉照,一切无不再昭示着——金龙再次回归。
凤清歌清楚的知道,回归的金龙,不是他已逝的爱人,而是他的血脉。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孕育出纯种金龙,可想来这孩子体内的龙族血脉高过凤凰血脉,因此凤凰血脉被压制,展露的便是金龙血脉。
他自视时发现孩子已经成型了,是人族幼崽形态,背后有着一双翅膀,头上还有两只钝顿的龙角,小鼻子,小嘴巴,小耳朵,小手丫,全部都小小的,但没有一处不漂亮。
那么可爱,只一眼就让人沦陷。
他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凤族的人除去火灵儿,不,甚至连火灵儿他都不敢去信,他将此事隐瞒了起来,可孩子会慢慢长大,一旦大了,那么其气息根本无法瞒得过族中长老和龙族的人。
他如今实力大退,而当初他会突然对九天出手,其中可能有凤族手笔。
因为放眼望去,只有凤族的人希望金龙陨落,只有金龙陨落,凤族才能再次为尊,再次站在神界的顶端,受万人敬仰。
但这只是猜测,他从战场回来后就回了梧桐山,整个凤族人都以为他一直呆在梧桐山上哀悼,可谁都不知道,他暗地里将整个凤族,甚至龙族,人族,白虎族……都查了个透,但查也查不出,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不会对九天出手,可他却真真实实给了他一剑,那么只能说明,在那一瞬间,他已被人操控。
他是超出五行之外的存在,谁能操控得了他?凤族的人不能,龙族的人不能,甚至天道都不能。
那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是麒麟吗?
也只有麒麟有这个实力,但不可能,谁都有可能背刺他一剑,唯独金龙和麒麟不会。
后来他想起祖龙和初代麒麟将陨落之际,为使他得以涅槃疗其重创,祖龙和麒麟将残存的灵力和神通给了他,神通帮他涅槃,他虽无法拥有祖龙和麒麟的神通,但到底是'拥有'过,于是他开展空间溯瞳,想看一看那会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很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如愿的看到九天陨落的那一幕,他竟然看到了梧桐山,看到了九天。
彼时他在闭关,他对九天并不设防,因此九天很轻易就穿过禁止,进了洞府,他大概是得到了什么好东西,脸上都是高兴,进了洞府看见凤清歌正在修炼,他脸上有片刻的失落,却又很快高兴起来,说他找到水灵了,想送给他,便迫不及待过来了。
凤清歌猛然想起,当年他从入定中醒来,在身边发现了水灵,他觉得有些好笑,他属火,水灵于他而言作用并不大,可是他身上有旧疾,水灵能使他的旧疾治愈。
不过水灵诞生不易,他寻了数千年,也不知道九天花了多大的劲才寻到这颗水灵。
他那时感觉心里暖暖的,可如今再看,只剩满腹心酸。
他继续看,还是梧桐山,同样的,他也再次看见九天来了梧桐山,这次他脸上不再是欢快和迫不及待相见的神色,相反他面色很凝重,甚至有些许苍白,这是凤清歌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神色。
他进了洞府,一改往日什么话都没有什么,就那么站着,静静的看着尚在入定的他。
洞府里很安静,斜眼落在梧桐山对面,霞光照进洞府,过了好久,九天突然垂下眼睫,他站在那片余光中,轻抚他侧脸,说:“别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却让'窥视'的凤清歌心头一颤。
“别查了……”九天似乎意料到他会利用空间溯瞳,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来到这里,又因何而来似的,长长叹了一声,声音中满是疲惫,说:“别查了,即使使出浑身解数,结局也难以更改,我注定要陨落在你手上,命数要你我如此,我知道,但我无力改变,哪怕我竭尽全力……你也……无法改变,别查了……是我对不起你……”
九天哀求他不要查了,甚至他早早就知道他会陨落在自己身上。
还对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是他出的手,该说这一声的人,从来都不是九天,而是他。
一直以来支撑他熬到现在的,便是报仇,和一个真相,以及那缥缈的聚魂,可是现在九天央求他别查了。
凤清歌觉得这一切荒诞极了。
九天知道却不曾与他言语半字,甚至让他不要查了。
到底为什么?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九天为什么不让他查了,可九天那句'注定和命数'让他知道,九天试图反抗甚至试图改写过,可是他改变不了,那么这一切便是天意,是他们的命数。
人无法更改自己的命数,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离开,其实都已经规划好了的。
他们也一样,哪怕他们不在五行之中,不受天道约束,但他们却受更高级的法则所约束,连创世神都逃不开一个命数,因此他哪怕能早早预料到后世将乱,但天机不可泄,因此他不能过多言语,不能同旁人道一句,只能默默打算。
九天什么都没有说,只告诉他别查了,凤清歌瞬间就明白,他无法多言,他在受到约束。
无法报仇,不知缘由,凤清歌虽然不服,可是后来他还是选择了听话。
他亏欠九天太多了,既然这是他想要的,那他就听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可他做不到,他是不死身,殉情、报仇、他都不能做。
如今有了孩子,他更不能出事,他再无法信任凤族的人了,凤族不会要他的命,可若是知道孩子的存在,也许会暗中对孩子出手。
他谁都不放心。
阴险小招总是防不防胜防,孩子大了,他身子会不便,九天的神魂必需尽快找到,耽误不得,这意味着他不能在梧桐山久待到孩子生下来,九天的神魂有可能会散落在极险之地,怕出意外,最终凤清歌用秘法把蛋取了出来,并放入自己的识海。
这地方,只要他活着,还能喘口气,孩子就绝对安全。
胚胎被他封印了起来,无法发育,无法成长,陷入沉睡。
他要准备去寻常九天的魂魄,临行前,麒麟来了,凤清歌交代她,让她看护好三界。
麒麟没有推辞。
在她和祖龙陨落后,凤清歌一个人守护三千世界数亿年,也许有人会觉得他躲过一死,占尽便宜,可麒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才是那个付出最多的人。
他们死了干净,不再知疾苦,却留凤凰一人承担所有,有人会觉得守护三千世界容易吗?
不。
不容易的。
他要一个人游荡在三千世界中,要受尽无边的孤独和劳累,他扛着重担,要孤苦奋战,他甚至为此'陨落'过一次。
麒麟说:“三千世界不只是你的责任,我守着,你去找金龙吧……你会把他带回来的,对吗!”
此后,凤清歌离开凤族,再也没有回来,他开始四处奔波寻找,神魂散落之地没有踪迹可寻,也许其中一缕神魂会散落在青湖,也许有一缕会落至连云山,也许会沉于湖海,也许又会落于山巅,哪里都有可能。
所以他只能到处找,在四海八荒漫无目的的到处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可他必须得找。
他从神界开始找,照理说神魂破散后,散落在哪里都是不可知的。
三界皆有可能。
但不知为何,凤清歌在神界找了数百年,走了许多地方,却都没有找到。
他突然想起来,九天在凡界出生,跟他回了神界不久后,他便带领龙族回了修真界。
因为东海在修真界。
凡界是他的故乡,他的爹娘,他的兄长就葬在哪里,而修真界是他长大的、呆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若是神魂有意,也许他们更想去的,是家乡,还有那个让他熟悉的修真界。
于是凤清歌去了修真界,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从传送阵出来,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下天域。
不!
已经不是下天域了。
那场大战将下天域的灵气耗尽大半,数百年过去,下天域已不复往昔,它灵气稀薄,灵草不再遍地,神兽也不再,它荒芜得近乎让人感到可怕。
它有了新的名字——蛮荒大陆!
凤清歌回了当初的战场,那次大战导致山川尽平,草木皆亡,满地的断肢残骸,就是空气中到处都是令人做呕的腥臭味,那股味道久年不散,地表之下数千米都是红的,河水湖泊也是红的。
可是数百年过去,这里建起了城镇,城镇之外,树木林立,遍地的绿意。
那场大战,无数修士,无数神兽,无数魔修葬身于此,他们的鲜血染红这片土地,可最后鲜血和尸骸却化作养分,滋养起草木。
如今再不见当初的狼藉。
一切似乎都已经恢复如初,可是死去的人,却再无法回来。
亦如他的道侣。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他的道侣,再也没有睁开眼,只凝视着他的温柔目光和只对他流露温润的嗓音,也再寻不到,神魂也不知归于何处。
他没有目的的走着,看见河岸边开满了花,突然想起来,在九天未觉醒记忆带领族人去东海填补海眼时,会隔三差五的就来找他,有时候他们会在梧桐山上闲逛,有时候也会跑修真界来,那次他们春天来了修真界,正好的遍地花开。
看着满地鲜花,九天欣喜,在花丛里滚了半天,从中午滚到傍晚,滚完了就喊饿,他去给他买吃的,路上九天传 讯来,叫他多买些,他要吃三十个大肉包子。
彼时他笑了笑,对着传讯符说:“你是龙还是猪?”
“啥?你在放什么狗屁。”
“你说什么?”他其实都听到了,故意气着问。
对方特别怂,立马改口:“我说你特别美!”
“怂狗。”他笑骂。
回来后九天特别生气:“你这人怎么这样,一下骂我是猪,一下又骂我是狗,除了猪狗,我就不能是个人?”
“你看你,虽然对我那么不满,但还是很能吃的嘛!”
金龙恼羞成怒,一包子塞他嘴里,抱住他,使劲挠他,最后两人在草地上闹成了一团。
彼时花香,风暖,一切都那么的好,如今再次花开,他却闻不到一点花香。
九天的第一缕神魂是在极寒之地的一处山缝里找到的,那时候他走在冰天雪地里,寒风裹着飘雪,哪怕有灵气护体,他依旧被凌冽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
他走了许久许久,最后实在太累了,便想找处地方歇息,最后他坐到一处山壁前,那山壁很高,但神奇的是它并没有被大雪覆盖,褐色的崖壁在一片雪地里显得很突兀,他背靠着山壁,跟前是一望无际的雪海,那会儿他已经找了数百年。
数百年间,他一缕神魂都没有找到,既失望又悲伤,天地茫茫,分散的神魂那么小,也甚是不起眼,很难找,他都知道的,可数百年毫无所获,哪怕已经预料到,他还是难受得不行,胸口空落落的,寒风能往里头呼呼的吹,他整个人都是冷的。
茫茫雪地,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如果能有一点点消息,他的等待和寻找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他看着眼前的雪地,看着看着,突然情绪低落,感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压抑和绝望,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在孤寂的环境里,那些被极力掩埋在心底深处的思念和渴望,在那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情绪决堤,排山倒海而来,达到了顶峰。
他倒在雪地里痛哭着,眼泪掉落成了冰,墨发淌在雪地上,皑皑白雪覆盖在他身上,很快沁透了他的衣裳,他冷,可他站不起来,他没有力气了。
他真的……真的太想那个人了,而想念原来能耗尽一个人所有的力气,也能让人连觉呼吸都是痛苦的。
不知道躺了多久,久到那抹红色彻底被大雪覆盖,与白雪融为一体,久到黑夜来临,迷迷糊糊间,身后的石缝中传来微弱的光芒,像是盛夏道路旁边草丛里的萤火虫,却又没有那么亮堂。
那抹光很微弱,像油灯上罩着一层厚被,昏暗朦胧,微弱到不起眼。
可还是引起了凤清歌的注意,他下意识坐起身靠过去,层层白雪从他身上落下来。
那是一个圆形的小光球,像个气泡,卡在石缝里,光球像一层清透的薄膜,薄膜中间,躺着一只小小的,金色的小龙。
那些光是金龙身上的鳞片散发出来的,幼年模样的小龙没有成年金龙的威风凛凛和神圣,甚至连那坚不可摧的鳞片都没有,它卷着身子,双眼紧闭,似乎在冬眠一动不动,它没有手指长,也没有手指大,它像个未长大的蚕宝宝一样,身影缥缈清透,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般,它大概也是真的很虚弱,呼吸间肚子都不见起伏。
那一刻他真的快破碎了,凤清歌战栗不止,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不是因为太过思念,太过渴望之下,出现的幻觉吗?
理智最终否定了这一想法。
他心尖像是被什么恶狠狠的撞了一下,又好像被狠狠的捅了一刀子,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欣喜过电般窜上他的脊梁骨,又仿佛饥渴的旅人,在炎炎烈日下走着走着,终于看到一汪清泉,他欣喜得心脏像是马上要爆炸,心跳声响彻耳边。
凤清歌心都揪紧了,他强忍着涌到嘴边的哽咽,可是还是无法忍住,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他手都是抖的,把光球捧在怀里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敢呼吸。
他的道侣是那么的虚弱不堪,他的神魂缥缈得似晨雾,好似随时都会消散掉。
如果他没来寻来,如果他早早放弃,那么九天留存在这世间的神魂,是不是就这样在罕无人烟的地方,遭受风雪无止尽的侵袭,再次孤零零的消逝?无人知晓,亦无人送别。
凤清歌遍体生寒,心疼得几乎要麻木了,他两掌并拢,捧着那缕神魂贴在胸口,为它遮风为它挡雪,然后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痛哭出声。
那颗光球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还有些许不同于寒雪的凌冽气息,好似淡淡的草香,又像侵染在木玉深处的松香,凤清歌捧着,心里竟获得了久违的安宁。
上一次他们拥抱,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他捧着手心的,只是他的一缕神魂,可是……
他的神。
他的命。
他的血肉。
他的唯一。
在数百年后,在茫茫雪地中,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停滞的时间也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这是上天的怜悯,亦是对他的馈赠,是寒冬里的一把火,将他的世界再次点燃。
那晚暗沉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经久不散。
此后六万年,凤清歌踏遍山川湖海,荷花灯里的神魂越来越多,神魂聚集大半后,就能够感知到其他神魂,再找起来倒也容易。
某天他路过一处地方,凤清歌这些年走过太多的地方,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九天的魂魄,想的都是得快些,得赶紧找到九天,根本无心关注其他,那些花香,那些喧闹,那些烟火,他充耳不闻,他只一味的寻找,因此他也不知那是何处,之所以会停下来,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条小蛇被人追杀。
那小蛇一身狼藉,一身伤痕,所过之处满是鲜血,可他没有停下来,哪怕被人踩在脚底下,他依旧挣扎着想往外头爬,双眼中对活着的渴望十分强烈。
看着这一幕,凤清歌有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好似和记忆中的某一画面重叠了。
当年他在人间,初次见到九天时,他已快死,手里还窝着半块硬邦邦的满头,那会儿九天已经逃出皇城,流落到皇城隔壁的镇上,他年幼不知事,但有本能,肚子饿极了,就守在茶馆外头,等客人走了,就捡些骨头或者是客人吃剩的饭菜吃,小时候的九天很漂亮,是一眼就会让人沦陷的程度,可在落后且贫瘠的小镇,姿色永远抵不过钱财和温饱。
因此有时候他会被驱赶,有时候也会碰上好心的老板娘,老板娘会当看不见,由他进茶棚里来捡吃的,只有见着客人来了才会让他先躲起来。
他在镇上流浪了数月,有一次被其他孩子围了起来,拿他寻乐,他们将他摁在地上,脚踩着他的头,他挣扎着,怎么都不肯屈服,眼里满是倔强又不服输不认命的光芒,稚嫩却已脏污的小手对着空气挥舞着,像是想抓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抓不住,在被踩痛了时,只能无助的在地上留下道道抓痕。
那只小蛇要被抽筋了,他人形模样只有五六岁,和当初的九天一样。
一样的被人踩着头!
一样的渴望着活下去!
凤清歌出手了,把那条小蛇救了下来,后来那条小蛇粘着他,凤清歌赶也赶不走,便将他带在了身边,给他取名蚺云在。
九天不是凤清歌取的,是九天在凡间时,他的皇爷爷给他取的名字。
他回龙族后,无人再喊他九天,大家都叫他少主,或叫他九云。
因为他喜欢云游四海。
蚺云在跟着凤清歌四处寻找,他们相伴多年,后来凤清歌在途径险地外头时,灯笼突然亮了一下,九天的神魂和灯笼里的神魂受到了感应,那缕神魂在险地里,凤清歌几乎在知道这事时,就义无反顾的进去了。
他修为很高,也不在五行之中,可他从神界而来,在修真界这个灵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充沛的地方,他的修完还是受到了限制,而且他又施展过禁术,神魂日日夜夜受业火焚烧,神魂遭受的伤害作用百倍在他肉/身上,而且他神魂受损不全,也无法动用全部灵力,加之本命神武被他留在神界,他的战斗力大大削弱,因此从险地出来时,已经受了重伤。
可他还是不敢停下来。
数万年过去,九天的神魂越来越虚弱了,他必须快些,再快些!
他知道蚺云在在等他,这孩子把他当兄长看待,他没有回去找,蚺云在资质极好,不该跟着他四处奔波,他需要的是安定下来,好好修炼,早登大道。
他也已经大了,有了自保的能力,该离开他了。
后来凤清歌找啊找,一开始从神界找到修真界,又从修真界找到凡界。
他踏遍所有地方,最后受到指引,来到了杏遥村,碰上了单遥的祖上人。
单阿奶当初在河里捞起来的小光球便是九天的某缕神魂,但因为时间久远,又在河底浮浮荡荡,他的神魂已经太虚弱了,甚至有了逸散之相,因此单阿奶无法看清光球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神圣之物向来惹人喜爱,哪怕认不得,单阿乃还是下意识的喜欢,将他带了回去,养在盆中。
九天的神魂散落的地方各有不同,有的沉积湖底,有的在雪地里,有的在山巅上,可无论在哪里,他展露出来的模样都是虚弱的,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般,已经消散得半边身子都不见了。
如果他没被人捞上来,继续任由河水冲涮,也许……这缕神魂已经消散了。
凤清歌感念单阿奶的恩情,给她留下了一捧灰。
他的神魂燃烧数万年,以自己的魂力蕴养着九天的神魂,万物燃烧终有灰烬,神魂亦是如此,他能感知到,单家人会用到这捧灰,所以他留了一捧。
他将九天最后一缕神魂带走了,神魂融合了起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只要神魂融合后,他就能送九天去投胎,进入轮回。
可是最后他愕然发现,九天的神魂融合到一半,就无法再继续融合了,整个魂魄呈现一种四分五裂之态。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神魂再不融合,最后那缕虚弱的魂魄就要消散了魂魄不全,是无法进入轮回的。
不!
也不是无法进入。
若是常人被剥了魂,只要被剥走的那一缕魂还在,那么剩下的魂魄其实是可以再入轮回的,只是轮回之后可能会因为魂魄不全的原因,导致体弱,痴傻。
可是如是那一缕魂已经消散于天地间,那么剩下的魂魄却是无法进入轮回。
该怎么办! !
九天最后这一缕魂魄已经虚弱不堪了,他没有多少时日了。
凤清歌不知九天魂魄为何不溶,他不是圣人,不,就算是圣人,也做不到诸事皆知,何况在极度不安和恐慌之下,就更做不到了。
人有七情六欲,这就代表着他们会慌,会怕,会怒,会喜,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的头脑无法永远处于一种绝对冷静的状态,在极度恐慌和担忧之下,脑子会变得一变混沌。
他不知道,他就无法解决。
他冷静过来后寻了数千种办法,却都无法让九天的神魂完完全全的融合在一起。
凤清歌彻底黔驴技穷,豪无办法。
在破旧的茅屋里,外头大雨滂沱,雷声轰隆,他跪在那盏他护了数万年不肯离手的灯笼前,狼狈的哭着,高高在上的神,头抵在肮脏的地面上,一字一句的恳求。
“九天……”
他说:“别丢下我,求你回来吧!是我负你,你是不是不愿意见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太想你了,你回来吧,求求你,回来吧。”
回来吧。
再次回到我的身边。
屋外雷鸣落下,一声又一声,破旧的房门被吹得咿呀作响,灯笼里的神魂依旧没有融合。
最先被寻到的神魂在荷花灯中被蕴养上万年,可最后那缕神魂虚弱不堪,他已经没有力气和其他神魂融合了。
他们灵力不相等,怎么能融合在一起?就像微弱火星,它怎么能和沸腾的岩浆融合呢?
雷鸣不断,一道闪电'啪'的一声劈在茅屋外头,
凤凰在五行之外,天道无法进行约束,同时也没有那个能力和本事劈他,凤凰所在之处,雷雨不侵,百里之内,污秽不存。
雷劫怎的突然劈在茅屋外?
这是指引。
也许连天道都不忍神龙陨落,竟是降下预警。
凤清歌伏在起来:“天道在上,父帝在上,求您……让我的道侣重返世间,求您再次让他于天齐寿,求您让他的神魂回到我身边。”
永生永世,再不相离。
最后凤清歌受天道指引,当天就抱着灯笼回了神界。
同个禁术,只能施展一次。
既然最后那缕神魂是因为太过虚弱无法和其他神魂融合,那就再次蕴养,可是凤清歌无法再施展禁术,这意味着他无法剥魂来蕴养九天最后这一缕神魂,那么只能再度涅槃,凤凰涅槃时的不死力,能蕴养神魂。
于是凤清歌选择自燃,进行涅槃,在自燃前,他用最后一口气,将九天的神魂'融合'起来,其实也算不上彻底融合,只是九天的其他神魂不再抵触最后那一缕,具备了进入轮回的资格,他又抽出一缕魂魄亲自带九天的神魂前往地府,亲眼看着他被阎王带走。
那缕神魂归来时,凤清歌已经完成涅槃,那缕神魂进入灼热的被烈火烧得漆黑的深坑中,把已经成了蛋的自己抱了起来,轻轻说:“我带你去他身边,这次……你别再骗他了,也别再伤他,你要替我保护好他。”
话落,那缕神魂灵力探入蛋里,看见蛋里的胚胎卷着,灵力涌到胚胎里,看见了胚胎识海中那缕被囚困的神魂,以及一旁神台上被封印着的,已经陷入沉睡的孩子。
那缕神魂说:“等我出生,寻得他,你便将孩子放回我体内。”
那缕被囚困的神魂并没有说话,它说不了话,他被封印的不仅仅是躯体,可是他们同出一源,哪怕说不了话,那缕神魂还是懂了。
“我将最后一丝灵力带来了,我会将它渡给你,有这灵力,足够你将孩子送回我们体内……这孩子必须平安的诞下来,龙族在等他归来,他……是我们的血脉,是九天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他必须生下来。”
那缕被囚困的神魂静静地杵立在那里,他全身缠满铁链,脖子上,手腕上,脚腕上被铁链牢牢的套着,脚下是一片火海,他被烧得太久了,已经和整片火海融为一体。
他静静的看着,哪怕没了五官,但那股坚定,那股誓死如归的神情,那缕神魂还是感受到了,其实不用他交代,对方也会拼尽全力让孩子安然降生,因为这是他们的孩子,他一样爱惜看重。
“就拜托你了……我灵力将要耗尽,必须尽快回归本体。”
他们深深的望着彼此。
交代完,那缕神魂灵力已经不济了,整个魂魄似乎要消散,最后他将蛋交给火灵儿。
火灵儿是他的婢女,但其实前一次涅槃重生后,幼小的他便是由火灵儿照顾长大的,整个凤族,他唯一能够信任的,只有火灵儿,于是他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火灵儿。
火灵儿彼时想带他回梧桐山,梧桐山醇厚的灵气有利孵化,那缕神魂却摇了摇头。
不回梧桐山,那是要去哪里?
那缕神魂再度沉默了,他身子愈发透明,脸色也愈发苍白,他就立在那里,静静的,像颗树一样,身子被微风吹得来回摆动,像下垂的柳枝。
“带它去修真界吧!九天死在那里,再次重生,他也一定会选择那里,你带我去。”
“少主。”火灵儿看他这样子,心中实在是不忍,悲痛说:“修真界茫茫无际,您……想去哪儿呢!”
“……不知,你带我去,九天会给我指引的。”最后火灵儿留在了蛮荒大陆。
此番她突然找来,一是凤族劫难已经过去。
二便是,她以为闲清林已经觉醒记忆。
其三,她也是想阻止闲清林再续前缘。
她其实不觉得九天能成功转入轮回,就算能,前世神魂破散,转世后也定病弱缠身,早早夭亡,如此,她定要规劝,让闲清林不要再等。
剑来是凤清歌的本命神器,谁也不知道它是用什么来炼制的,也不知道它是由何人炼制,就是凤清歌都不清楚,只知道他孕育出来时,这把法剑就在了,他错伤九天后,再无法直视剑来,回了神界后,便将它封印在了昆仑山里,同时也是为了镇压住昆仑山下的邪祟。
当年祖龙和麒麟助他浴火重生,他所遭受的重创虽已好全,照理,除去麒麟和祖龙,再没有任何人有实力将他重创,甚至导致他不得不再次涅槃。
而他之前会突然进行涅槃,是因为他发现了灭世神遗留下来的气息竟盘之不去,这股气息躲到了魔族所在的那方世界,沉浸在地下,以万物生机为掩,成功的避开了祖龙三人的追索,导致他们以为灭世神已经被全全消亡,而那股气息躲开他们的追索,沉浸多年,已经成了气候——魔族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