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二天早上, 迟归和其他人组成的小分队率先离开,前往周边山里的小村进行免费的公益援助。
景瞬结束了在易县小学的活动,跟着大部队先行一步返回了川市, 大巴抵达市内的集合酒店, 刚过五点。
这家酒店是官方公益团队的指定住宿点,两两分组入住统一的标间。
为了景瞬晚上住着能更舒服, 迟归提前交代了助理,要自费将房型升级成最高标准的套房。
陈易铭跟着景瞬一块下车, 牢记着自家老板的要求,“小景先生,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办理入住。”
“嗯。”
景瞬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这会儿倚在大厅墙边, 没有坐下。
他低着头, 第一时间迟归发去消息:“我到酒店了,你怎么样?”
迟归的回复来得挺快:“已经到最后一个村子了,村长家有空置的两个房间, 今晚大家打铺子,挤挤能睡。”
“……”
景瞬看着这行字,微微发愣。
要是换成其他锦衣玉食的海圈少爷,别说是在老房子里打地铺睡觉了,恐怕是鞋上沾点泥渍都要挑剔万分。
腕表上又传来消息:“我们这边下起小雨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景瞬回答:“没雨,正常天气,打算待会儿简单吃点就回房休息。”
“好,等我明天回去。”
“嗯。”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边上就传来了一道试探的女声。
“是景瞬吗?”
“……”
景瞬抬头, 对上一位满头飘白的、上了年纪的女人。
对方穿了一套简单的白色运动冲锋衣,浑身透露着藏不住的艺术气息,那双眼中充满了和煦的笑意,“是景瞬吧?”
景瞬一眼就认出来人。
他挺正了身形,惊喜地靠近,“庄老师,好久不见,您怎么会在这里?”
庄云舒,是海市影视学院的一级教授,带过的学生不计其数,到了年纪退休之后,她收到了海影最高待遇的返聘。
这些年,兢兢业业授人以渔,一直是位很受学生尊敬和喜爱的教授。
作为影视表演专业的学生,景瞬不但要学习表演本身,更需要了解“华国电影史”、“电影美学”等相关内容。
当初,给他授课的教授就是庄云舒。
庄云舒看见景瞬热情且有礼的态度,很高兴,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公益徽章,“和你做同一件事情来了。”
参与这次公益活动的每个人,都能够得到一枚纪念徽章。
公益活动分成了好几轮、好几批,有时候会同时开展援助活动——
庄云舒身为海市影视学院的教授,开始就积极报名响应了,虽然上了年纪,但她的精气神一直很足。
这两个月的时间,庄云舒跟着公益组织跑了好几个贫困县了。
“你们去的是易县?我去的是柏云镇,大部队比你们早回来了一点儿。”
“我闲着没事,在附近逛了逛。”庄云舒打开手里的袋子,拿出一块叶儿粑递给景瞬,“饿吗?我刚买的糕点,很软糯呢。”
景瞬乖乖接过。
他看着酒店大厅上显示的钟表,心思微动,“老师,你晚上有事吗?我好久没见着您了,请您吃个饭吧?”
当初《写给安禾》开拍时,庄云舒免费给剧组做过艺术指导,景瞬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庄云舒看见景瞬单手拄着的拐杖,隐约知晓他近两年的遭遇,她没有扫了孩子的兴,温和点头。
“难得有缘遇上了,老师也想和你好好聊聊。”
两人没有走远,找了一个离酒店近的餐厅,单独的雅间内,饭菜很快上齐。
在正式用饭前,景瞬规规矩矩给庄云舒敬了一杯茶,礼数到位。
“老师,请。”
“嗯,有心了。”
庄云舒笑着应过,看向搁在一旁椅子上的拐杖,“你的腿怎么样了?”
当初景瞬受伤的消息,她延迟了很久才听说。
“做了手术,眼下复健快四个月,已经差不多快要好了。”
谈及双腿的情况,景瞬再也没了最开始的迷茫和压抑,“现在不用拐杖也能走,但就是小心为上。”
庄云舒跟着放宽心,“好好好,过段时间,你又能跑能跳了。”
景瞬给庄云舒舀了一碗汤,递上,“借老师吉言。”
庄云舒对景瞬的印象特别好,“谢谢,你自己吃,别饿着。”
两人边吃边聊,并不尴尬。
庄云舒偶尔会关注到这些学生的动态,“前段时间,你和郑淳安合作了?”
“是,合作了一部电视剧。”
景瞬如实报告,“我在里面演了一个单元反派,剧名叫《痕迹》,快大结局了。”
“是吗?改天有空,我去看看。”
景瞬反问,“老师,您是不是教过郑导?”
“是啊,他算是我的直系学生。”
庄云舒解释给景瞬听,“在你们影视表演专业,我每学期只用教上一两门专业课,但在他们编导专业,我上的都是主修课。”
“返聘之后是偷懒了些,以前还给他们当过班主任呢。”
庄云舒想起郑淳安这号学生,就想笑,“你不知道吧?郑淳安读书时以前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刺头‘。”
“有次布置期中作业,要给学校拍摄宣传片,好的作品要拿到官网上展示,他倒好,交上来的片子把我们几位老师都吓到了。”
硬生生的,拍出校园悬疑的既视感。
景瞬听见这事,笑开,“怪不得,郑导现在一心扑在悬疑片上了。”
庄云舒喝着鲜汤,“是啊,郑淳安是我遇到过比较’灵‘的那类学生,老师当久了,我们一眼就能看出学生有没有天赋。”
当然,天赋是一方面,后天的努力又是另一方面。
“说起来,影视圈挺残酷的,有多学生是怀揣着梦想考进来的,最终却败给了现实?”
“……”
景瞬听见庄云舒的话,脑海中忽地晃出了迟归的身影,他没忍住,“老师,您教过的编导专业的学生多,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人。”
庄云舒听见这话,好奇问,“打听谁?”
“嗯,我不确定他大学那会儿叫什么。”
景瞬斟酌着说辞,给出自己已经明确的信息,“他是编导专业的,应该是比我大了四五届?郑导回学校帮忙时,他们两人还合作过。”
“不过,那人读完大二下学期就休了学……”
景瞬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老师,就这点零碎信息,是不是挺为难你的?”
“这有什么难的?”庄云舒记忆力很好,才听了这点消息就解码,“你说得是宋予吧?”
“……”
算得上熟悉的名字冒了出来。
景瞬的思绪一顿,不太确定地蹙了蹙眉,“什么?”
庄云舒将姓氏拆解给他听,“宋予,宋朝的宋,给予的予。”
“读完大二下学期就休学,我印象中就只有宋予这么一号学生。”
庄云舒不是宋予的带教班主任,但也知道他这位学生。
“宋予是靠内推名额进来的,编导专业的林主任一直很喜欢他,夸他是又有天赋、又有灵气的那类学生。”
“不过,他家里好像是出了什么变故?”
宋予读完大二下学期就销声匿迹了,就连休学手续都是旁人代办的,因为这事,对他寄予厚望的林主任还遗憾了好一阵子。
庄云舒凭着记忆说了个大概。
她才发现景瞬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似乎是有些消化不过来。
“景瞬,怎么了?你和宋予认识?”
“……”
景瞬欲言又止。
有太多疑问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他原本只是好奇迟归曾经的名字,想要通过旁人再多了解恋人一点儿,结果反而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事实——
迟归,以前的名字叫宋予?
庄云舒还是不放心,“景瞬,你要有事可别瞒着老师。”
“老师,我没事。”
景瞬回过神,只挑庄云舒能理解的部分说,“您还记得我之前的那部电影吗?投资方就是宋予。”
庄云舒惊讶,“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凑巧的事?难怪你会打听他。”
“……”
是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如果迟归就是给他电影投资的那位宋予,为什么之前在聊到相关过往时,迟归要假装不知情?
景瞬自觉还有些洞察力,但他从来看见迟归露出任何端倪。
出于谨慎,景瞬近一步问,“庄老师,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林主任?”
“有没有宋予以前在学校的照片?我想要再确认一下。”
庄云舒颔首,“可以啊,我迟点帮你问问。”
“谢谢庄老师。”
“不客气。”
…
晚餐结束后,景瞬回到了酒店的高层套房。
恰时,窗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景瞬锁好门窗,给迟归发了一条问候短信。
但这次,对方没及时回复。
景瞬没有着急,而是抓紧时间洗漱了一番。
等到再出浴室,正在充电的手机亮了亮,是庄云舒发回来的消息。
“景瞬,我问了一下林主任,他正好有张合照,你看看?”
“……”
消息刚发过来,底下的照片还在加载。
景瞬直接点开了大图,空白的缓冲圈圈转到了百分之百,一张带着岁月痕迹的集体合照映入眼帘——
迟归手捧着短片奖杯,站在人群中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的身边围着四五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应该是和他一块比赛的团队成员。
滋滋。
庄云舒的微信消息又弹了出来:“林主任说其他东西在电脑里,只能过两天再发给你,这是他的微信名片,你可以加一下。”
景瞬向庄云舒道了一声感谢,忙不迭地拨通了腕表上那唯一的联系人。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传了过来。
山里的信号很容易不稳定,接通不了电话是常态,联系不上恋人的景瞬只好作罢。
他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目光的焦点始终凝在无比熟悉的那张脸上,百感交集——
迟归?宋予?
他原以为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真的会是同一个人?不会只是同名吧?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太过巧合了!
忽然间,景瞬又想起了一位可能知情的人物,他点开自己的微信列表,翻找出那个从未联系过的头像。
不过五秒的犹豫后,景瞬直接点开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等到接通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久违的声音响起,“喂?景先生。”
景瞬深吸一口气,礼貌开场,“季二少,抱歉,这个时间点还打电话给你。”
“没事,这个点还早。”
季天衡是很意外景瞬的来电,但他并没有觉得被打扰,而是保持着该有的礼貌,“景先生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要事?”
景瞬没否认,“二少,恕我唐突,我有事想要找你确认答案。”
电话那头的季天衡是个聪明人,“关于迟归?”
要不然,以景瞬和迟归的恋人关系,遇事没必要绕过后者、给他打这个电话。
景瞬开门见山,“当初《写给安禾》的投资方,今宵传媒的副总宋予,就是迟归,对不对?”
“……”
季天衡沉默了好几秒,反问,“你们这是坦白说开了?还是景先生你自己发现了?”
这番话,无疑是替景瞬明确了最终答案。
迟归,就是宋予,是早就和他产生交集的那个宋予!
景瞬的呼吸不受控地急了些,脱口而出,“二少,迟归有和你说过,当初为什么会给我投资的吗?”
景瞬原本以为,一切都可能是偶然事件——
宋予是偶然看中了他的剧本,才会愿意出钱投资。
迟归是偶然遇上了需要帮忙的他,才会提出那份协议,更是在后续的日常相处中,对他渐渐上了心。
但现在,种种蛛丝马迹都再告诉他,有另外一层不曾窥破的事实——
迟归很早之前就已经关注他了?
他以为的巧合和意外,反倒有可能是迟归的蓄意而为之?
季天衡察觉出景瞬语气里冒头的那点激动,只说自己了解的事实,“我第一次见到迟归的时候,他才回到迟氏不久,手里没什么权势。”
背着掌权的迟老爷子,迟氏的旁支亲戚变着法地为难迟归,巴不得他在项目里面出错、亏损、丢脸。
但迟归总是憋着一个劲,年纪不大,出手却相当生猛。
那一年,他在企业势力已经成型的圳市,硬生生地咬下了一块肥肉,就连当初参与竞标、想要打开科技市场的季家,在他面前都棋差一着。
“我大哥很欣赏他,邀请他去了季氏的宴会。”
因为这次契机,季天衡和迟归才得以认识。
不过,两人涉及的生意领域不同,哪怕有了联系方式,也算不上深交。
“过了一年不到,迟归主动联系上了我,他说想要请我帮个忙。”
“……”
景瞬心有所动,“今宵传媒是季氏手底下的影视公司,他用’宋予‘的马甲在你们那边挂名了,是不是?”
“大差不差吧。”
季天衡将过往详细说给景瞬听,“一开始,迟归只给我推荐了《写给安禾》的剧本,可惜,季氏那会儿无心于文艺类型的电影。”
即便真看中了剧本投资,投资金额也少得可怜,在市场不吃香的情况下,酒香也怕巷子深。
“得知这事后,迟归主动表示自己可以出全部的投资款,只需要借着今宵传媒挂个名,至于电影上映后——”
“如果亏了,他自负。”
“如果盈了利,他分成可以和今宵传媒七三分。”
季天衡毕竟是商人,有买卖何必不做?
何况以迟氏在海市的势力,如果迟归最终能够掌权,两人之间还会多一份人情往来。
季天衡没想着给自家公司揽功,“关于电影方面的对接,从头到尾都是迟归那边负责的,无论是季氏,还是今宵传媒都没插手过。”
景瞬眸光微晃,“嗯,我知道了。”
从电影开拍到杀青,从到剪辑到拿龙标上映,从始至终,最关心这部电影成果的人——
一是景瞬,二是宋予。
“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但从我旁观者的角度来说——”
既然开始聊开了,季天衡难得多说了两句。
“宁愿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披着马甲也给你投资,却不让你知道他的存在?”
“他不是闲着没事做、故意想要消遣你;那就是你在他心里太重要了、但他不愿意让你有任何负担。”
“从你们现在的感情状态来看,显然后种的可能性更大。”
“……”
景瞬心里掀起惊涛巨浪,冲击得说不出一个字,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嘈杂。
景瞬回过神,“二少,打扰你了,以后有机会见面再聊。”
季天衡应下,“好。”
电话挂断,景瞬的思绪始终乱糟糟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前世的宋予,想起了和对方在微信上的聊天,他们会从电影拍摄聊到剧本创作,有时候持续到夜半三更都不觉得累。
他想起了自己获得国际奖项时,最想要感谢、最想要见的人是宋予,于是回国后,他第一时间邀约了对方见面。
左等右等,对方却失约了。
再后来,两人的关系随着电影的落幕而渐渐冷却,直到被困在轮椅上的景瞬有了“自救”的想法——
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写剧本,而能想到联系的第一个人是宋予。
只是他从未把两人的关系往“爱情”方面去联想,他还觉得以宋予的优秀程度,身旁应该站着一位同样优秀的伴侣。
曾几何时,景瞬将宋予视为可以交心的朋友,临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他也打给了对方。
即便,来不及了。
或许是命运使然,重生后的第一个小时内,景瞬就遇上了宴厅门口的迟归。
“……”
景瞬一想到宋予和迟归是同一个人,心潮就微妙泛滥。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
景瞬并不埋怨迟归的隐瞒,只是还有很多细节想不通。
腕表上拨出去的电话没有打通,他只好忍下满腹疑惑,等到迟归结束公益活动回来后,一定要问个清楚。
夜深。
景瞬伴着窗外的雨声渐渐睡去。
只是这一觉缺了恋人的陪伴,并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宋予,一会儿是迟归,前世和现世的经历混杂在一起,让人应接不暇。
——轰隆!
一道惊雷骤然砸了下来。
景瞬猛地从梦中惊醒,心悸不已。
他摸了一下满是虚汗的额头,没等彻底回过神,房外响起了意料之外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陈易铭的声音:“小景先生?”
“……”
景瞬翻身坐了起来,才早上六点,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没有没有急事,陈易铭肯定不可能在这个点喊他的!
门铃再次响起。
屋外的陈易铭还在低声呼唤,只是语气听着越发急促,“小景先生,醒醒!”
景瞬连忙下了床,连拐杖都没用就上前开了门。
“……”
“……”
这一大早的,陈易铭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向来镇定的神色冒出急切。
景瞬心里涌上一丝不安,“怎么了?”
陈易铭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小景先生,我刚确认的消息——”
“川市西南部山区昨晚突发暴雨,好几个地方都引发了山体泥石流,其中就包括易县周边山区!”
景瞬觉得自己的心脏猛颤,二话不说拿起腕表联系迟归。
很快地,机械音冷冰冰地传了过来:“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陈易铭说,“先生的两个电话号码我都打过了,根本打不通!其中一个手机里的专属芯片定位显示,这会儿还在易县周边山区!”
“我已经找公益负责人询问过,先生在内的小分队全员都联系不上,不排除是山里信号阻断。”
景瞬双腿发软,下意识地撑住了门把手。
陈易铭只挑重点说,“团队联系官方救援队,我和负责人打算跟着队伍进山里,小景先生,你和其他人留在酒店等消息。”
“不。”
景瞬一秒否决。
他折返到屋内,拿起自己的外套又往外走,“陈助,我跟你们一块去!”
陈易铭欲言又止,“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景瞬以最快的速度拉上外套拉链,强忍住内心巨大的慌乱,“我做不到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放心,我绝对不给你们添乱。”
他深呼一口气,“走吧。”
“好吧。”
“……”
景瞬没再说话,急匆匆走到电梯边,他试图去按亮电梯按键,但发僵的指尖偏偏使不上力气。
陈易铭代替按下,“小景先生,你真的……”
“没事。”
景瞬抢断,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拢成拳,指尖都快嵌进了掌心里。
轻微的痛意泛起,击退了此刻最无用的紧张。
景瞬缓了好一会儿,才坚定地看向陈易铭,“迟归也不会有事,我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