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景瞬对于这场公益活动抱有很大的兴趣, 说应邀就应邀,一周之后,他跟着公益组织的官方队伍——
从海市出发, 奔波抵达了川市西南部的一处贫困县, 易县。
大巴满载着公益物资和志愿人员,停在了县里唯一一所爱心小学的校门口。
山路十八弯, ,快坐晕的众人蜂拥着下车, 景瞬特意留在了最后,拄着拐杖慢慢踏下车梯。
“景瞬。”
有人喊他。
景瞬抬眼,迟归提前一步站在车门口接应他,冲他伸手搀扶,“来,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作为官方发起的公益活动, 团队里面有专员负责随行的拍摄记录。
迟归向来不爱对外出镜,以往其他商业活动,只要拍到了他, 陈易铭都要负责审核、删除。
这次为了避免麻烦,在团队落地川市机场后,景瞬就主动商量和恋人分车而行——
他和其他艺人、企业家、组织人员一起乘坐公益大巴,而迟归和普通素人志愿者乘坐私家大巴。
景瞬下了车,低声说,“是有点困,腰还有点僵。”
他们今天一大早就出发了,三个半小时的飞机航程,加上将近四个小时的山路,哪怕只是坐着不动, 这身心精力都已经消耗了一大半。
“要休息吗?”
“不用,我才不搞特殊。”
做公益活动不是来旅游的,不可能有悠闲的休息时间,景瞬并不娇气。
很快地,为首的负责人就拿着扩音器开了口,“好了,请大家注意一下!”
“现在,学校的师生们已经集中在操场上欢迎我们的到来!待会儿,请大家按照在车上划分好的分组进行活动——”
“A组负责组织集体观影,B组负责爱心援助的发放,C组负责今晚的过夜帐篷,D组负责集体晚餐的筹备。”
“以上,辛苦大家了!”
易县的面积很小,县上只有一家简陋的招待所,学校也没有足够的住宿床位,为了方便,今晚全体志愿者都要宿在学校操场。
两人站在人群最后方,迟归眼尖地瞄到了重新开工的摄影团队,谨慎戴回口罩。
他问,“你在几组?”
景瞬说,“我没抽,负责人陈老师知道我不方便,就让我去了A组。”
只需要用电脑播放影片、科普电影知识,并且回答学生们对于电影的提问。
对景瞬来说,完全专业对口。
他反问,“你呢?”
迟归回答,“负责人估计不好意思直接安排我,他让我看着来,我选了B组。”
景瞬听见这话,偷笑,“确实,迟氏这次捐了那么多公益款,是绝对的金主爸爸呢,谁敢给你安排差事啊?”
“做公益还讲究什么身份?都一样。”
迟归低调行事,在队伍里只当自己是普通的素人志愿者,除了景瞬和跟随前来的陈易铭,只有两位负责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校门打开,志愿者们开始入内。
迟归抓紧时间交代,“瞬瞬,你自己注意安全,如果要上下楼梯,你得慢点。”
哪怕只是在校园活动,迟归还是再三叮嘱,“有事立刻喊我,不准逞强。”
景瞬无奈,却还是应下,“好好好,你说了好几遍了,我两只耳朵都要起茧了。”
迟归叹了口气,“进去吧。”
全体师生早就在操场列队欢迎,负责人和校长各自发表了简单致辞,各组就开始了自己手头上的忙碌。
这场长线的电影公益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前期有不少明星积极响应、参与过了。
景瞬算是靠后的一批明星志愿者,除了他,队里还有三位刚出道的新人演员,冲着他一口一个地喊着“小景老师”。
三名新人演员都特别有眼力劲,他们知道景瞬的双腿还不能剧烈运动,主动爬上爬下、承包了露天银幕的搭建工作。
景瞬接受了他们的好意,打算在之后的电影科普上多花精力,他待在A组暂时没事干,于是返回了操场,打算在B组帮忙分发物资。
县城被连绵不绝的高山包裹,天总是黑得更快。
砰!
忽然间,操场上亮起了一排高功率的照明大灯,将周围衬得宛如白昼。
景瞬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着最熟悉的身影,很快就有了收获,迟归依旧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他优越的身高实在太好认了。
这会儿,迟归忙着给排队的学生们递上物资书包,然后回收一声声感恩而稚嫩的道谢:
“谢谢老师。”
“不客气。”
在商海里向来称得上冷漠强势的那双眼,如今却盛满了最温和的笑。
迟归做事很专注。
发完物资后,他会仔细核对每一位学生的姓名、避免出错,还会主动弯下腰,侧耳倾听着孩子们的道谢。
甚至,他会伸手拍拍低年级小朋友们的脑袋,极力释放出最大的善意。
“……”
景瞬越看越心动,鼻尖却有些莫名地泛酸。
他突然很想跑上前去,从背后给予恋人一个用力的拥抱。
要是换成任何一位志愿者站在这里、做出类似的举动,景瞬都不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和爱意。
可迟归的童年,拥有着和这群孩子一样的底色,他不仅是在做公益,更像是透过这些孩子回看曾经的自己。
景瞬了解,才会觉得心疼。
周围有不少外人,还有随时可能扫过来的摄像机,为了不节外生枝,景瞬最终还是忍住了拥抱的念头。
他靠上前,带着笑容问,“迟老师,需要帮忙吗?”
“……”
迟归偏过视线,有些意外他的出现,“你们组忙完了?”
“没呢,正在搭观影的高架,爬上跳下的,我帮不上忙,才来你们这里看看。”
景瞬一边解释着,一边主动将物资递给了桌前的小学生,笑意亲近。
“收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年级?”
“四年级,莫阿喜。”
“好。”
景瞬应下,和恋人交换眼神。
迟归在手写名单上找到名字,打了钩,然后将纸笔递到了恋人手中。
“我搬物资负责发,你负责排查班级名单打钩。”
“好。”
两人分工合作,效率跟着快了不少。
没多久,他们桌前排着的队伍就走到了头。
迟归看向边上也快结束的队伍,“都差不多了,你饿了吗?”
“还好。”
景瞬的回答声刚响起,斜后方就传来了一道怯生生的询问,“老师,你们好,请问我还可以、可以再领一份物资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源看去。
提问的是一名小男孩,他黑黢黢的脸颊有些干裂,单纯的眼眸中冗杂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卑微。
迟归对这张脸蛋有些印象,“你是四年级的?刚刚是不是已经领过了?”
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但小男孩还是局促地攥紧了衣角。
“老师,我是领过了。”
他很诚实地点头,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有个姐姐,她也是这里的学生!最近生病了没来学校!”
小男孩鼓足勇气才问,“我能不能替她领了,明天放学带回去给她?”
迟归再次确认,“你叫什么?你姐姐叫什么?”
不是他舍不得这一两份爱心物资,而是全校有近百名的学生,身为志愿者,他们必须得做到公平公正,否则很容易乱了套。
“我叫高长秋,我姐姐叫高入夏,她也是四年级。”
“……”
迟归确认了是有这么一号学生,立刻拿来了一份物资递给他,“收好了。”
高长秋双手接过,“谢谢老师!”
他左脚上的鞋子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可能是因为在激动,这会儿连脚指头都在蜷缩在了一块。
景瞬观察到这一细节,趁着高长秋开溜前喊住他,“欸,你等一下。”
他走到备用的物资箱边上,翻找出了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提着走了回来。
“来,试试,看看尺码合不合适?”
“……”
高长秋意外地瞪大眼睛,却不敢试,“不用了老师,我、我这鞋子能穿。”
景瞬看出他的不好意思,递给了迟归一道眼神。
迟归知道恋人不方便长时间地下蹲,默契接过鞋子,代替他劝,“来吧,试试。”
“……”
高长秋不知道怎么拒绝这种陌生的好意,只能配合照做。
迟归目测鞋子偏大了一码,但没打算让景瞬换。
男孩子长得快,脚码长得也快,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在成长道路上,换上无数双的新鞋子。
景瞬问,“穿着舒服吗?”
高长秋忙不迭地点头,“很软,很舒服。”
景瞬说,“这双鞋子就送你了。”
高长秋受宠若惊,抱着小书包都快鞠躬到了地上,“谢谢老师。”
景瞬问他,“你姐姐生什么病了?没事吧?”
高长秋摇了摇头,脸上充斥着悲伤,“她的脑子里长了一个瘤,会疼,县里医生说,要去大城市做手术才能好。”
“……”
景瞬一听这意料之外的情况,眉心微蹙,“那现在谁在家里照顾她?”
“外公外婆在照顾。”
高长秋很单纯,也很信任眼前给他送东西的两位老师。
他坦诚说明自己家里的情况,“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爸爸外出打工很多年,没回来过。”
家里没有钱,就治不了病。
高长秋住在十公里开外的山上小村,每周上下学都要走上两三个小时,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坚持回家。
不仅为了陪伴双胞胎的亲姐姐,而且他还要帮着外公外婆干农活,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高长秋忍着泛红的眼眶,“外婆说,我和姐姐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
厄运专挑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景瞬内心不是滋味,还没等他有所动作——
迟归更快一步地摘下了鸭舌帽,将其扣在了高长秋的脑袋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懂事的泪眼。
迟归沉默了一会儿,只说,“这帽子也送你了,学校到饭点了,你今晚多吃点,去吧。”
高长秋点了点头,跑远。
迟归压住心底那丝悲凉的情绪,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景瞬及时靠近,拢了一下他的手腕,“迟归,你还好吗?”
迟归看向他,干脆摘了口罩,“没事,我们也去吃饭吧。”
景瞬知道眼下不是个谈心的好时机,确认恋人没有大的情绪异常后,应下,“好。”
饭后。
操场上开展了集体的观影活动,是一部很经典的美学电影。
大山深处的孩子们几乎没有过“大银幕看电影”的体验,各个看得认真,观影结束后,他们也很踊跃地围着志愿者们提问。
作为解答人之一,景瞬身边围着的小学生们就没断过,他乐意分享着自己在电影上的知识储备,耐心回答着所有人的问题。
直到广播传来校长的回寝催促声,景瞬才终于闲了下来。
陈易铭等待已久,走了上来传达着自家老板的指示,“小景先生,你今晚住最后一排的那个充气帐篷,黄色顶的。”
景瞬领意,“好。”
这个季节的山里夜凉,原本操场上是不合适夜宿的,但有了迟氏募捐资金和物资的入驻,志愿团队住的帐篷都跟着升了级,完全能够抵住户外的寒冷天气。
景瞬走到了最后一排的制定帐篷,刚掀开帘子,就看见了提前等待在里面的迟归。
两人对上视线,又错开。
“还挺宽敞?”
景瞬环视了一下帐篷里的布局,忍不住调侃,“跟着迟董,住得就是好。”
“忙完了?”
“嗯,我先去洗漱。”
迟归将早就备好的洗护用品递了上去,“给。”
景瞬笑着接过,“等我一下。”
“好。”
在外一阵简单洗漱后,景瞬回到了帐篷里,他倒吸一口气,揉搓着有些发凉的手,“你别说,帐篷内外的温差还挺大的。”
迟归第一时间拉上帐篷帘子,避免冷风灌入。
他将暖水袋递给恋人,“缓缓,今晚先将就一下。”
“不将就,这就挺好的。”
景瞬捧着热水袋,将脑袋抵在了迟归的肩膀上,“你在我边上,我就会很安心。”
他感受着恋人身上熟悉的气息,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迟归还记得他下车后的那句话,问,“腰还酸吗?”
“嗯,还酸。”
景瞬低应了一声,摘下了自己的护腰。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恋人,说话的语气自带撒娇,“迟老师,帮我揉揉呗?”
迟归没拒绝,“躺好了。”
帐篷内的照明灯调至了最低档,两人侧躺着相拥。
迟归特意用暖水袋捂了捂掌心,这才试探着抚上了景瞬的腰。
“唔。”
景瞬敏感缩瑟,像小狗似地抖了抖。
迟归霎时停了手,“嗯?”
“没事。”景瞬低声嘟囔,忍住那点微妙的感觉,“我就是怕痒,有点敏感。”
他主动和迟归分享,“之前医生给我做术前检查,他拿仪器一贴近,我都得打哆嗦。”
迟归带着热度的指尖往腰腹一滑,眸光藏起那点故意。
酥麻感骤起。
景瞬忍不住哼唧投降,“啊好了好了!你要么别按,要么就隔着衣服再按。”
迟归暗笑,“怎么这么怕痒?以后怎么办?”
“我天生就这样,能有什么办法?”
之前是因为腰椎受损,敏感度跟着降低,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反倒更怕痒了。
“我……”
景瞬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迟归是指什么,他迅速卡壳,热红了脸。
迟归一本正经地逗他,“怎么不继续说了?”
“你故意的!”
“没有,是你想太多了!”
“……”
景瞬才不信。
他将过热的热水袋往旁边一丢,试图转移话题,“今天看见高长秋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到自己小时候了?”
迟归眼中的笑意隐去了一些,没有否认。
同样也是母亲早逝,同样也是被外公外婆抚养长大,这样的成长轨道何其相似?
景瞬将停在腰上的手牵了回来,十指紧扣,“你那会儿心情不好?现在呢?”
转瞬即逝的情绪低落被恋人准确捕获,并且惦记到了现在——
迟归动容,吻了吻景瞬的手背,“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真的?”
景瞬再三确认,试图提议,“迟归,如果高入夏的脑瘤能通过手术治疗痊愈,我想出资帮帮他们家。”
“……”
“我攒了一些钱,原本想着存够了先还你的,但如果这笔钱能拯救一位小姑娘免受疾病痛苦,我想先做这件事,可以吗?”
景瞬深知疾病所带来的痛苦和折磨。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既然参与了这场公益行动、意外得知了高家姐弟的遭遇,就不能坐视不管。
“宝宝。”
迟归蹭了一下景瞬的鼻尖,是无奈,更是宠溺,“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会要你还那份协议上的手术费?”
景瞬哼哼。
迟归又问,“你知道观影结束后,我去找谁了吗?”
“谁?”
“我去找了校长,了解了高长秋的家庭情况,确有其事。”
迟归说到这儿,景瞬就反应了过来,“你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明天本来就要组织小分队去附近进行物资发放,高长秋所在的山村是公益的必经地,我打算亲自跟去看看情况。”
“如果情况属实的话,能帮自然是要帮的。”
迟归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自己”。
他无法返回过去拉小时候的自己一把,但好在现在的他有能力去帮助这些孩子。
景瞬眸光微亮,“那当然好啦!我明天和你一起去?”
“不行。”
迟归早就考虑好了,温声和他商量,“大部分的山路只能靠步行攀爬,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会吃不消。”
“……”
景瞬叹了口气,却反驳不了。
迟归继续说,“等明早学校这边的公益活动结束,你先回川市城区,我让陈易铭跟着你一块儿返程。”
“我跟着小分队过去看看,应该是要在山里多待一天,你就在酒店等我回去,好吗?”
“好吧,听你的。”
景瞬不会一意孤行,免得给团队拖后腿,“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有信号的话,得给我回消息报备。”
“会的。”迟归吻了吻他的唇,“是不是很累了?睡觉吗?”
景瞬摇头。
虽然身体上疲惫,但意识上还很清醒。
他瞥见帐篷顶上的遮挡布,好奇问,“迟归,那层布可以拿掉看星星?”
“是,你要看吗?”
迟归抬手一勾,轻而易举扯下了挡布,露出透明罩窗。
“……”
会有星星吗?
景瞬的疑问来不及发出,就被映入眼帘的满天星斗震撼到了失语。
山里没什么空气污染,能见度很高,此刻一方小窗,投射而下的星辉动人。
“天呐。”
景瞬调整了一下姿势,平躺着枕上迟归的臂膀,“好漂亮。”
迟归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恋人的脸上,坠进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里,“是,好漂亮。”
景瞬又说,“城市里可看不见这么多,欸,你说那颗是什么星星?好亮。”
迟归这才挪开了视线,仔细辨别后确认,“天狼。”
肉眼可见最亮的恒星。
景瞬慢半拍地分辨过来,笑开,“你反应真快。”
迟归和他分享,“小时候在夏天,我外公会拿凉竹席铺在院子里,让我躺着、教我认星星。”
“我那时候明明都记住了,但会故意装不懂,指一颗,问一颗,企图难住他老人家,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景瞬忍俊不禁,“你小时候还会这样?”
“嗯。”
迟归又将被子上的热水袋拿了回来,塞在景瞬的怀中,“捧着,别着凉。”
“不会着凉。”
景瞬重新贴进迟归的胸膛,总算有了点困意,“你的怀抱很暖。”
“睡吧。”
迟归圈住恋人,拍打着他的后背哄睡,“累一天了。”
景瞬合上眼,笑着喃喃,“迟归,我今天总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看见了你的小时候。”
“如果时间能倒回就好了,我也想让你看看我小时候的样子。”
不是他在影视剧里塑造出来的角色,也不是在网络上那些定格的照片。
而是最鲜活、最快乐的他。
景瞬的思绪发沉,开始变得迷糊,“可惜,你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
“……”
迟归没有接话,只是耐心地陪着景瞬进入梦乡,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才宠溺地亲了恋人一下的额头,轻声回应:
“宝宝,我们见过的,是你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