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慈善拍卖宴结束后, 季天衡让人五层西甲板上备好了露天晚宴。
甲板上的乐队在现场演奏着曼妙的爵士乐,这一会儿已经有放得开的宾客,三三两两地围在中央跳着交际舞。
景瞬知道自己坐在轮椅不方便, 更不想招人眼球, 刻意寻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夕阳刚刚落下,蓝调时分的海面呈现出浓郁而深邃的色调, 海天之间的界限似粉似蓝的模糊。
景瞬眺望着远处的景致,发出一声喟叹, “好漂亮。”
在城市里住久了,突然看见这么旷阔无垠的景色,连内心深处的枷锁都跟着减轻了份量。
侍者倒上了提早醒好的葡萄酒,“两位先生,我们今晚采用的是自助形式, 也可以另行点单, 烦请二位看。”
以东道主季家的资本,哪怕是自助形式,餐品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说是晚宴, 却没有多少人是以吃饭为目的。
景瞬是个例外,他往远处斜对角的自助餐桌上看了看,“我想吃点海鲜。”
迟归自然而然地接话,“你坐着吧,我去看看。”
景瞬听见这话,视线往迟归的身后瞧了瞧,发现已经有些宾客投来了观察的目光,“你去?那还能回来吗?”
很多宾客就等着时机,想要和迟归这位年轻家主搭上话呢。
“……”
迟归深知众人参加这场晚宴安排的真实意图,却不在意。
无论是他, 还是背后的迟氏都有犯不着主动去结识所有的人脉,反倒是其他宾客可能想要借机巴结他。
“没什么事比填饱肚子更重要。”迟归起身,瞥了一眼景瞬面前的酒,“我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喝的,你别喝酒。”
他现在的身体还在调理,是要戒酒的。
景瞬感受到迟归藏在寻常口吻下的关心,唇侧微弯,“嗯。”
景瞬目送着迟归走远,这才收回了视线,他望着海平面上过分浓郁的色调,饶有兴致地拿起手机拍了起来。
另一半的迟归没有直接选择自助餐品,而是特意吩咐侍者新做了几样。
忽然间,一道陌生的声线闯入了他的耳中。
“迟先生?”
“……”
迟归侧身,映入眼帘的是两道陌生的面容。
一名穿着白色羽毛礼服的年轻女人,以及一名打扮奢侈的中年女人,两人的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是一对母女。
迟归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确认不认识后,沉默着。
年轻女人没想到迟归连一句应答和提问都没有,隐隐有些尴尬。
不过,她迅速扬起了更为动人的微笑,坦然又大方地自我介绍,“迟先生,你好,我叫莫蔓,这位是我的母亲,许勤女士。”
迟归听见眼前两位女士的姓名,脑海中冒上来了一丝联想。
出于礼节,他颔首以对,“你们好。”
许勤用欣赏的眼神将迟归打量了一遍,开口,“迟先生,早就听我丈夫说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现在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迟归心里已然有了猜测,“你丈夫?”
许勤就等着他的询问,刻意挽了挽肩上的披肩,“我丈夫是澳市财政司的莫骏,你们之前见过面。”
“……”
迟归了然。
果然如此,澳市报得上名号的“莫家”,就只有这么一家了。
迟氏想要拿下0202的深水港项目,相关手续就绕不开澳市财政司的审批以及政策支持。
很早之前,迟归来澳市和莫骏见过一面。
没想到,今天会在游轮上又遇到对方的妻女。
“……”
迟归眼底晃过一丝深究,但脸色始终很淡,完全没有许勤设想中该有的热络。
许勤笑容微僵,靠在后方的手隐秘地点了一下自家女儿。
莫蔓也算是领略了迟归的一丝冷漠本色,连忙接话,“迟先生,这么贸然上前和你打招呼,其实是我想要亲自来感谢你。”
迟归不明,“感谢?”
莫蔓微笑解释,“刚才你在慈善拍卖下来的那副现代艺术画,是我的作品,也是我第一次尝试慈善售卖,谢谢你的出价和赏识。”
三千万,虽然是以慈善为目的的拍卖,但这个价格一旦传出去,同样能打响她的名声。
莫蔓对上迟归这张算得上出众的脸,暗含期许,“等这次游轮宴结束后,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单独请迟先生吃顿饭?”
俊男美女站在一块,怎么看都很吸睛。
已经有不少宾客投来的目光,甚至还有人小声议论开来:
“莫小姐和许女士这是看上迟先生了吧?难得见他们母女这么主动?”
“可迟董不是已经带了伴侣上船?刚才拍卖场上坐轮椅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谁知道那是伴侣还是情人?现在世家名门哪个不讲究门当户对?”
“莫小姐长得漂亮,从小又是学艺术的,他父亲还官居要职,想着和他们家联姻、攀关系的人多了去了,没想到她们左挑右选,想法不在港澳本地啊。”
“迟氏在海市算得金字塔顶端了,你们没看见季二都对着迟先生客客气气的吗?”
“……”
诸如此类的议论蔓延开来。
莫蔓不自觉地抓紧手中的香槟杯,“迟先生?”
迟归直言,“抱歉,不方便。”
“……”
“……”
拒绝的话太过干脆且不加修饰,惹得母女两人都是一怔。
要知道,莫蔓在澳港地区也算是名流千金,追求者不在少数,但她眼界甚高,从来不主动邀约任何人。
没想到,首次出手就遭到了无情拒绝。
莫蔓压住眼底的难堪,“不、不方便吗?”
许勤自然是向着自家女儿的,同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她刚准备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迟归。”
下一秒,迟归就收敛了眉眼间的冷酷,径直饶过她们母女走了过去。
莫蔓和许勤双双转身,目光跟随——
来人稳稳当当地坐在轮椅上,面容年轻而精致,那双桃花眼更是生得漂亮。
游轮上的消息是互通的。
短短半天,谁都知道迟归身边还跟着一位坐着轮椅的年轻人,好像还是伴侣关系。
莫蔓不死心,“迟先生,这位是?”
万一,万一只是关系亲密的朋友呢?
但迟归的回答随即浇灭了她唯一的火苗,“这位我的恋人,景瞬。”
迟归看出母女两人的那点小心思,于是将手搭在景瞬的轮椅上,还有意换了一种叫法,“小瞬。”
景瞬心弦一动,下意识地应了,“嗯?”
迟归原封不动地复述介绍,不带多余感情,“这位是莫蔓小姐,以及他的母亲许勤女士,刚才拍下的那幅画就是出自莫小姐之手。”
景瞬和迟归对视一眼,心如明镜。“许女士好,莫小姐好,初次见面,下午展出的那副画作很漂亮,我和迟归都很喜欢。”
没有外人口中生疏客套的“迟先生”,而是直呼大名、关系更进一步的“迟归”。
莫蔓维持着体面,“谢谢。”
迟归没再这对母女身上停留过多的目光,而是将注意力挪回到了景瞬的身上,“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过来了?”
景瞬是个聪明人,早就看穿了这场搭讪夹带的真实目的。
他想起自己和迟归之间的协议,半真半假地撒了娇,“谁让你一直不回来的?我太饿了~”
迟归唇侧泛起一抹弧度,语气里多了温柔,“好,我已经让人下厨了,那先简单拿点吃的?”
“好。”
景瞬点头,又代替迟归向母女两人作别,“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莫蔓瞧见迟归对内、对外判若两人的态度,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是我们打扰了,两位自便。”
莫蔓体面结束了这场交流,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场。
那么多宾客看着她被迟归拒绝,她更看着迟归和景瞬在眼前秀恩爱,向来心气甚高的她哪里还能再待得下去?
许勤猜到了女儿内心深处的羞恼,暗戳戳地瞪了迟归和景瞬一眼,连忙跟上。
直到远离了露天甲板,回到了游轮室内。
莫蔓才红了眼,流露出了被拒绝的羞恼,“太丢人了!”
她原地剁了两下鞋跟,脸颊泛红,“妈,都怪你怂恿的!这下好了,被那么多人看见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女女啊,别哭别哭,妆别花了。”
许勤连忙哄道,同样觉得气恼,“这次是妈妈失算了。”
她原本是想着搬出了丈夫的名字和官衔,当着众人的面,迟归多少会给自家女儿一点儿面子。
没想到事与愿违,那迟归简直是不近人情!
莫蔓轻吸一口气,“我都说了,那个叫景瞬的,就是他的另一半,你还不信。”
许勤拿出纸巾安抚她,低声道,“我这不是想要给你找个好的吗?之前确实没听说过迟归有对象啊。”
这些年,澳港地区的豪门世家,许勤都见识过、筛选过——
不是年纪不符合,就是长相不符合,不是有了家室,就是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像季天衡、秦烨这一类的,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绝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这迟家在海市的地位可不比李、季、张、秦四家要差,而且我都打听清楚了,迟归是前些年才被认回迟家的!”
‘“短短几年就能坐得住家主位置,可见他的能力不一般,而且妈妈看得出来,你对他也挺有好感的,是不是?”
“……”
莫蔓脸颊微热,反驳,“长得再符合我的标准又有什么用?人家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许勤还算能拿捏自家小女儿的心思,也看中了迟归的家世和地位。
“女女,你听妈说——”
“华国有句俗语,叫做有志者事竟成。”
许勤眼中露出一丝精明,低声透露,“你忘了你爸做什么工作的?迟氏在澳市有项目,好像正在和张家竞争,赶明儿我让你爸拿捏一下迟归。”
“横竖得给你们制造再见面的机会。”
“我宝贝女儿长得这么好看?哪个男人不心动?”
“那叫景瞬的,指不定只是一时兴起的情人,再说了,哪家豪门会放任继承人找个男的对象?还是个行动不便的人。”
莫蔓犹豫不决,“这、这能行吗?”
许勤见女儿心动,又劝,“试试不就知道行不行了?”
莫蔓不再搭话,拉着她往自己的船舱走,“再说吧,妈,我们快走吧,我现在还觉得丢人呢!”
……
冒着热气的精致餐点送了上来,就连葡萄酒也换成了气泡饮料。
“你的意思是,莫政司有权决定那个深水港的项目?”
景瞬从迟归那边了解到了莫蔓和许勤这对母女的家世背景,后知后觉地担心,“那刚才你就这么拒绝了莫蔓的私下邀请?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
迟归用叉子挑开龙虾壳,“不然呢?我要答应和她单独见面?”
“……”
景瞬卡壳。
说实话,他想象不出迟顾和莫蔓约会的样子。
他换了种说辞,“我的意思是,张傲德不是和迟氏在争夺这个项目吗?如果能够拉拢莫政司,迟氏不就多了一份助力?”
他顿了顿,补充,“当然啊,我不是让你和莫蔓去发展那种关系。”
迟归明知故问,“哪种关系?”
景瞬哼哼,不接话。
迟归轻笑,从容地和他说明情况,“放心吧,迟氏的项目从来不靠这种关系获得,靠的是硬实力。”
如果莫家因为这种事情就在背地里使绊子,那迟归只会照单全收,然后看准时机再丢回去。
“莫小姐毕竟是女孩子,我对她没有其他想法。”迟归看向景瞬,像是特意解释,“假意在人前答应邀约,只会增加日后不必要的误会,还不如果断拒绝她。”
迟归有自己的处事准则,不该有的念头,他绝对不会冒出来。
“不利用她的好感去获取我想要的资源,才是尊重。”
“……”
海风轻抚。
景瞬心跟着一动,“嗯,你说得也是。”
迟归将大块的龙虾肉切开,示意,“不是饿了吗?今天的澳龙挺不错的,你试试。”
景瞬垂眸塞了一口虾肉,满足地点了点头,“嗯哼。”
迟归问,“好吃?”
“嗯。”
夜幕渐渐笼了下来,月亮在海面高照,别有一番景致。
迟归看着已经吃得差不多的餐桌,问,“这下吃饱了吗?”
景瞬点头,“嗯。”
迟归看了一眼时间,“起风了,夜里海上温度会更低,早点回去?”
景瞬深知自己怕冷的体质,没拒绝,“也行,我对其他饭后娱乐也不感兴趣。”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了甲板中央姗姗来迟的季天衡等人,提醒迟归,“季二少来了,你要过去吗?我自己先回船舱也可以的。”
“……”
有了昨晚的前车之鉴,迟归不放心景瞬一个人待在船舱里,可上船这么久了,他还没和季天衡等人正经地洽谈过几句。
迟归略做思考,“那你坐这儿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去和季二简单聊聊就回来。”
景瞬这会儿感觉还好,不冷,“嗯,行。”
迟归不放心地要求,“别乱走动。”
景瞬就知道他还记着之前的事,闷哼,“知道了,事不过三,而且就这么点距离,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呢,能去哪里?”
迟归暗笑,端起酒起了身。
景瞬看着他走远,这才优哉游哉地拿起了手机。
微信界面里,喻修竹在半小时前发来了消息:
“小景,公司对于巨石影视的官司起诉已经在走流程了,律师说胜诉的几率很大。”
“澳市常年气候舒服,你这么怕冷,在那边多待一阵子也行,海市有我呢。”
景瞬连忙打字回复,“好的,喻哥,你办事,我放心。”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一道突然的询问就砸了下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
景瞬抬头,甲板上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谢从矜。
光影下,对方的骨相优势极为明显,是一张天生的、极度适合大银幕的年轻俊脸,眉眼张扬,气质矜贵,妥妥的世家公子哥。
景瞬没想到谢从矜会主动来找自己,沉默两秒才开口,“谢先生?”
谢从矜眉梢一挑,“看来我是不需要自我介绍了。”
景瞬说,“但凡关注内娱影视圈的,谁会不知道谢先生近两年的势头很猛。”
他看过谢从矜主演的电影,对方的演技在同年龄层里确实很突出。
谢从矜并没有顺势往下聊,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提到另外一事,“小景先生,你是不是该感谢我一下?”
景瞬一愣,“什么?”
谢从矜有意提醒,“今天下午在拍卖会上,要不是我出言激了激张傲德,说不定,你就要花出六千万自行买单了。”
“……”
景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话是你说的?”
谢从矜又挑了挑眉,承认了。
景瞬倒也不遮掩,拿起气泡水示意,“谢谢。”
对方说得没错,得亏有那一句火上浇油的话,张傲德才会为了面子、直勾勾地上了头。
谢从矜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明知故问,“我知道你也是演员,现在签在哪家公司?”
景瞬有些意外对方的关注点,但选择实话实说,“竹林经纪。”
余音落地,他就捕捉到了谢从矜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短促的,仿佛只是灯光掠过时的错觉。
景瞬试探,“谢先生,你有听说过吗?”
谢从矜嗤笑,言语突然犀利了起来,“什么小破公司?没听过。”
景瞬眉心微蹙,辩解,“竹林经纪确实是新成立不久的小公司,但公司老板,也就是我的经纪人喻修竹先生,他之前经手的鼎星工作室可不是小公司……”
“我知道。”
谢从矜递去一道制止的眼神,“我就是从鼎星出来的,我能不知道?”
“……”
经他一说,景瞬时隔许久的记忆才翻涌起来。
两年多以前,鼎星工作室突然被卷入洗/钱风波,还有不少艺人牵扯其中。
出事后没多久,就有很多营销号爆出,工作室里面有很多艺人早就和公司完成了解约、跳槽,和非法交易无任何牵扯。
其中就包括谢从矜。
景瞬不确定谢从矜对喻修竹的态度,但还是为后者说话,“谢先生,喻哥是当过你的经纪人吗?他当初是被无辜牵连的,官方和法院判决书都出了。”
谢从矜没接话,只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他看向景瞬,“喂,让迟归给你换个经纪公司吧,再不济,换个经纪人,别待在喻修竹的手底下。”
景瞬不为所动,“你对喻哥有偏见。”
“偏见?是又怎么样?”
谢从矜磨了磨后槽牙,冷笑,“别怪我没提醒你,喻修竹最会的就是打着’为你好‘的名义骗取信任。”
“……”
“到最后,再利用你的信任出卖你,把你’吃‘得渣都不剩。”
“……”
明明是贬低人的话语,怎么听着反倒有种不甘和委屈?
景瞬盯着谢从矜看了好一会儿,脑海中突然迸出了一种猜想。
他看着谢从矜自顾自地倒酒,故意试探,“谢先生,少喝点酒,小心犯胃病?”
面对他的突然提问,谢从矜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有胃病?”
景瞬的猜想验证百分之五十,又绕回到原先的话题,“喻哥挺好的,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前阵子做完手术,他还给我做药膳了。”
“艹。”
谢从矜的脸色微变,咬着后槽牙都止不住酸味。
景瞬这下子百分百确认了,循着那一丝八卦气息追问,“谢先生,你和喻哥什么关系?是前任?还是他把你甩了?”
“……”
谢从矜概不承认,“关你什么事?”
“谢先生,明明是你七拐八绕来找我问话。”
景瞬透过现象看本质,没了最开始的生疏和客套,“我咖位是小,但所属经纪公司和经纪人网上一查就知道,你是特意来找我打听喻哥的吧?”
谢从矜脸上浮动一丝被人拆穿的尴尬,哼笑掩饰,“我打听他做什么?”
景瞬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很好奇,没有就算了。”
“……”
谢从矜语塞。
还没等他想好说什么,迟归就走了回来。
他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有些意外两人会坐在一块儿,“景瞬,谢先生,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走了。”
谢从矜起身走人,连头都不回。
迟归不明所以,又将视线转向景瞬,“你们认识?”
景瞬还沉浸在吃到新鲜瓜的微妙中,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迟归,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