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梁佑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
“还在抢救。”唐奶奶的眼泪又涌出来,“娴玉摔倒后出血,医生说有先兆流产的风险,孩子才三十四周,大人小孩都有危险……”
梁佑嘉的心沉到谷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会尽力保胎,但……”唐奶奶说不下去了。
梁佑嘉走到手术室门口,透过玻璃窗什么也看不到。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如果娴玉和孩子出事……他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但神情缓和:“产妇暂时脱离危险了,孩子也保住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保胎。不过产妇还没醒,这次突发状况和她之前承受的巨大心理打击有直接关系。”
唐奶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梁佑嘉及时扶住。
“谢谢医生,谢谢……”老人泣不成声。
医生严肃补充:“不过产妇身体很虚弱,情绪极度不稳定。她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还有再次出血的风险。”
“我们明白,一定注意。”梁佑嘉郑重地说。
娴玉被推出手术室时,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梁佑嘉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接下来的三天,娴玉一直昏迷不醒。
医生说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太多痛苦,太多失去,她的心已经承受不住了,所以选择沉睡。
梁佑嘉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
他处理了所有必要的手续,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和护理,每天除了短暂休息,其余时间都守在娴玉床边。
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个在图书馆里扎着马尾辫、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姑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抬起头对他笑,眼睛里像有星星。
那时的她多么鲜活,多么明亮。而现在,她躺在这里,像一朵凋零的花。
第四天清晨,娴玉的手指动了动。
梁佑嘉立刻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他俯身靠近:“娴玉?”
娴玉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起初,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贺秋泽的离去,贺奶奶的离世,腹部的剧痛……
“孩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孩子没事,保住了。”梁佑嘉立刻回答,握住她的手,“医生说虽然有些惊险,但现在情况稳定了。你要好好休养,不能再激动了。”
娴玉的眼里涌出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了贺秋泽,想起了他说“如果是男孩,叫贺念安”。这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延续,她差点就失去了他。
梁佑嘉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她的嘴唇:“别哭,你现在需要保持平静。一切都好,孩子好,你也好。”
但娴玉的眼泪止不住。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争吵声。
起初是压低的声音,但很快越来越大,清晰得连病房里都能听见。
“梁佑嘉在哪里?我知道他在这里!”一个尖锐的女声。
“裴夫人,这里是医院,请您小声点。”这是护士的声音。
“小声?我女儿都快被他逼死了,我还小声?”那女声更加激动,“裴珺在家哭了好几天了,他说离婚就离婚?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娴玉的眼神闪了一下。
梁佑嘉的脸色沉下来,他站起身:“我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不……”娴玉想拉住他,但手上无力。
梁佑嘉已经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娴玉挣扎着坐起来一点,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裴夫人,这里是医院,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梁佑嘉的声音很冷。
“换什么地方?我就要在这里说清楚!”裴夫人的声音尖利刺耳,“梁佑嘉,我女儿嫁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说离婚就离婚,为了什么?为了里面那个女人?”
“裴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什么?我女儿都快疯了!”裴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知道你在这里照顾别的女人,还是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梁佑嘉,你对得起裴珺吗?”
娴玉的心揪紧了。
她没想到,梁佑嘉为了照顾她,竟然引发了这样的家庭矛盾。
门外,梁佑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和裴珺的婚姻问题,是我们之间的事。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那是我的自由。”
“自由?你是有妇之夫!跑到这里来照顾别的女人,这叫自由?”裴夫人几乎是在尖叫,“我告诉你梁佑嘉,这个婚你离不了!只要我还在,你就别想和裴珺离婚,去跟里面那个女人在一起!”
“裴阿姨,”梁佑嘉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加危险,“第一,我和娴玉只是朋友,我来照顾她是因为她刚失去了丈夫和奶奶,现在躺在医院里保胎,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第二,我和裴珺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离婚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警告:“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大吵大闹,影响病人休息,我不介意让保安请你出去。或者,如果你更喜欢,我也可以让警官来处理。”
门外安静了几秒,显然裴夫人被镇住了。
但很快,她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但依然充满怨恨:“梁佑嘉,你不要以为有几个钱就了不起。裴家也不是好惹的。你要离婚可以,但条件必须我们说了算。”
“条件我会和裴珺谈,不劳你费心。”
“谈?怎么谈?给她那点可怜的赡养费?”裴夫人冷笑,“我告诉你,裴珺要公司股份,要房产,要……”
“半个月。”梁佑嘉打断她,“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给出一个让裴珺满意的方案。但现在,请你离开。”
“半个月?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你唯一的选择。”梁佑嘉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请你离开。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打扰娴玉休养,之前谈的所有条件都作废。”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渐渐远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梁佑嘉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看到娴玉时,立刻换上了温和的表情。
“吵到你了?”他在床边坐下。
娴玉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你……和裴珺要离婚?”
梁佑嘉点点头:“早就该离了。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
“因为我吗?”
“不。”梁佑嘉坚定地说,“即使没有你,我和裴珺也走不下去。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离婚是迟早的事。”
娴玉垂下眼睛:“可是刚才你岳母说……”
“她不是我岳母。”梁佑嘉纠正,“很快,我和裴珺就没什么关系了。”
“但她说得对,你在这里照顾我,确实不合适。”娴玉的声音很轻,“我已经好多了,你可以回去了。我奶奶和护工都在,她可以照顾我。”
梁佑嘉看着她,眼神深沉:“娴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拖累了我,觉得我的婚姻破裂和你有关系。但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和裴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商业联姻。”
“可是……”
“没有可是。”梁佑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很轻,一触即分,“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养身体,保持平静,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
听到“念安”两个字,娴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贺秋泽取的名字,他再也听不到孩子被叫这个名字了。
“我想摸摸肚子,”她哽咽着说,“感受一下孩子还在。”
梁佑嘉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手能放在腹部。娴玉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熟悉的胎动——虽然比之前微弱了些,但确实还在。那一刻,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庆幸的眼泪。
梁佑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会平安出生的。贺秋泽会在天上保佑你们。”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伤痛,也带着希望。
对娴玉来说,贺秋泽的离去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但对那个还在她腹中的小生命来说,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生命就是这样,在失去中获得,在危险中坚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娴玉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活。
她的身体里,孕育着贺秋泽的血脉;她的身边,将有一个小生命需要她的保护和爱。
直到在某个月桂花开的季节,她能够微笑着对那个叫贺念安的孩子说:“看,这是爸爸最喜欢的花。来,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关于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
五天后的清晨,娴玉在医生再三确认下,终于被允许出院。
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
唐奶奶和护工一起收拾着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大多是住院这几天梁佑嘉让人送来的营养品和母婴用品。
“这些要不要带回去?”唐奶奶指着一堆还没拆封的补品。
娴玉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精致的礼盒,轻轻摇头:“留给医院吧,给有需要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五天,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神里那种空洞的麻木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忍。
梁佑嘉昨天来过一趟,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娴玉打开看过,里面是各种注意事项的便签、医生的联系方式、还有一张银行卡。便签上是他刚劲的字迹:“密码是你生日。别拒绝,为了孩子。”
娴玉把卡收了起来,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梁佑嘉的脾气,也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办完出院手续,护工提着简单的行李,唐奶奶搀扶着娴玉,三人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冬的寒意,娴玉紧了紧外套——这是贺秋泽去年给她买的,米白色羊绒,他说这个颜色衬她。
坐进出租车时,娴玉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在这里,她差点失去孩子;也在这里,她重新抓住了活下去的勇气。
车子启动,驶向温江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家。
一路上,娴玉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桂花早已谢尽,梧桐树的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这个城市正在进入一年中最萧索的季节,就像她的心。
但不同的是,树木来年还会发芽,而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小院时,那棵桂花树静静立在院子里,枝头挂着几片不肯落的枯叶。
娴玉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直到唐奶奶轻声唤她:“玉玉,进屋吧,外面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