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老夫人的马车前,多出了一辆黑绸马车。
陆同穿着官服,笑迎她,“姑娘,大人临行前嘱咐过,让我今日陪您一起去。”
他伸开臂,示意锦姝上他准备的马车。
意思是,只能坐这辆,不能坐老夫人的车。
锦姝朝他福了福身,闷闷的“嗯”了声,提裙迈上车梯。
真讨厌,人走了,还要阴魂不散的派手下来看着她。
跟个鬼似的...
无事,只要一会能上了公主的銮驾,她便能出城门。
守卫在凶戾,也不敢拦銮驾。
最近一直服药,那蛊毒发作得迟缓,想来,也应无事了。
她马上就要离开这疯子了,才不陪他玩了!
*****
太液湖畔,湖内花枝冷艳,岸上宾客络绎不绝,暮逐花中。
锦姝乖巧的跟在老夫人身后,走下玉拱桥。
守在桥下的金吾卫瞧见几人身侧的陆同后,连请柬都未要,便颔首放了行。
“孩子,祈璟待你如何啊?”
边走着,老夫人边看向了身后的锦姝。
锦姝一怔,应道,“回老夫人,大人待我极好。”
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差点死在榻上。
老夫人默了默,“我并非刻板鄙薄之人,只是...玉儿刚离世不久,你们还是要...保守些。”
这京城的风言风语,早就散成了耳旁风,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再急着抱孙儿,也需顾及祈家的名声。
锦姝垂下眼,“是,我省得。”
她心道,这话,应当同祈璟说才是...
明明是他不当人的!
桥下有宫女提灯开路,姜馥笑盈盈地朝老夫人行了过来,“祈老,您来了,我昨日还同母妃说,要过去看您呢。”
“呦,公主折煞我了。”
“何来的折煞,您说笑了。”
姜馥不动声色地觑了眼一旁的锦姝,旋而朝老夫人道,“您快进席吧,戏台的金屏已立好了。”
“好,好,老身这便入席。”
“...”
待老夫人离去,姜馥看了看锦姝身后的陆同,拽起锦姝的袖角,附耳道:“一会儿鼓声落后,我会差丫鬟来传你,届时,你上我的銮驾便可。”
锦姝忙应“是”,可随即又侧过头,瞧了眼身后立得跟个木头似的陆同和一众小吏。
姜馥会意,压下声,“我会想办法。”
话落,她与锦姝眼神交汇了一瞬,转身离去。
...
今日来的尽是女眷,姜馥生母从前位分不高,近来得了势,封了贵妃,因而,来参宴的人也极多。
锦姝坐在湖中的画舫内,只觉连风中都散着脂粉的馨香气。
远处的宫楼正摆着戏台,其内
坐的都是身份贵重的官眷,像她这样的,只能坐于湖中赏莲。
不过,她本也不是为了来参宴看戏的。
只是今日未能瞧见阿姐,她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锦姝坐于湖中的画舫内,望着小案上琳琅的糕点,秀眉轻凝着,无甚胃口。
马上便是酉时了,宴席也要散了,可陆同却像个石像一样,立在画舫外,纹丝不动地守着她,不说话,也不吃不喝。
风掠过,莲花自湖里轻晃起来,锦姝将团扇在手中转着,坐立难安。
她一直犹豫着,此事,要不要同周时序和吟鸾道出。
但...还是不要说的好,她怕会连累到他们。
只憾的是,未能来得及同他们告别。
说起来,其实...她并没有那么恨祈璟。
若没有他,她怕是早在景山上被处死了,且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嫡姐的下落。
这些,祈玉都做不到。
但他待她实在是太凶了,太坏了,把她当成一只狗一般,强要了她,强囚起来。
便是再刚强之人,也受不住这番对待。
每次她刚念及一点他的好,他都要狠狠折磨她一次。
她不能接受这样粗暴地索求...
...
鼓声响起,传进画舫内。
锦姝手中的团扇猛然坠地,指尖紧握起裙边。
片刻后,銮驾的车铃声传来。
“公主殿下。”
“本宫来寻锦姝姑娘,母妃要传她。”
“可...这,我们大人他...他不准姑娘跟您进楼内。”
“本宫手里可是有我母妃的懿旨。”
“那属下陪同锦姝姑娘一并去。”
“放肆!后宫重地,若无圣旨,锦衣卫也进不得!”
姜馥看着陆同和几个小吏,声音肃了起来。
陆同踌躇了片刻,摆摆手,无奈的侧身让路。
后妃懿旨在身,他也无法,若是祈璟在,倒还好说,可他自己着实没那么大的脸面敢违逆懿旨。
一时间,他左右为难,心里哭爹骂娘起来。
姜馥身侧的宫女走近画舫,“姑娘,请吧。”
锦姝闻声,忙握紧袖中的细软,沉着气,拨帘而出。
从画舫至銮驾处,仅有几步的距离,可她却走得步步煎熬。
直到进了銮驾,再瞧不见陆同的身影后,她才泄了口气。
姜馥将銮驾的珠帘紧阖起来,甩给她一身粗布衣,“本宫帮你,便算是为了自己的良缘积善了,待出了城门后,你这辈子都不准再回来。”
她很是不解,这上京城内怎会有女子不愿与祈璟厮守的?
锦姝这样的卑贱之身,能给他做妾,已是天大的造化,可她,却想着跑...
也正巧,她走了,正合自己的意,不然...她会嫉妒到发疯。
她不愿迫害于人,且锦姝日日在祈璟身侧,她也无从下手。
銮驾动了起来,锦姝闭了闭眼,强压下心悸,朝姜馥拜谢,“多谢公主殿下大恩大德,锦姝没齿难忘,我,我定不会再回来的。”
也不敢再回。
******
边津三卫的官衙里,此刻也正举着宴席。
祈璟回京,路经于此,今夜这宴专为他而设。
知他落脚,连津左、右卫的官员都赶来逢迎着。
毕竟,逢迎好他,就等于多了道护身符。
丝竹管弦之音绕于耳畔,祈璟坐在案间,用手撑着额角,甚觉扰人。
食案前不停的有官员躬腰搭话,他面色不耐,垂目把玩着手中的玉珠耳坠,只字未应。
是锦姝的耳坠,他临行前,特意拿走的。
瞧着,能安心些。
这一路上,只要一落脚,就有官员给他献上美人,他掠过几眼,只觉厌烦。
没有蠢兔子瞧着舒心。
这些年,他也非刻意回避女人,只是无论何种美人,他都生不起半分心思,只觉烦扰。
第一次知人事,是在他十四岁那年。
下人替他洗锦被时,发现了这事。
第二天夜里,他刚沐浴出来,便有照顾他的丫鬟欲替他暖榻。
他看着那丫鬟满面绯色地模样,便想起了父亲与那小妾...一时恶心得呕吐不止,险些拔剑将那丫鬟砍死。
后来,便再没丫鬟敢爬榻。
可对锦姝,他却第一次生出了欲念,与她初尝风月后,他才知道,原来那样的事,并不恶心。
甚至,食髓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