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锦一到军营就去看殷妙和殷松雪的情况。
张翊等人比她早到半个月。
“你竟真的来了。”殷松雪吊着打绷带的胳膊看向明锦,殷松雪面色苍白瘦削,眼底青黑一片, 嘴唇干裂,精神并不好。
“你怎么样, 师傅怎么样?”她在进军营时,就有侍卫向她汇报军营情况,但她要当面确认。
殷松雪摇头, 神色如常道:“我没事,张太医来得及时, 我娘虽然还在昏迷, 情况已经在好转。”
说话间, 明锦已经看到了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殷妙,旁边是边北的地图和沙盘, 边北沿线已经被标记了狼头,意味着被蛮夷占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对殷松雪来说不是愉快的回忆, 但是是身为主帅的明锦问话, 也是好友的关心, 殷松雪的排斥情绪稍浅一些,她说:“你走后,我们和蛮夷发生了几次不大的战斗, 每次刚交战蛮夷就退, 我们也并未追。之后一次还是我带兵去迎战,当时看似依旧是短战, 我虽心有警惕,却也因疏忽大意落入了蛮夷的圈套陷入围困,
我娘得知之后带兵来救我, 被蛮夷的暗箭射中,箭簇淬了蚀骨毒,主帅受伤,士气当即低迷,那一战惨败,蛮夷趁胜追击,为保全更多人,我不得已叫副将退守二百里。”
短短一段话说话,殷松雪已眸带血色,她想起自己陷入围困时,做了最后准备要于蛮夷誓死拼杀时,她娘带着骑兵突围救援而来,也是为了救她,她娘才被暗箭射中,主帅当着所有士兵的面中箭落马,士兵登时乱了,士气低靡,阵型散乱,她拼死将落马的娘亲拉上马带着剩下士兵撤退回营。
蛮夷却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兵马疯狂追杀,他们不得已退守二百里。
那一场战役,无疑是她心中的耻辱!
她带出去的将士们死伤众多,而她娘也差一点丧命……
“都是我的错。”殷松雪悔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再警惕一点,为什么因为几次蛮夷退逃就会以为他们实力不过如此,为什么会踩入他们的陷阱,她明明跟着她娘在边北呆了三年,怎么还是大意轻敌!
悔恨的情绪一直萦绕在殷松雪心头,她娘昏迷前都还记挂着士兵们,她张着因中毒而乌黑的嘴唇告诉她:“不可再……战,退……”
“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殷松雪声音干涩带恨,她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若我再警惕一些,若我没有轻敌,我就不会中了埋伏,连累我娘……”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只知道如今的场面是她一人造成。
“不是你的错。”
熟悉的声音打断殷松雪的自责,殷松雪摇头:“你不明白,是我——”
“我明白,”明锦按住她的肩膀,指尖点着沙盘,“这个地方本就易遭伏击,你跟着师傅多年,熟悉蛮夷的套路不会轻易上当,但蛮夷也一定专门为你设计了很多陷阱,你看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一处……”明锦在沙盘上点着她遭伏击附近的位置,“无论谁经这一场战役都分外凶险。”
“军营离这里有百里远,你落入蛮夷围困后,还能撑到师傅来救援,你怎么会无能……”
“若情况相反,难道你不会去救师傅吗?”明锦看着她,目光仿若照进人心,话语笃定,“若是换我被困,无论是你还是师傅,我相信你们也会来救我,蛮夷也一定猜得到,那支毒箭在你被围困的那一刻,已经射出来了,这是他们的筹谋算计,并非你的过错。”
明锦在进营帐之前取下了头盔,她的脸庞依旧带着那一分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是眼眸在此刻却分外沉静,她看着苍白脸色上满是痛苦自责的殷松雪认真地告诉她:“此战落败,在于蛮夷狡诈,在于暗箭难防,绝非你之过错,松雪,你已经尽你最大能力做得很好了。”
随着明锦最后一句话落地,营帐里安静一瞬,殷松雪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还未出声,眼眶中温热泪水先掉落下来。
她娘昏迷了两个多月,她伤势得到控制之后,她甚至不敢出营帐,不敢去看那些士兵,她怕他们谴责的目光,怕看见萎靡不振的士兵,她更怕边北军因为那一战毁在她的手里,娘亲因她昏迷,如山重的压力与责任在她心头日益剧增,她的悔恨懊恼,她的担心自责,几乎要淹没了她,而在今日,明锦将她从重负中一把拉了出来。
她真的在尽力去做……可她做得不好……
殷松雪脸上淌着泪,她的声音颤抖:“对不起……”
明锦拿出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她一如往日拍着她的肩膀,只是这回不是与她玩闹,而是神色认真道:“松雪,边北,我们一起夺回来!”
是夺回失地,是为师傅报仇,也是为战死的将士偿命,更是让蛮夷血债血偿!
殷松雪看着多年好友怔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明锦,可她必须要承认,这样的明锦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和支撑,在明锦的清亮的眸光中,她内心中的自责悔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撑起淬炼成为新的勇气,她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话语坚定,“末将殷松雪,愿听殿下差遣!”
明锦把人扶起来,“很好,打起精神,现在好好吃顿饭,然后把蛮夷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明锦来时就听说了,殷松雪这两个月吃得少,睡得也很少。
殷松雪煎熬了两个月的内心虽然乍然释放,但也是无法安心吃饭的,她一手拿着馍,一手拿着水,东西没吃几口,人站在沙盘边上和明锦说蛮夷的情况和军内的情况。
“蛮夷那次趁胜追击,人数大概在五万,我娘曾估算过蛮夷的边防在八万人上下,但蛮夷狡诈,出兵时从未见过全军出击,所以八万人也只是大概,他们的活动地区在上漠这一块……他们擅长用矛、箭,还有毒……现下占领边北沿线的是他们副帅呼延罗……”
整整两个时辰,殷松雪的话语未停,对蛮夷的情报详尽,让明锦脑海里逐步生出了一张地图。
是很奇妙的感觉,营帐中的沙盘似乎印刻在脑海里,随着殷松雪讲述殷妙带领她与蛮夷战斗的情况,他们的兵马,蛮夷的兵马在明锦的脑海中交战,蛮夷佯装不敌地退让,蛮夷的诡计,蛮夷的策略一一在她脑海中上演。
明锦看着沙盘,做出一个决定。
“挑选八千精兵,今晚夜袭。”
“夜袭?今晚?!”殷松雪觉得不可思议,一旁的副将也露出不赞成的神情。
“殿下,你们今日才到边北,况且将士士气尚未振奋,今晚夜袭若是失手,只怕日后再战会更难啊……”副将小声说出自己的担忧,这个从未带过兵打过仗的二皇子殿下是真的叫她放心不下。
“是啊,九……”殷松雪本想与往常一般叫九昭,但很快改了称呼,“主帅,末将认为此时夜袭并非良机。”
“你看,你们都这样认为,蛮夷就更会这么觉得了。”明锦并未被她们的话语劝退,“此前战事失利,退守二百里后他们持续追击,我们军心涣散被迫又退二百里,他们定然得意,觉得我军士气大败,而我带兵来救援的事情他们也肯定得知,今晚会做什么?”
“会商议对策?”
“是,会商量怎么解决我和我带来的这六万兵马。”明锦脸上并没有他们的沉重,她话语间满是自信,“边北常年镇守就有七万人,我又带了六万人,这对他们来说是压力,但这份压力也许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因为我从未带过兵打过仗,他们并不知晓我的路数,大抵会猜测一个年轻的皇子上前线,当会听你们的意见,保守防守,但我偏不!”
“我要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叫他们今晚夜不能寐!”她说这番话时眼眸亮极了,叫人无法忽视。
明锦的一番话叫几人陷入思考,殷松雪和副将对了一个眼神,随后殷松雪点头,“好,那末将带兵——”
“不,我亲自带人去。”
“这不可——”殷松雪等人立刻反对。
明锦抬手制止她没说完的话,“你带兵在百里外接应我。”
殷松雪一愣。
明锦却朝她笑:“若我不慎中了埋伏,松雪你要来救我啊!”
殷松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拳头在身侧握紧。
之后虽然副将和殷松雪都觉得明锦亲自出战不妥,可是明锦已经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战术。
她从自己带来的兵马中挑了六千人,又从边北军中挑了两千人。
夜色深沉如墨,边北的夜晚比京城更冷。
明锦先安排熟悉边北地形的八百边北军打前锋,穿黑衣轻甲趁夜色前往蛮夷在边北的驻扎营帐,以放火为信号。
然后她带领三千弓箭手埋伏于边北高坡处,最后一千二百人再绕至边北后方河岸围追溃散蛮夷。
明锦去看殷松雪:“你带三千兵马在小虎口,是接应我,也是截杀他们。”
“是!”殷松雪抱拳应声。
明锦叮嘱打前锋的八百边北军道:“记住了,我并非是让你们送死去的,你们只管丢火把烧了他们营帐,火着即退,绝不和他们纠缠,我带兵在你们后方接应你们,会护你们安全。”
这是新鲜话,边北将士哪听过主将接应他们的,但明锦这话无疑给了他们底气和勇气,他们不是被丢出去的敢死队,他们能回来。
“是!”
部署完毕,八百边北军即刻出发,他们都穿着黑衣,身影眨眼间消失在黑夜中。
明锦又去看殷松雪:“你也要记住,是截杀,绝不追击,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今夜恐慌得无法安睡。”
“是!”殷松雪听命,她二人各自带兵分往不同的方向,殷松雪回头看了一眼明锦的背影,内心奇异地对这一次未知的战斗没有恐惧,只有坚定的信念——
此战必胜!
作者有话说:今晚回来的太晚啦,抱歉抱歉。
第44章
时至五月, 边北夜里的风依然是冷的,带着风沙,刮得人脸上生疼。
夜半三更, 伸手不见五指。
明锦站在山坡之上,凝视着平坡上的帐篷。
那些地方年前她去的时候还是边北军的驻扎地, 眼下已然插了蛮夷的黑狼旗。
将士们搭的土灶、泥房被蛮夷损毁,明锦在他们升起的火堆旁还看见了她军的军旗,被烧毁了一半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她眼底泛着冷意。
蛮夷的营帐外还有好些人坐在一旁吃肉喝酒,兴高采烈地说话。
“哈哈哈, 那群娘们能有什么用!”
“说的对, 边北已经是我军囊中之物了, 等我们单于攻下雁门关,直入周朝腹地!叫那群娘们向我们俯首称臣!”
“之前还以为那群边北军有多厉害呢, 现在不也是被打得见到我们就跑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江寒川漠不关心, 他拿着弓弩站在队伍里, 只在意距离他不过百步的明锦, 被选中入队时,他是极高兴的,刘三告诉他, 是百兵长在行军过程中注意到他力气很大, 投射时准头也很好这才选上他的。
两个月,这是他离明锦最近的一次, 军队里有规矩,士兵不能轻易远离自己的位置,江寒川也怕旁人生疑, 还好明锦每日都在军中走动,他能偶尔瞧见背影或是侧脸。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和明锦一起作战,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绝不让自己出错。
明锦已经看见了夜色里的那些黑衣轻甲的先锋军。
她朝身后隐在黑暗中的弓箭手挥手,示意做好准备,她自己手上也有一副弓箭。
蛮夷军人还在说话,先锋军离他们军营极近了,因为是曾经自己呆过的地方,先锋军们能很好的借地势隐藏自己的身形,当他们的距离无限接近时,滋啦——
蛮夷的军营左侧方有一点红光亮起,很小,而那处刚好没有人,火光在夜色里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先锋军悄无声息地继续移动,紧接着,侧后方也亮起火光……
有蛮夷隐约发现不对劲,而此时刚好一阵夜风刮过,火舌倏然顺着风势窜高,迅速蔓延至周边的帐篷。
“救火!起火了!!”
“快救火!”
“有敌袭!戒备!”
慌乱奔跑的人影,马匹的嘶鸣,还有蛮人惊怒的叫吼声。
一瞬间,安静的夜变得热闹,高坡上的弓箭手们的弓也都拉开了弦。
“人呢!!人都去哪了!”
“怎么回事?!”
营帐里陆陆续续跑出来许多人,他们左顾右盼,他们惊慌发号命令,而明锦只盯着主帐篷。
外面的动静很快让主帐篷掀开,里面走出了四五个人。
明锦看过画像,认出其中一个络腮胡子打着辫子的男人就是呼延罗,松雪告诉过她,呼延罗是蛮夷的副帅,单于的大儿子。
他出帐就四处观望,眼尖地瞧见了还未来得及撤退的先锋军,“在那!穿着黑衣!去追!杀了他们!”他怒极了,一面说一面快速往马厩跑去,其他人也都纷纷拿着武器去追人。
救火的,追人的,拿武器的……军营里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