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带严行是,问崔正清也是,皆是为增加胜算的迂回之路。
除此之外,她亦有私心:若严行和温衡今日未出现,她也会说出,但孤身一人,无异于把自己放在火架子上烤。但奚竹如约带来了严行,有大理寺卿在前,她的危险也就少一分。
不是她想算计,而是不得不如此。
在这京城,她终究只有一人。
“是因为先前中了金二梅的计,杨大殒命的事吗?”奚竹开口,那双素来玩笑的眼里此刻只余认真,盯着林玉道,“那真的不怪你。”
林玉听到此言愣了一瞬,像是坚硬躯壳被识破,露出隐秘的、不为他人所知的柔软来。
片刻后,她轻声道:“怎么会完全没有关系呢。”
这是她的责任。
“况且,如我们这种毫无背景的人,多多少少得为自己考虑吧。”林玉抿唇,眼底全是探究,“奚公子,你为何要问这个?”
奚竹倏地笑了。
熟悉过后,但凡林玉不爽时,就会这样叫他。
奚竹嘴角上扬,梨涡浅浅露出:“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林玉并无不爽,方才那句话只是倾向于被看透后的本能反击。她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了,转而问起:“今日崔正清摔倒,是你做的吗?”
那摔倒时“咚”的一声,掩盖了石子落在地上的脆声。
如水入海,无人发现。
但因当时崔正清想来抢她手中的东西,她离得极近,便瞧见了那颗石子。
奚竹坦然点头:“是我。”
崔正清小时候便讨人嫌,长大后更令人厌恶。
“好!”
林玉开怀之下,没注意直接拆开一袋糕点,拿出一块刚要送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把这一整袋送给奚竹了。
一时尴尬,手停在半空,她瞅向对面,迟疑道:“要不,这块……还给你?”
“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大笑声,奚竹开口:“你吃吧,我不饿。”
笑完还觉得不够,他补充道:“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人的笑点还真奇怪。
林玉倒没觉有何不妥,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递了一块给他:“你尝一块,很好吃的。”
奚竹接过咬了一小口。入口绵密,玫瑰的花香中和了茯苓的微苦。
清甜不腻。
“对了,温衡,温修撰今日怎会也在?”林玉喝了一口青梅汤,将些许噎的糕点顺下喉管,问道。
她可没让奚竹把这位也拉来。
奚竹闻言,同样奇怪:“我也不知,我本来和严叔走着,谁知在路上碰上他,他听说了就一起过来了。”
“那看来翰林院还挺闲的。”林玉感叹。
“你这酸溜溜的语气……羡慕了?”
林玉正色道:“哪能呢,来大理寺简直是求之不得,三生有幸。”
这人和严行的关系可不一般,可不能被打小报告。
奚竹瞧见对面人紧张的神色,不禁无言片刻。
-
夜深了。
幽暗狭长的甬道中,只余墙上的几个火把悠悠燃着,火光微弱,显得阴恻恻的。
狱卒在旁打起盹来,眼睛半眯,头似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抬。
安静无声中,忽地出现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最后,缓慢的“咚咚”声停下。
狱卒头猛地向下一顿,失重感便突然袭来,直冲天灵盖。他乍然惊醒,对面前的人毕恭毕敬喊了一声:“大人。”
“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链互相碰撞,发出“晃啷晃啷”的声音,在夜间如同鬼魅,渗人惊悚。
梦里女子披头散发,幽怨目光随着尖叫声一道逼近,崔正清一下坐起身来,手放在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粗重不断的呼吸声响彻整个牢房,他才反应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庆幸顿时盈满心头,呼吸也变得平缓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右边却忽然传来响声。
是老鼠吗?
崔正清往右转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鞋,黑布巾覆盖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上半眉眼,正冷冷瞧着他。
冷不丁看见旁边出现个人,崔正清几近窒息,寒毛直竖,惊恐与慌张黏黏腻腻地从脚下直爬到头顶。
莫不是黑无常?
“崔公子,你醒了啊。”
少女的声音清脆透亮,带着一丝率意,把人带到清风拂面的艳阳天里。语调虽未有起伏,但落到崔正清耳中,却凭空添上了些什么,如同画眉般婉转。
却不动听。
原来不是黑白无常,而是来索命的女鬼!
他惊恐更甚,一下晕了过去。
远处的人却一脸懵,她走近一瞧,崔正清躺在地上,眼睛紧闭,呼吸都快没了似的。
啊?
吓晕了?
林玉心里嘀咕,为装男子,她平时都会故意压低声线,的确好久没有说过本音了。可是,她的声音虽称不上天籁之音,也不难听吧!
至于这样吗。
殊不知,吓晕之人是做贼心虚,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小玉:再忙也要吃饭
第33章
◎奚竹真是贤惠啊◎
林玉郁闷地四处张望,借助浅浅月光,大概看清屋内全貌。
大约是因崔府公子的身份,崔正清的牢房并没那么不堪,与其他罪大恶极的囚犯所在牢房也相距甚远。地上甚至还有层褥子,墙边有一矮桌,上面摆着些馒头小粥,几乎没被动过。
平心而论,牢狱之中,这些吃食已算上乘。可崔正清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这些根本入不了眼。
林玉走过去,拿起一个茶杯,往崔正清脸上泼去。
“咳咳——”
片刻后,崔正清咳嗽着清醒过来。
林玉还未开口,这人便如见了鬼一般,头上的水渍都来不及擦,就屁滚尿流地跪在地上。
说出的话更是毫无章法:“沙棠,不,沙姑娘,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推你的力气很小。这真的是个意外,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什么都说了,求求你,不要来索命,求求你……”
今下午在林玉一行讨论柳姿楼拐子案时,李解便开始着手审崔正清了。有山岁那封供词恐吓在前,崔正清杀沙棠的事几乎铁板钉钉,只需他本人招认即可结案。
林玉听说,还没用上重刑,这个没受过苦的大少爷就把事情原委说完了,不过把一切美化成了“意外”。
今日繁忙,还没来得及定刑,于是崔正清仍在大理寺内。
不过林玉这时来,倒不是为了案子。
眼下,这是把她当作沙棠了?
以女子身份见他本是怕被识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林玉清清嗓子,轻飘飘道:“崔正清,你以为你做的一切,简简单单一句道歉就能原谅了吗?做错事的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你说,十八层地狱,像你这样的恶人,去哪层比较合适呢?”
崔正清头埋在地上,不停磕头,从不受控制打颤的牙关中挤出几句话:“不要,我不要。沙姑娘,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什么我都愿意……求求你……”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林玉冷声开口:“为何要杀沙棠?”
崔正清此刻沉浸在极度惧怕当中,并未注意到任何不妥,老实答道:“我想让她陪我,但是她不肯,我去拉她……然后,她就摔在地上死了。”
真是畜生。
林玉沉声继续问:“杨大、金二梅的死是你指使的吗?”
“是……”崔正清声音颤抖。
“那日山岁去柳姿楼想杀沙棠,与他一同的黑衣人……”
女子目光锐利似利剑,直刺向跪在地上的人:“是崔府的家仆吗?”
“不,不是,”崔正清被这犀利的语气吓得打了个哆嗦,颤声开口,“是别人送的。”
林玉“腾”地一下走近:“是谁?!”
“我,我也不知道。父亲没告诉过我……”许是心中的恐惧已经到达无法承受的地步,他说完后竟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