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娴眼睛一亮,欣然道:“那几株垂丝海棠是姑姑前年亲手移栽的,就在她院墙外头,这会儿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小团子前日还在那儿扑了半天蝶呢。”
说着便站起身来,裙裾轻旋,“走吧,正好也让它活动活动。不过……”
邓娴笑着指了指柔兮怀里那团毛茸茸:“可得抱好了它,省得一见着花瓣就疯跑得没影,上次追它可费了我好大功夫。”
柔兮闻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手腕微抬,将怀里的小猫又搂紧了些,语气轻快:“知道了,我定牢牢抱着它,绝不松手。”
说完,低头对着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轻声叮嘱,“你可听见了?要乖乖的,不许乱跑哦。”
俩人掩口轻笑,旋即起身,相携出了门,迤逦朝着青竹堂附近行去。
一墙之隔,里头便是邓嬷嬷下榻的客院。
柔兮算着时间,但觉她一会儿必然会归来歇息,与邓娴一面闲谈说笑,一面招猫逗趣,好不欢快。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果然看见了邓嬷嬷的身影。
人由两名宫女伴着,缓缓而归。
邓嬷嬷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红人,此番自宫中归来,参与侄少爷的婚礼,邓府上下自是礼数周全,不敢怠慢。柔兮料定前头礼毕宴后,那邓老板就会早早恭请姐姐回院歇息。
瞧着人渐行渐近,柔兮敛了神色,端起恭敬模样,却故作眼神飘忽,心口微微起伏。待邓嬷嬷行至跟前,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笑的生硬:“嬷嬷安好。”
邓嬷嬷眉眼含笑,自是在前头观礼之时就认出了她,但瞧她的模样好像并未看见自己,缓缓“嗯”了一声:
“想不到苏姑娘原是娴丫头的朋友。姑娘近日可好?”
柔兮闻声,唇边漾开一抹得体的浅笑,又略欠了欠身,眼神还是故意有着那么一点飘忽,几近没怎么敢与那邓嬷嬷交错视线,娇滴滴地道:“柔兮也不曾想到,嬷嬷竟是娴妹妹的姑母,与娴妹妹投缘,今日特来沾沾府上的喜气。劳嬷嬷记挂,柔兮一切安好,倒是嬷嬷气色更胜从前,想是宫中水土养人。”
邓嬷嬷笑容更深了些许:“苏姑娘越发会说话了。”
说罢目光转向一旁的邓娴,慈和道:“娴丫头,好生招待客人。”
邓娴连忙笑着应下:“是,姑母放心。”
邓嬷嬷这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由侍婢搀扶着,转身缓缓进了院门。
她前脚刚走,柔兮便凑到了邓娴身旁,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娴妹妹,我得回去了。”
邓娴显然没想到,睁圆眼睛,看向她:“怎么这般突然?”
柔兮道:“突然肚子有些疼……我……”
她再度压下声音,凑到邓娴耳旁:“我好像,来了月事……”
邓娴“啊”了一声:“那……”
柔兮摇头:“没事,不会被人看出来,我这便回去了……”
邓娴道:“那,那我送姐姐……”
柔兮点了下头,回身到了小团子身边,又抱了抱它,放下小猫,起身之际,装作肚子痛,蹙眉呻吟了一声,微微一晃身子,披风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抖开帕子朝着那青竹堂的门口丢了个小鱼干。
邓娴马上上前搀扶住她:“姐姐小心。”
柔兮摇头,温温柔柔地说话:“不碍事。”
继而由着邓娴扶着相送,俩人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小猫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吸引,“喵”地一声窜开,追着那只小鱼干钻进了月洞门内。
柔兮心口咚咚乱跳。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她心慌的很,但面上还是娇娇滴滴的,演着戏,问着邓娴:“你每次也会肚子痛么?”
邓娴答着:“会的,有时都要疼哭,姐姐记得抱汤婆子……”
“嗯……”
俩人的话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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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堂内
宫女刚扶着邓嬷嬷到了正房,尚未关上门便听见了门口传来了猫叫。
邓嬷嬷微微侧头:“怎么了?”
宫女之一道:“回嬷嬷的话,听着像是娴小姐养的那只猫儿,她们走了么?奴婢这就去瞧瞧,莫让它扰了您清静。”
邓嬷嬷“嗯”了一声,未再多言,由另一位年长些的宫女扶着,缓步转入内室,在临窗的矮榻上歇下。
那年长的宫女手脚利落地斟了盏温茶,轻轻地递到嬷嬷手中,动作间低声开口:“奴婢瞧着,方才的那位苏姑娘,礼数虽是周全,眼神却好似有些飘忽,不像往日传闻中那般沉静,见到嬷嬷时,倒像是……惊着了。”
邓嬷嬷并未睁眼,只呷了口茶,半晌,才缓声道:“许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我这老婆子吧。”
她话音刚落,便闻外边响起另一个宫女的脚步声。
不比适才,甚急,且是人未到,声先至。
“嬷嬷!”
邓嬷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睁开便看到了那宫女匆匆过来的身影,不由微微蹙眉:“怎么了?”
她向来不喜身边的人毛毛躁躁,因着太皇太后不喜,慈宁宫中的宫女实则皆很沉稳,像这般时候几近没有。
宫女脸色微白,快步到了她跟前,将手中一串羊脂白玉递到了邓嬷嬷面前:“嬷嬷……”
邓嬷嬷起先并未在意,待目光触及那莹润生光的白玉时,瞳孔骤然一缩。她一把接过那玉,拿近了细看,越看脸上血色褪得越尽,骤然抬头,目光如针般盯住那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哪来的?”
宫女语声发颤:“缠……缠在猫儿的腿上了。”
邓嬷嬷早已坐直了身子,低着头,眼神大变。她更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确切地说,不是那玉,而是系着玉的绳带。
那绳带乃纯金抽丝编织而成,金线细密,其间点缀着细巧珠玉,最最重要的是,若凝神细看,其上可辨龙纹!
龙纹!!
邓嬷嬷心口狂跳:“缠在猫儿的腿上了,谁缠的?”
宫女压着声音道:“嬷嬷,缠在了前爪上,未必是人为,奴婢瞧着倒像是被猫儿不小心抓下来的!”
“胡说!!”
邓嬷嬷眼神涣散,手掌一把拍在了矮几上,好几件事情在脑中来回乱窜。
宫女道:“嬷嬷可还记得那丞相之女林知微上次见太皇太后在旁敲侧击地说什么?”
另一个略微年长的宫女也仿若瞬时明白了什么:“我说她今日见到嬷嬷怎么那般不对劲?”
邓嬷嬷死死地攥着那块玉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知微前阵子是来拜见过太皇太后,是旁敲侧击,话中有话,说了一些事。
她说抄写经文的时候,那苏柔兮被陛下调去照顾荣安夫人了。
又说温司业家的千金温瑶衣上的金珠开了,掉到了地上,绊到了那苏柔兮,陛下就把温瑶撵出皇宫了。
她说的很是委婉,但邓嬷嬷都能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何况明察秋毫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并未点破,因为觉得那林知微所暗示之事很荒唐。
那苏柔兮生的实在美丽,又才华出众,彼时若非誊错两个字,乃本次百花宴当之无愧的芳首。她,很容易遭人妒忌。
太皇太后信了皇帝把苏柔兮调去照看了荣安夫人,但更信是因为她是太医正苏仲平的女儿,通晓几分医术。
太皇太后也信了皇帝为那苏柔兮惩罚了温瑶,但更信温瑶有错在先,她就是故意害苏柔兮的。
皇帝不会,皇帝怎么会真与那苏柔兮有染?
那苏柔兮,是平阳侯世子未过门的妻子!是他臣子的未婚妻子!
屋中一片死静。
然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
宫女之一马上出了去。
没一会儿,人便返了回来。邓嬷嬷没问,宫女已经说出了口。
“是苏柔兮和娴小姐,在……在找东西……”
邓嬷嬷的心无底洞一般沉了下去。
她面色肃然,良久起了身,出了青竹堂,立在了月洞门口。
前方不远,柳树下正鬼鬼祟祟地有着两个小姑娘,猫着腰身在找着什么,正是那苏柔兮和自己的侄女邓娴。
邓嬷嬷慢慢开口:“柔兮姑娘在找什么?”
那苏柔兮听到她的声音,身子顿时一僵,旋即站直转了过来。
她的脸色分明有些苍白,见到她亦如适才,微微一礼,恭敬道:
“柔兮……丢了个手钏,但好像是记错了,似乎,不是在这丢的……”
邓嬷嬷一言未发,只冷冷地看着她。
柔兮缓缓一礼,没一会儿,再度告退……
她走后,邓嬷嬷狠狠地闭上了眼。
宫女之一问道:“嬷嬷,怎么办?”
邓嬷嬷沉默半晌方才回口:“能怎么办,如实禀报……”
她本该在家停留五日,但第三天,就回了宫去……
第四十三章
【邓家喜事的第二天。
上午, 慈宁宫,太皇太后寝中】
贵妃榻上,太皇太后一身墨绿色华衣锦服, 手中拿着那块羊脂白玉,目凝其上,面沉如晦。
殿内阒然。
旁人皆已被屏退,只剩了邓嬷嬷与那前日随邓嬷嬷出宫的两名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