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又见了。
这苏柔兮竟然就是昔年的那个小童。
萧彻垂眼瞧着面前的小姑娘,此时她泪凝于睫,眼睛亮晶晶的,含着一层水雾似的,鼻尖微红,刚大哭过,倒是和那时有那么点像。
男人唇角缓缓微扯,冷声:
“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服侍你。”
甩下这一句话,扔了他的披风给她,慢条斯理地负过手去,抬步走了。
柔兮缩着身子,纤指拽着他那披风,待得听到关门声,马上把披风裹了上。
她出不去屋,不仅因为腿抖,没力气,更因为衣服与头发都乱了。
等了不到半刻钟,门外便来了宫女。
宫女在外先轻轻地唤了她,得了允,方才提着小灯进来。
一共两人,都是御前的人。
俩人帮柔兮穿了衣服,梳了发髻,也端来了水,供柔兮洗了脸,一切整理得体,柔兮又在那屋中歇了好一会儿,方才出去。
她一路返回偏殿,心中惴惴。
前前后后快一个时辰了,想来宴席已将近尾声。
走了这般久,别人问她,她怎么回答,适才疏影阁之事,有没有人发现。
柔兮尽数不知,眼下也没机会想太多。
回了偏殿,果不其然,宴席已就要散了,那六人都朝她看来。
廖素素奔过,小声问着她:“柔兮,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还换了衣服?”
柔兮心中有鬼,小心口“咚咚”乱跳。
若是有人注意到,萧彻也同样离开许久,是不是很容易让人怀疑。
柔兮不敢想下去,答了话。她声音不大,但足矣让附近的六人都听到:“方才觉屋中气闷,便出去透透气。奈何夜色沉沉,路径生疏,不慎失足踏入石塘,衣衫尽湿,沾了泥污,只得先回拾翠殿换了。不知这宴席,是否已近尾声?”
廖素素道:“想来是的。”
柔兮压低声音,故作镇静,继续与她随意说着话。
面上从容不迫,内里炸锅了!她小心地偷瞄着每个人的表情,但觉没人对她适才的谎话有甚怀疑,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了些许。
后续没多久,宴席散了,柔兮再未看到萧彻,跟着众人规规矩矩地离开,返回了拾翠殿。
九名女子,到了今夜只剩了七人。
那林知微与沈如湄随着家中直接回了府上。
夜晚,柔兮躺在床榻上,眼睛缓缓地转着,想着适才发生的种种,想着那个惯爱欺负她的狗皇帝,又怕又怒,心中也又发愁起来。
他不过因为她跟顾家人笑了一下就说她不安分,他要是真在太皇太后那告发他,他会饶了她么?
那事到底要怎么办?
事已至此,柔兮仿若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择。
她断无当面陈情的可能,唯有暗中耍些心机,将此事悄悄透露给太皇太后知晓。
虽已是别无选择,可这唯一的路径一旦明晰,柔兮心头的阴霾竟散去不少,反倒渐渐亮堂起来。
不管怎样,这事她一定会做,一定不能让自己真入了宫,真成了萧彻的美人!
第三十五章
翌日, 无波无澜,柔兮很顺利地跟着其余七人一起离宫,返回苏家。
已经过了九天, 距离萧彻给她的期限还有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内,她必须想到法子。
柔兮想来想去,要想将事情特意暴露给太皇太后,她便绕不过一个人, 便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邓嬷嬷。或许, 她可以从邓嬷嬷处入手。
柔兮记得,萧彻祭天那日, 她同顾时章在城中集市闲狂, 行到瑾玉坊时,恰逢碰到了老板。那老板姓邓, 对顾时章很是殷勤恭敬, 亦很恭维。
俩人客套了几句话, 柔兮记得,其中一句便是那老板对顾时章说:“长姐常说太皇太后经常提起您, 说您才貌双全,雅量高致,实乃京中贵胄表率。”
那会子柔兮一心想着怎么和顾时章圆房,也没细想什么, 现在想来,那邓老板就是邓嬷嬷的亲弟弟罢。
柔兮没犹豫, 当日就跟兰儿与长顺去了那瑾玉坊。
瑾玉坊在京城中名头颇响,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规模更是不小,上下两层,门面气派, 内里装饰的很奢华,四处摆着嵌玉的博古架,架上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步摇、玉钗、璎珞、华簪,各式耳坠、手镯,件件精工细作,自然,价钱也是不菲。
以前柔兮从不敢踏入这样的地方,现在不同,手里有些银子了,何况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来此也不是为了买东西,是打探事情的。
她叫长顺与人闲聊,自己在一旁竖着小耳朵偷听。
几个时辰下来,从各种蛛丝马迹,来来往往人们的言语中,得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这邓老板的儿子要成亲了!
就在半月后的十月二十六。
柔兮欣然返回。
这邓老板的儿子就是邓嬷嬷的亲侄子。太皇太后仁慈,邓嬷嬷常伴左右,极其受宠,又离得这么近,柔兮料想,太皇太后倒时候一定会让邓嬷嬷出宫,亲赴邓家观礼贺喜。
柔兮只要想办法,当日也能去邓家赴宴,便就能见到邓嬷嬷,也就能有机会耍心机,把事情故意泄露给她了。
只是,她怎能如愿参加上这邓家的喜事呢?以什么身份?
柔兮心中犯难,当日下午,又遣派长顺去了邓府打探些事。
不同于上午,此番有些目标。
柔兮有自己的想法,她觉得还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好沟通,机会更大。她知晓那即将成婚的邓家少爷有个亲妹妹,是以此番专程让长顺去邓府,打听那位四小姐邓娴。
一连两日没什么消息。
但到了第三日,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邓娴明日会去寺庙拜佛,柔兮探到了是哪所寺庙,毫没犹豫,也跟着去了。
正好她早想去趟寺庙了,便就趁着这时。
是以,第二日一早,她就跑出了府,乘车去了城外的宝华寺。
十月的天空澄澈高远,宝华寺坐落在山麓,古柏参天,环境清幽。因非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内更显宁静,只偶尔闻得钟声悠远,带着秋日的疏朗。
柔兮先未拜佛,支走了兰儿,让她先回了马车,独自在殿外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驻足,金黄的叶子偶尔旋落一两片,正好既能将她身影半掩,又能将来往的香客看得分明。
她小眼神灵动,虽表面看着温婉,恍若什么都没想,内里不然,皆是骗人的花花心思,仔仔细细地分辨着来人。没过多久,心口一跳,瞧见了邓家女眷的身影,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气质温柔,和邓嬷嬷眉眼间有着那么几分的像,想必无疑就是那邓娴了!
柔兮耐心等着,待她虔诚地跪拜完佛祖,起身与家人低语几句,带着两名丫鬟,似是打算去后院看看秋菊,这时,她方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行至一处转角,青石板路有些湿滑,柔兮估算着距离与风向,但觉刚刚好,悄然松手,帕子滑落,随风,不偏不倚,正好飘到了邓娴脚边。
“啊!”
“唔?”
俩人相继发出轻声。
柔兮佯做受惊!
邓娴脚步一滞,低了头去,见一方绣着淡雅兰草的素白帕子,自然弯身捡起,抬眼就看见了一个杏脸桃腮,乍看像个小狐狸,但细看又很温婉清丽的小姑娘朝她跑来。
邓娴心一颤悠,因着她还从未见过生的这么好看的姑娘,一时间看得一愣,呆了住。
且她好像有着两幅面孔。
明明刚刚那第一眼,人有着一种很是狐媚的感觉,第二眼看上去却又温柔端庄娴雅了起来。
发愣间,对方已经伸了雪白的手,满脸歉意,声音又轻又柔:
“多谢姑娘。”
邓娴轻轻地“呀”了一声,这才恍惚还神,也感歉意,马上把捡到的帕子递了过去。
柔兮笑着接过:“突然没拿住,被风吹跑了,多谢你了。”
声音也是又软又甜,邓娴看着这美人,突然有着一种暖阳照心的感觉,很是美好,这时方才笑着张了口:“姑娘客气了,小事而已。”
话音刚落,邓娴便见她目光落到了她的头上,眼中含着星星似的,旋即露出欣赏之色,赞道:“姑娘这支珠钗好生别致!玉兰清雅,很配姑娘的气质!真好看!且不知是在哪买的?”
邓娴见她言辞恳切,目光纯净,本就对她印象很好,觉得她美的像仙女,也爱与她多说几句,微微一笑,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钗,回口:“姑娘谬赞了,这不是买的,是自家铺子里的小玩意儿,当不得如此夸赞。”
柔兮适时露出些许好奇:“自家铺子?”
邓娴语气温和,并无炫耀之意:“嗯,家中所开‘瑾玉坊’,在城中做些首饰生意,这是铺里的师傅打造的。”
柔兮等得就是这句话,恍然,眉眼弯弯,笑的更甚:“原来是瑾玉坊的千金,难怪有此眼光。瑾玉坊名声在外,我早有耳闻,只是尚未得空好好逛逛。”
她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接上:“小女苏柔兮,家父是太医院的太医正。”
邓娴闻言,眼睛顿时大亮:“苏柔兮?莫不是就是,就是前些日子在百花宴上夺得‘芳婉’之名的苏姐姐?”
她语气中满是惊喜与钦佩:“姐姐之名,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今日竟有缘在此得见!我真是!我真是好福气!”
柔兮谦逊地笑了笑:“妹妹过奖了,不过是侥幸罢了,今日帕子为你我牵缘,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想来你我缘分不浅!”
邓娴笑道:“太好了!我竟认识了苏柔兮!”
两人相谈甚欢,邓娴性子柔和,极易相处,实在是万幸!
柔兮心口砰砰轻跳,面上笑吟吟的,内里紧张得要命,顺势便与邓娴一同漫步向后山。
秋色点染的山径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说说笑笑,气氛融洽自然,如此相伴闲聊许久,不觉间亲近极多。
分别之际,在寺门前的石阶下,柔兮拉着邓娴的手,语气带着真切的笑意:“与妹妹一见如故,聊得真是投缘。哪日若得了空,我定要去瑾玉坊好好瞧瞧。”
说着,她目光又一次流连于邓娴发间那支别致的珠钗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央求:“待我去了,妹妹可得帮我引荐打造这珠钗的师傅,我也想要一支这般灵巧的。”
邓娴见她如此喜爱自家东西,心中欢喜,连连点头应承:“何必等哪日!姐姐若方便,不如我们现在就约定,明日巳时,我在铺子里等你,亲自陪你挑选样子,定让老师傅为姐姐量身打造一支更合心意的,可好?”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柔兮眼中漾开惊喜,俩人道别,不一会儿,邓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