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仲平继续:“你给我滚!”
江如眉也气呢,惶急得很,自己这女儿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话。
但终归是护短,忙抬袖抚上苏仲平的背脊,想为女儿求个情、圆个场。谁料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襟,那男子便抬袖甩开了去。
江如眉心中虽有气,但也立马作罢,再说什么,保不齐便要打起来,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是在干什么,连她都要面子上挂不住了。
苏明霞越哭越甚,捂着脸面,“呜”地一声更大声的哭了起来,起身跑了。
屋中转瞬归于宁静,死一般尴尬的宁静。
柔兮不做声,也无动作,只安分地坐在那,这时二房夫人董氏笑笑,打了个圆场。
“哎呀,都是一家人,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明霞年纪小不懂事,大伯别气坏了身子。柔兮丫头素来稳重,定不会往心里去的,快快用膳吧,别辜负了厨房的精心备置。”
桌上的气氛这方才有所缓和,旁人都拾起了碗筷,彼此轻声说了句话。
但就在这时,餐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之声,不一会儿,一名小厮出现在门口,喘着粗气,禀道:“老爷,御前来了人,陛下口谕传您即刻入宫。”
苏仲平当即站起了身,不止是他,家中旁人也都跟着起了来。
他心中狐疑。
二叔苏仲言道:“兄长,今日是你当值么?”
自然不是,所以苏仲平方才狐疑。
他摇了摇头,问了自家小厮一句:“御前的人说陛下微恙?”
小厮摇头:“御前的人没说。”
苏仲平为何狐疑。
陛下素来未对他多加重用。
今日恰逢帝王祭天祭祖,下午苏仲平方才从太医院当值归来。
陛下龙体康泰,太皇太后精神矍铄,荣安夫人的身子素来也不由他照看。
宫中能劳御前的人专程跑一趟的,无非是陛下、太皇太后,与荣安夫人三位。
除了当值外,他日常主要侍奉的是宫中的一位孟婕妤。
可那孟婕妤也不得宠,断无可能折腾得动御前的人专来寻他。
种种反常让苏仲平心中不怎么安。
但他哪里敢含糊,马上搁下碗筷,匆匆返回寝房整束衣冠,即刻动身去了宫中。
这一顿晚膳,一波三折,那江如眉也没吃。
晚会儿,柔兮返回卧房,思绪又回到自己那荷包一事上,不管怎样,她看出了,自己那东西,肯定不是被苏明霞捡了去。
便是苏晚棠也着实不像,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柔兮虽然有些沮丧,好好的计谋,眼见着就差最后一步了,竟是就这么失败了。
她想过无数种失败的可能,唯独没想过,关键时刻,竟是自己的荷包丢了!
荷包丢了,不下合欢散,让他清醒着,虽然或许也能成,但没有那瓷瓶中的血,成了有用么?临时戳破手指?适得其反怎么办?
柔兮深知,顾时章只是不善言谈,话很少,但绝不是什么傻子。
非但不傻,他实际一定很精明,不让他昏了头,乱了心智,她是很难骗过他的。
是以,不下药,也不成。
总归,都不成。
柔兮只能认了。
认了便认了吧,还有机会,就是不知道这机会何时能再来?自己又得重新谋划了。
当夜,柔兮翻来覆去,许久方才睡着。
*******·
夜晚,太医院,药房。
数排紫檀色巨木高柜巍峨耸峙,直抵梁枋,层叠搁板如云梯般铺展而上,一眼望不到头。
满室沉香与珍稀药香交融。
十几人忙忙碌碌,药童正低头戥药、碾磨,动作娴熟。
苏仲平穿梭于药柜之间,亲自一味一味地挑拣着药材。
适才圣驾召见,言近来梦魇缠身,总做一些离奇怪梦,此前太医令已诊视配药,却收效甚微。今番听闻此次百花宴的“芳婉”是他女儿,没想到他教女如此有方,他的女儿如此才貌卓绝。常言道虎父无犬女,既有这般才情出众的女儿,其父也必非庸碌之辈。
故而将此番重任交给他,希望他能治好他的沉疴。
苏仲平跪在他寝宫的珠帘之外,浑身冷汗淋漓,自是赶紧应下了重任。
原太医令都未能将皇帝这怪病治好,就算他不成,也是人之常情,他倒是好做的多。
成了,往后必然青云直上、前途无量;即便失手,也无非如太医令一般,算不上祸事。
但他心头总觉不安,总觉得天子这番话语,看似盛赞抬举,实则隐隐透着几分深意,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过多,苏仲平也没功夫揣测。
灯下,他额际密密麻麻皆是汗珠,待得将药材尽数捡来之后,亲自碾磨,亲自熬制。
良久,良久,终于大功告成,自己先尝试了一番,确定无误,方才携着拟定药方与药材急匆匆地进宫面圣。
再次到时,帝王正在暖阁独自下棋。
苏仲平依旧跪在珠帘之外。
听他说完,那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声,让尚药局主药将药材拿了下去,熬制。
待得两刻钟,熬好的药被端来。
药分盛两器,尝药的太监,弯身立在一旁接过,先行喝了下去。
观察的一刻钟内,苏仲平额际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
即便他心里十分清楚,这药吃不好,也吃不坏,全然无事,不可能伤害龙体,何况自己适才已经尝过,但还是免不了心中忐忑难宁。
然就在那一刻钟就要到了的时候,试药太监突然一声呻吟,而后人便口吐白沫,当时便倒了下去。
屋中顷刻大乱!
赵秉德大声怒喝:“苏仲平!”
苏仲平只觉得脑中顿时“轰”地一声,当时人便怔了住,说句傻了也不足为过。
胸膛之中仿若有团烈火,炸药,“砰”地一下便燃烧起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冷汗淋漓,
耳鸣失控。
不可能!
心中道着,嘴上也说了出来。
赵秉德早已让人把他扯了进来:“你自己看看!”
苏仲平脸色极苍,马上快步爬了过去,瞧看那倒下的太监。
人还有气息,但口吐白沫,抽搐不已,是中毒之相。
苏仲平三两下便瞧了出来,人是因了服马钱子。
虽不至于要命,还可救,可问题不在于此。
在于他的药方中并没有这味药。
苏仲平登时爬到了帝王脚下,摇头,使劲儿摇头,浑身战栗。
“他重了马钱子,微臣的药方中没有这味药,微臣不曾用过马钱子。”
帝王眸色晦暗,慢条斯理地俯下身来,抓住了他的衣襟,语声极其缓慢:
“所以,朕的人,在陷害你?”
苏仲平摇头:“微臣不是那个意思……”
萧彻抬手,“啪”地一下,便给了他一巴掌。
继而,声音冷的骇人:“拉下去。”
“陛下……”
大殿之上,不时归于宁静……
********
柔兮这晚睡得极其不好,做了一宿的梦。
一会儿梦到顾时章知道了;一会儿梦到了那荷包给苏明霞捡到了,苏明霞当众揭发她已非处子;一会儿又梦到自己被她爹抬给了康亲王。
总归,早早地就醒了过来,而后就再也没有睡着。
晨时洗漱穿戴整齐后,吃早膳的时候,兰儿在她一旁唠叨:“老爷一整夜都没回来,不知宫中谁生病了?”
“一整夜都没回来?”
柔兮听罢,停下了咀嚼,抬起小脸问了兰儿一句。
兰儿应声:“是呀,长顺说的,李伯昨晚身子骨不舒服,长顺帮他守门来着。”
那便是了,他说没回来,那她爹就是整宿都没回来。
柔兮也没多想,太医进宫,一夜未归,不算什么稀奇之事,往昔早有先例,前阵子她爹去康亲王府,给那康亲王诊治,不是连续五六天都没回。
但入宫,这种事倒是很少见。
毕竟帝王年轻,龙体康健的很;太皇太后也精神抖擞;太后近来又不再宫中,便算在,太后也十分年轻。
柔兮倒是有些担忧,怕是荣安夫人怎么了。
虽然也谈不上有甚感情,但柔兮毕竟伺候了她十几日,她身子不好,眼下父亲入宫一夜未归,难免让人有所猜测。
但她心中的疑惑没持续多久便有了答案。
将将正午,晴天霹雳,那护送苏仲平入宫的马夫与小厮连滚带爬地返了回来,但来了一个让人胆寒,惊惧,魂飞魄散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