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是他的好徒弟啊,日日都将他挂在嘴边。凡是她不便解释的亏心事, 不分好坏,一股脑地都往他头上安。
她就吃定了他不能立刻跳出来拆穿!
“又见面了,华姑娘。”裴夙喉结滚动间,一声闷笑还是从紧咬的后齿缝漏了出来,“听闻你师父那养颜膏极有妙用,可否也割爱给本督一罐啊?”
华姝两弯细眉微凝,她在御前已言明那养颜膏只剩最后一罐,这人是真不知假不知?
其余几人也怀疑,裴夙在明知故问。
就连旁边的两桌女眷,都诧异看来。
但面对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没有几人不犯怵的。
二夫人想都未想,径直拉着霍华羽坐到自己位置上,恍若未闻。
阮糖也乐得隔岸观火,紧随其后。
霍千羽忙命人去请霍霆来救急。
大夫人稍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准备替华姝婉言回绝。
华姝伸手拦住她,对裴夙应付了句:“不方便。”
她想,倘若他真与幕后之人有关,那么恩怨已结,没必要再让大房卷入其中。
她定定打量着他,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上,漾着一抹澹澹暖笑。乍看像是温润书生,偏又整日干着刀尖舔血的勾当。
裴夙又定定瞧着她,眉梢轻挑,“如何不方便?你们女人用的物件,男人不便用,咱们阉人用着正好呢。”
华姝轻抿了抿唇,语气沉冷几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分男女。我师父亦是男子,但这不妨碍他悬壶济世、坦荡仁善。”
裴夙眼底的笑滞住一瞬,嘲弄了声:“你说你那师父是名游医,又未日日相处,你怎么判定他没背着你杀人放火呢?”
“他对我好就够了。”华姝斩钉截铁:“至于他对旁人如何,我管不着,裴督主更管不着。”
“……”
裴夙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下。
他脸上笑意冷去,静静凝着华姝坚信不移的神情,若有所思。
不苟言笑的样子,令大夫人闻之色变
她赶忙将华姝拉到身后,软话说着:“孩子年纪小没分寸,我回去自当规训她,还请裴督主勿怪。”
邻桌女眷也匆忙起身,避远。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啊!
保不准突然就一把刀甩过来!
二夫人更是不悦瞥着华姝,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得罪了公主没事,就能来得罪这个魔头了?
怎料,“无妨。”
裴夙挑手碾了碾耳廓,轻笑:“许久没人敢对本督没大没小的了,听着倒也新鲜得趣。”
“裴督主这话可得三思。”一道低沉有力的熟悉嗓音,忽然响起:“若想上赶着来我霍府倒插门,就得拿出吃软饭该有的样子。”
华姝抿唇一笑,目视霍霆高大的身影由远及近。
从她的站位,刚刚就能望见他了,所以才敢狐假虎威地反驳回去。
霍千羽忍不住小小声赞叹:“四叔威武!”
大夫人也如释重负,带着她俩低调落座。
裴夙支起头,仰瞧着站定在长案前的男人,慵懒而笑:“听镇南王的意思,是想赶本督去对面吃软饭?那还得劳烦镇南王去同太子请示一番。”
“普天之下,唯有圣上能差遣本王。”霍霆居高临下睨着他,也笑笑:“这有的人吃过软饭,胃口也变大了。”
“你……”
裴夙正要辩驳回去,圣驾款款而来。
众人忙起身跪拜。
昭文帝大马金刀地坐到龙椅上,抬了抬手,“既不在宫中,一切礼数从简,都平身吧。”
众人谢恩落座,宴饮开始。
在备受瞩目中,四个吐蕃和亲使臣正式走上前,手臂斜在身前,鞠躬拜见昭文帝。
见到他们,大伙不由去瞧两位公主。
意外的是,不仅性子沉静的韶华公主面无波澜,就连福佳公主都面色从容,与皇后相视一笑。
也有人来瞧霍府的反应。
二房事不关己,大房若隐若现的凝重不安,皆是合乎情理。
再转看霍霆时,却见他气定神闲地,在观赏吐蕃带来的贡品。
金银财宝的,已悄无声息纳入国库。
为首的那个吐蕃大胡子,当众展示几样稀罕货,“此乃牦牛肉干,肉质紧实,外硬内韧,咸而不腻,越嚼越有嚼劲。”
“此乃葡萄佳酿,味有回甘,不易醉人。我王特命我等带来,献给尊贵的大昭陛下。”说着,他斟酒展示。只见那原本透明的琉璃杯,很快渲染为深紫色。
大昭盛行高粱白酒,“这彩色的酒酿还真是头一次见!”众人纷纷面露惊艳。
包括昭文帝,经太监试毒后,他啜饮细品,龙颜大悦:“吐蕃王有心了,此酒甚合朕意。”
“来啊,赐座。”他略略挥手,“也让吐蕃邻友尝尝咱中原的物华天宝。”
随着圣上一声令下,御膳房的人鱼贯端上美酒佳肴,还有今晚的特色,炭烤炙肉。
吐蕃人看得瞠目结舌,连连点头赞叹:“大昭陛下,你们吃炙肉竟能有如此多的蘸料?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国威得扬,昭文帝心情更悦,举起酒樽,与群臣共饮。
之后两个吐蕃的异域舞姬上场,载歌载舞,好不欢快。
华姝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
大昭炙肉的蘸料种类,确实繁多。
她偏好酸甜口的梅子碎、甘蔗酱。
有些男子还喜蘸黑蒜和陈醋。
同桌的霍千羽偏好咸口,豆豉酱、菌菇酱、芝麻盐,都要裹在肉块上。
而斜前方的霍霆,会用苏子叶和“食茱萸”卷着满当当的肉条,粗犷地大口塞进嘴中,更偏军营的饮食习惯。
华姝还是头一次发现,他原是偏好辛辣口味。
是以,当昭文帝赏赐给每家一盏葡萄酿后,霍霆顺手就递给了大夫人,“我不喜甜口,嫂子你们分着尝尝吧。”
话是对大夫人说的,目光则浅浅扫过那个爱吃甜食的姑娘。
华姝目露雀跃,盯着那白瓷杯口摇曳的紫色浆液,喉头忍不住地动了动。
大夫人惊喜地双手接过杯盏。给府上的女眷各分了一小盅,剩下的小半盏,护短地推给霍千羽和华姝。
霍千羽又转手全倒给华姝。
华姝一连饮尽三盅,好似在喝冲泡过的蜜糖,还自带醇甘,甜得人差点咬掉舌头。
旁边,霍华羽艳羡地巴巴观望,二夫人脸色阴沉地拧了她一把。
长案上另有一架小炉,可以自行炭烤各家男子带回来的猎物。
礼尚往来,华姝拉着霍千羽一起烤了些狍子肉,分给霍府亲友。
唯独有一盘,她仔细捣碎“食茱萸”,浆液涂抹在肉块上,撒上些芝麻盐,再卷进绿油油的苏子叶内,整齐码好,递上前。
霍霆接到那盘整整齐齐的肉卷后,福至心灵,回头看去。
却见那姑娘埋低头,用生菜裹住滋滋作响的烤肉,发丝垂落遮住泛红的脸蛋,氤氲热气里只能看见她不停翻动的筷尖。
一旁,裴夙轻嗤了声。
不就盘肉卷么,至于这么郑重其事?
他自己动手,也卷了块肉送进嘴里。却又皱了皱眉,总觉得嚼不出滋味。
*
酒过三巡,重头戏终于来了。
昭文帝放下玉箸,看着下首的吐蕃使臣,率先朗声开口:“中原先贤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能与吐蕃友邻联姻,朕心亦是甚悦。但却不知,吐蕃王要迎娶我大昭哪一位公主?”
宴席霎时寂静,众人也纷纷看去。
太后面色绷紧。
霍玄一家皆似如临大敌。
华姝已有心理准备,悄看向上首。
韶华公主神色依旧清冷如水。
福佳公主则流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之前,外祖父徐阁老已替福佳公主暗中打探,有个使臣透露,他们的王要迎娶一位温婉女子回去持家。
如此她午后受罚,岂非因祸得福?
福佳公主又看向对面,韶华公主平静对上她沾沾自喜的目光,无悲无怒。
同样成竹在胸的,还有阮糖。
她挺直背脊,笑看那个吐蕃大胡子走上前回话。
他若选福佳,福佳公主连带着午后那一顿火气,必然会撒到华姝身上。
他若选韶华,韶华公主只怕已撞破那叔侄奸情,得知霍霆是为了华姝才坑害她去和亲,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胡子已站定在御前,鞠躬行礼,“感谢大昭陛下的盛情礼待,依照我王之命,我吐蕃也将盛情礼迎这位骑射俱佳的福佳公主,岁岁朝贡,与大昭永结同好。”
说完,他又朝福佳公主,鞠躬致意。
此话一出,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
霍玄一家亦是长长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