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晴空下,新晋状元郎仍是一袭低调儒雅的鸦青长衫。恰逢少年得志,清雅的眉眼间,尽显神采奕奕。
望见她们,他加大步子迎上来。
华姝笑着将贺礼奉上,“还未来得及恭贺表兄蟾宫折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刚回府,正欲去寻你。”霍玄仔细接过礼盒却没翻看,转手交与书童,反复上下观瞧她,低声连问:“伤势可大好了?手上备的药还够吗?”
少年的眸光专注而忧切,华姝被柔柔笼罩其中,嘴角笑意却是僵了僵,“多谢表兄挂念,业已无大碍。”
“那就好。你们原是为我殿试去祈福,偏偏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让你受苦了。”他如玉的俊颜上勾描着大片心疼,逐渐晕染为浓浓的责与愧。
身为霍家嫡长孙,霍玄又比同龄人多了份温容沉稳:“不过表妹莫怕,我同窗的兄长在京兆府任值,已托他在暗中调查了,想必很快能缉拿到真凶。”
“表兄费心了。”华姝谨守礼数,道谢:“我这几日尽量无事不出府,家中有几位叔伯你们的庇佑,想来贼人也不敢再造次。”
霍玄瞧着她浮于表面的浅淡笑意,欲言又止:“其实你……”不必与我这般客套。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霍千羽,“长姐去请母亲再加一副碗筷吧。”
霍千羽大抵猜出他要说什么,临走前笑眯眯打趣了句:“是了是了,我这个外人……马上原地消失。”
闻言,霍霆耳朵倏地红了。
华姝瞧得分明,悄声摆手示意白术也走远些。
她想,霍玄正值说亲的好时候,趁着今日早些说清罢,也免得误了他的姻缘。
只剩两人后,秋风安静下来。正是炊烟袅袅时分,天幕朵朵白云也在慵懒地倒趴着。
霍玄温柔凝着华姝,还没开口,耳廓先红了一圈,似比殿试时还紧张。
“姝儿,”他试探着喊了声她的闺名,见华姝未露反感,少年低落的眉眼清明灿烂起来,“殿试前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华姝轻点头,“但我听闻好多世家贵女都属意表兄,你不若就……”
“没有的。”
霍玄不安地打断她,急切解释道:“我的心意已向祖母和母亲言明,她们很欢喜也很支持,替我将那些女眷们都婉拒了。”
他又想到什么,“至于你今日瞧见的那些宾客,全是奔着四叔来的,与我并无干系。”
华姝才没心思管到底谁成了香饽饽。
她愣住一瞬,更震惊他行动之快。不过离府两日,竟连祖母都告知了。
华姝忙不迭开口,怎料先传来一道熟悉的沉声:“谁全奔着我来的?”
两人齐齐扭头看去。
霍霆不知何时回府的,正负手立于不远处的拱门前。他身形高大挺拔,让门旁的两排青竹都逊色不及。
两人心里一惊,忙拱手见礼。
“四叔。”
“王爷。”
霍霆款步走近,黑眸幽沉浓郁,连头顶的橘色暖阳都化散不去,“天这么冷,怎么站在这聊?”
霍玄上前一步,“回四叔,我们在聊……”
“我们在聊该备些什么贺礼,恭喜王爷腿疾痊愈。”
华姝罕见地没规没矩打断了旁人的交谈,低眉垂首,心中狂跳,生怕霍玄会拆穿她。
好在霍玄的性子素来温善,只当她面皮薄,遂顺着话茬道:“近日多有贵客来向四叔恭贺,我们作为家里人,理应也该为您略备薄礼。”
华姝浅浅松了口气。
霍霆淡淡环顾两人,目光晦暗不明,最后落在华姝身上。
秋风萧萧,吹拂起她的荷叶裙摆,和肩头青丝,趁得清瘦的身形越发单薄。
霍霆眉峰微蹙,“伤没好利索,少吹风。”
华姝心跳再紧,赧颜轻声应“是。”
一旁,霍玄听得莫名古怪。
可他见霍霆脸色冷肃,语气似是长辈对晚辈的管束训斥,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待细究,霍霆已先往院内走去,吩咐道:“来你父亲书房。”
霍玄不敢违令,与华姝稍作辞别,一路跟在后面。
*
书房内,大老爷霍雲、二老爷霍霄、三老爷霍霈早已恭候多时。
霍雲请霍霆上座后,又命霍玄关紧房门,才坐回右侧下首,“澜舟,今日请你们过来,主要事关玄儿的官职,我们都想听听你的意思。”
霍霆浅饮了口清茶,放下杯盏,道:“我多年不在京城,又是武将,朝中文臣的官职还是二哥多为熟悉。”
二老爷霍霄,时任正四品工部侍郎,稍压长兄一头,坐在霍霆的左下首。
他介绍道:“按照往年惯例,科考前三甲要先入翰林院担任编修,贤能出色者,来日或能问鼎内阁。”
“但我等观皇上殿选的态度,一则偏重水文治理的实干细节,二则,”他顿了顿:“二则已对我霍家起了提防之意。”
“是以,”三老爷霍霈接话道:“我与两位兄长商议,先将玄儿调去地方积累实干政绩。待京城风头过了,再进六部谋个有实权的差事。”
霍雲:“澜舟,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可行?”
霍霆不置可否,越过霍雲,看向霍玄,“你自己何意?”
霍玄起身拱手,“回四叔的话,家族兴荣为重,侄儿愿意前往地方赴任。若是可以择选,侄儿想进户部下设的清吏司。”
他解释道:“您与兵部交好,二叔任职工部,父亲任职吏部,三叔任职礼部,平日免不得与户部往来。侄儿若能在清吏司安定下来,日后或能传递些内情,略尽一二分绵力。”
霍霆颔首,“后生可畏。”
霍玄谦逊一笑:“四叔谬赞。”
霍霆看向其他三人,“但此事我另有筹划,尚不能定论。三位兄长,且再略等我几日。”
几人自然道好,见霍霆起身,随即起身恭送。
霍霆行至书房门外,忽而顿足,回身又瞥了眼霍玄,“既已入仕为官,就该扛起家族重任,切莫再整日儿女情长。”
霍玄怔了怔,诚惶诚恐:“是,侄儿必谨遵四叔提点。”
*
霍霆在白鹭院,华姝不好直接进去跟大夫人表明态度。想着她的婚嫁大事本就由老夫人做主,直接改道来了千竹堂。
窗前的软塌上,老夫人正为霍霆遴选王妃一事叹气,连午膳都没胃口用。
一见到华姝顿时欢颜,拉住她手坐到身旁,“姝儿可算回府了,来得正是时候,快帮祖母一道瞧瞧。”
华姝瞧向对面的屏风,悬挂的十几幅小像一字排开,甄选下来的贵女,无一不出身名门望族,花容月貌,仪态万千。
“皆是秀外慧中的姐姐,姝儿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唯恐迟则生变,她很快转至正题:“孙女今日来寻祖母,是为着自己的婚事。”
老夫人听完更乐呵:“都听你千羽表姐说了?往后祖母就要改口,唤你孙媳妇咯。”
桂嬷嬷等人亦是忍俊不禁,“可不是嘛,老夫人与表姑娘这天生的祖孙缘分,谁都分不开。”
众人越欢喜,华姝心头压力越大。
她搓了搓指尖,站起身,面朝老夫人郑重福身行了大礼,“祖母,恕姝儿不懂事,要拂了您一片好意了。”
老夫人是过来人,脸色僵了一瞬就寻思过来,拉着华姝重新坐下,“好孩子,可是心里头还梗着那山匪之事?”
她语重心长:“我和你大伯母自是信你、疼你的,此事也是玄儿自己主动提的。你是没瞧见,祖母应下后,他当时是有多欢喜。你了解他,他爱重你,还能免去旁人家的婆媳、妯娌烦扰……你再回去想想,过几日给祖母答复。”
全程一句重话都没有。
且句句都在替她这个外来的表孙女着想。她却一次又一次蒙骗她老人家,华姝愧疚地红了眼圈。
这世间总是太多造化弄人。
偏偏让她在深山撞见他,偏偏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偏偏他……不肯放过她。
饶是霍玄这门姻缘再好,华姝也不敢应。
她缓了缓,逼退眼泪,“祖母是为我好,姝儿都懂。但表兄以后是要做清流文臣的人,甚至下一代霍家家主,他该娶个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助于前程。”
“浑说。咱霍家的门庭,犯不着拿子孙婚配做买卖。祖母只问你,你自己想不想嫁与玄儿?”
“不想。”
“那就是另有心仪之人了?”
“……没有。”
华姝开始心慌慌,唯恐真被瞧出什么,她撒娇地把脸埋进老夫人怀里,“祖母,姝儿不想嫁人了,姝儿就想一直陪着您,好不好嘛。”
“越发浑说了。”老夫人重重叹口气:“我这副身子骨还能陪你几年?届时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都无颜……无颜去下面见你亲祖母哟。”
“其实,我有考虑过重振华府。”华姝试探道。
老夫人沉默良久,“且说来听听。”
“华家祖训有言,哪怕只剩一人,也当以治疾万民为己任。到时候我多收些徒弟,不仅能让我祖母、父亲他们含笑九泉,我自己也能老有所依。”
就是不知在京城,还是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
老夫人又是良久沉默,低头慈爱而复杂地端详着华姝,“咱家姑娘长大了,颇有你祖母当年的风范了。”
华姝欣然搂住老夫人的脖子,亲昵蹭着,“多亏祖母心善收养我,姝儿也要多行医行善,佛祖会保佑我们都长命百岁的。那此事,咱就这么说定咯?”
“你这张巧嘴哟,”老夫人佯怒掐了掐她脸蛋,“惯是会哄我这个老婆子。此事祖母得再好生思量思量,免得又被你绕进去。”
“您又被谁绕进去了?”霍霆挑帘进屋。
华姝忙规矩起身,行礼问安。
老夫人则背过身生闷气,“净是些不省心的。”
“儿子近几日确实抽不开身,这不一忙完就来看望您了。”霍霆坐到老夫人对面,笑道:“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姝儿。”
老夫人:“哼,我们姝儿才不与你一起扯谎呢。”
“是么?”霍霆转脸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