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萧执半晌才出声,声音喑哑:“孤答允你,虽年限久远,但定会……彻查此事。”
“至于昨日纵火一事,事态严重。不仅事关皇嗣,身为太子妃,本应为后院表率,入府前因着林氏女温柔娴静才被赋予重任,如今却因着私欲纵火烧人……一尸两命。善妒狠毒,难堪太子妃之位,孤也实在不想与如此恶毒之人同床共枕,日夜相伴。”
萧执说的话令得林清漪浑身都在抖。
“因此,即日起,废去林清漪太子妃之位,迁居西苑,无令不得出。一应事宜,待查明后再行定夺。”
废去太子妃!
这道消息如同惊雷,在殿内每个人耳边炸响。
林清漪彻底僵住,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执。
西苑,那是堪比熙春院的偏僻冷清去处,形同冷宫。
只因为如今姜玉照生死未卜,只因为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妾和贱种,殿下便要将她进行这般严厉的惩处?
而且惩处似乎还不止废妃,殿下如今对她这般厌弃,说不准要将她送回相府,还有所谓的老槐村再度调查一事……
“不!殿下,您不能,您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我是林家的女儿!您不能……”
林清漪宛如疯了一般扑上来,满脸狼狈泪水,哭得撕心裂肺。
她抬手想去抓萧执的衣摆,却被萧执冷着脸避开。
他看向她,眼神里只剩下冰冷:“带下去。”
两名下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如泥,还依旧嘶喊不休的林清漪,迅速拖出了大殿。
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内下人也被萧执安排退下。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甚。
萧执视线毫无焦距地倚在藤椅上半晌,才颤抖着手,从书案旁拿起颜色浑浊的玉牌,放在手中缓慢抚摸着。
这是他扒了火场木屑半天,血肉模糊中,找到的唯一一点属于姜玉照的,未被完全烧掉东西。
玉牌因着冷热的变化而碎裂,摸在手中的只是其中一块,隐约能看到上面的玉照二字。
“玉照……”
萧执的手裹着厚厚纱布,如今仍在渗血,被玉牌锋利的碎裂面触碰后,血流出来的痕迹愈发浓厚。
他垂首抚摸着,凤眸紧闭,清亮的泪痕自面颊滚落,顺着下巴滴落在手中的玉牌上。
将其打湿、颜色愈发深邃。
他今日责怪林清漪、斥责她,但他心中知晓,最应该被斥责的并非旁人,是他。
心口愈发疼了起来,萧执攥紧玉牌,任凭缠着绷带的掌心被玉牌的边缘割裂也不愿松手。
殿内烛火通明,可他却直觉阵阵冷意。
他颤着声音。
“孤后悔了。”
……
西苑,林清漪的日子无比煎熬。
最初的震惊、恐惧、不甘和疯狂哭闹过去后,面对空荡冰冷的院子,粗粝的饭食和被赶过来陪伴她的那些下人愤恨眼神,她逐渐陷入一种恍惚的麻木。
不对,不对,她是太子妃,她怎会变成如此这般的境地?!
她本该拥有美好的生活,与太子夫妻和睦,鹣鲽情深,成为京中无数人羡慕的一对,将养好了身体之后诞下属于他们的子嗣,最后看着太子即位,而她成为受万人敬仰的国母皇后。
本该这样才对,这样才对啊!
怎会如此,在这种鬼地方,过着这样的日子。
“啊啊啊啊啊!”
她捂着耳朵,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眼泪狼狈地滚落。
这不对!
第72章
废妃的消息连同火灾纵火的实情, 如雪花一般在京中四处传播。
林清漪被困在西苑日渐焦躁,本想相府会为她做主,可等来等去, 最后等来林夫人传过来的信件。
上头字字句句皆是痛心疾首的斥责与失望,责怪她行事不周, 愚不可及,连累家族清誉。
此番行事, 京中传播甚广, 林清漪本就不稳的太子妃之位被彻底废除不说,就连府中庶出女眷都因此受连累, 难以婚嫁。
[清漪怎会如此糊涂!]
林清漪拆信的手都在抖。
而等过些时日林琅岐登门之时, 林清漪本以为他是来替她求情的,未曾想到得来的却是林琅岐泛红的眼, 痛恨的目光。
指责她:“往日只觉清漪你偶尔有些骄纵,但因着体弱也能理解,可如今你竟这般狠毒,玉照怀着身孕你竟这样对她, 当真过分,我林琅岐没有你这种妹妹!”
林清漪当即受到重创, 不敢置信,之前最疼爱她的哥哥,如今竟为了姜玉照那个贱人这样斥责她。
大哥何时与姜玉照那个贱人感情这般好了?!
姜玉照私底下究竟背着她都做了些什么!
林琅岐走后,西苑重新恢复死寂,林清漪踉跄后退, 满面苍白。
连最亲的人都认定是她的错。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是不是她那天的话说得太重,刺激了姜玉照?是不是她平日里的嫉妒表现得太过明显,让姜玉照感到了威胁和绝望?所以那贱人才会铤而走险, 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报复她?
不……
林清漪脑中反复闪过那日在熙春院发生的事情,周围所有声音都在指责她、骂她恶毒,骂她亲手将姜玉照害死。
她渐渐产生了些许迷茫,分不清真与假,分不清自己的记忆究竟是否真实。
或许……真的是她亲手害死姜玉照,放火烧了熙春院?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看到火光,听到凄厉的哭喊,看到姜玉照怨恨的眼神,还有萧执那双血肉模糊,扒着灰烬的手。
“是我,不是我……不对,是我……救命,我不要在这里,本宫是太子妃,放本宫出去,本宫要见太子!”
只是周遭除却看守的,便是当初主院的林婆子与那几个丫鬟,所有人面色都是同样的漠视与死寂,无人再理会林清漪。
一切都完了。
……
边疆很冷。
随着马车的行驶,周遭一切都逐渐浮上冷气,姜玉照穿着的衣物也从开始的单薄变为厚实的棉衣。
她身子骨不算康健,之前在相府时冬日里受了寒落下些许病根,虽后来养好了,如今感受着冷意依旧骨头发寒。
等到随着队伍一起终于到达目的地时,姜玉照生了场高热的病,吃不下东西,浑身发烫。
如今她怀有身孕,情况严峻,沈倦寻了军医,又将从京中带过来的珍贵药物给她使用,接连数月,才将将把姜玉照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她病愈的那月,外头下起雪花,飘扬的白屑在军帐外缓缓落下,留下一地痕迹。
帐内燃着炉火,姜玉照浑身冒着热汗,满面痛苦,白皙的面旁上苍白着,紧紧咬着牙。
她的羊水破了。
周遭陷入一片慌乱之中,跟随姜玉照照顾她的人慌忙对外喊着,又去寻军医。
雪花越下越大,帐内的姜玉照痛苦的声音传出,一声接着一声。
沈倦赶来的时候,只能听到自家妹妹宛如猫叫一般的微弱声响,痛苦地挣扎着,军医在为她打气。
对外冷峻的汉子眼眶泛红,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结果,在帐外不住颤声安抚姜玉照。
这是他世上仅存的唯一一位亲人了。
好半晌,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在帐内响彻,内外紧绷的焦灼氛围瞬间瓦解。
“生了,是个小公子!”
沈倦面色一喜,松了口气,等着里头收拾好了,才进了帐篷。
姜玉照整个人宛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整个人虚脱的瘫软着,眼神涣散。
“玉照……”,沈倦声音微微颤抖。
姜玉照安抚般地冲他笑笑,而后视线艰难地挪动向一旁。
刚被生产下来的孩子被襁褓包裹着,躺在她的身旁,以她的视线能够看到那婴儿皱巴巴泛红的面庞,像只小猫般孱弱的发出哭声。
“真丑。”
姜玉照嫌弃地皱皱脸,而后虚弱地笑起来:“当初我被娘生下来的时候,哥哥好像也说过这句话,不愧是我们家的种。”
她避开属于父亲的萧执的部分,闭上眼:“我喜欢我的名字,喜欢太阳,这孩子便叫曜儿吧。”
沈倦哑声:“好。”
……
边疆苦寒,风沙迷眼,最初的不适逐渐褪去,在京城被养出来的脆弱身板,在冷硬的环境中逐渐变得有力。
随军五载,姜玉照在军中小有名气,人人都知晓沈将军有位胞妹,生得花容月貌,人也厉害。
不仅骑马射箭样样精湛,不输边疆将士,就连性格也洒脱肆意,虽身旁有位幼子,但将士们还是不少蠢蠢欲动,羞赧地追求。
只是那位沈小姐一直不为所动。
总兵府院内,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蹲在回廊下,胖乎乎的小手拿着一根木棍,左右偏着头,聚精会神地戳着花坛旁的蚂蚁窝。
阳光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阿曜,又在淘气?”